月出山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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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章

老实说,白祭第次遇到秦桑的时候,场面并不么光彩。

那是十月里的天,天空清亮得像水洗过般。那时候,白祭还是白家最得宠的小少爷,凭着家势业大,在南城里可以说是横着走,比生来便横着走的螃蟹还要横。每逢出门,好几个家丁前呼后拥,人前马后招呼得周周道道。旁人见到,都只在心底里暗叹,到底是南城富户白家的儿子。

白家是做生意的,家大业大,在南城里是数数二的大户。白家的大少爷白敬辞从小跟着白家老爷,白潜祗,起走南闯北地做生意,见识广,为人却谦逊,常常深居府中,修身养性,不怎么出门。唯有白祭——那时,白祭还不叫白祭这个名字,叫白敬泽——从小被母亲带在身边,娇惯得很,养了副油嘴滑舌颇不正经的性子,前前后后都透着股富家少爷的气性儿。

那天,白祭在府里待得闷了,便带着自己的贴身小厮阿杜偷偷摸摸地从后门溜出去——前两天他爹还在检查他的功课时训诫他,不准他这些天再跑出去鬼混——阿杜脸为难的面色,不时劝这位自己打小伺候到大的少爷道:“少爷,咱们今天就别出去了,老爷可还在府里面呢!若是叫老爷发现了,可少不了顿罚!”

白祭听得烦了,生气地敲了阿杜脑门个爆栗,不满地说道:“你若是再这样不饶不休地唧唧歪歪下去,就别跟着我去了,自个儿在府里面待着!”阿杜委屈地摸着少爷刚才敲打的地方,心里面权衡着去与不去哪个后果加严重,盘算着若真是叫人发现少爷偷跑出去了,而自己这个贴身小厮却没有跟在身边照顾,只怕会惩罚得受得厉害些,想到这儿,见少爷是铁了心要出去,阿杜只好耷拉着脑袋地跟着少爷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府。

街上倒是如既往地热闹。商贩小摊们叫卖声沸反盈天。白祭抬头仰望头顶这片碧蓝如洗的天空,觉得自己此刻心情快活得像只出了笼的鸟。阿杜跟在白祭身边,问:“少爷今天想去什么地方?”

白祭想了会儿,说:“香满楼。”

阿杜的脸顿时苦成张比黄连还要苦的脸。香满楼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尽是些吹弹拨奏的歌姬舞女们,虽说比起青楼的□□,这些卖艺不卖身的娼妓自然好了些,但终究还是带个妓字,名声也好听不到哪里去。白祭今年才年满十六,若是叫老爷夫人知道他陪少爷去了这等地方,不打断他的腿都不会让他再进门。他苦巴巴地对白祭说:“少爷,咱们还是别去那种地方吧,那里三教九流的,万冲撞了可不好!”

白祭正是刚从府里面溜出来的当口,心情好得不得了,偏偏叫这个阿杜在旁总说些扫兴的话。白祭恼怒地剐了阿杜眼,没好气地说:“别跟着我!”

自然还是要跟着去的。阿杜跟着少爷走进香满楼,进楼便闻到股香味儿,还没有完全走进去,便有人迎上来,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说:“原来是白少爷!里边请!”

白祭是香满楼的常客,在南城中,富家子弟玩乐之地般都在这儿。他打开折扇,倒与般的为追求风流倜傥不同,他只是觉得热了。白祭环顾四周,似乎是在找什么人,阿杜凑上去问:“少爷,你在找谁呢?不然让小的帮你去打听打听?”

迎上来的管事的见此状况自然知道这位白少爷是在找谁,脸上刚刚淡下的笑容又重新堆起来,说:“白少爷,今天依依姑娘抱恙在身,在房中休养,怕是不能出来陪您了。”

依依姑娘是香满楼新来的姑娘,刚来那天,不巧便被白祭给撞上,自此白祭时不时便来找她。说出来也不怕笑话,白祭来找这位依依姑娘,无非也就是在房间里面听听曲儿,聊聊天,打发些时间。若说那床上之事,对于白祭来说,在目前这个年龄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他无非是想找个愿意听他讲话的人发发牢骚而已。

听到管事的这样说,白祭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失望之色。既然依依姑娘不在,白祭也没有打算再继续待在这儿,转身便准备离开。忽然在边上传来阵吵闹的声音。白祭循声望过去,在大堂的西北角坐着几个锦带华衣的公子哥儿,人怀里个妆容艳丽的姑娘,正在喝酒划拳,边上的小厮也在为自家少爷起哄,吵吵嚷嚷的。白祭微微簇起眉头。他素来不太喜欢这种热闹。

他转身便抬脚准备离开,忽然与从前方匆匆赶来的个人撞了个满怀。他被眼疾手快的阿杜给扶住,撞上自己的那人却被反冲到了地上,结结实实地摔了下。

阿杜正欲出来训斥地上那个人,白祭忽然抬手拦住了。他看见摔在地上那个人只是个大约十四五岁的孩子,虽然身上的那身衣服灰扑扑的并不起眼,却长着张清俊削瘦但是好看的脸,他那双漆黑的瞳孔如最纯粹的宝石般,看眼便能被里面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轻易地吸引住。那个孩子从地上爬起来,神色有些惶惑,瘦如竹竿的身子茕茕发颤。其实他自己不知道,他这个样子很容易让人心中升起股保护欲。

管事的凶起张脸,呵斥道:“你是怎么走路的!好好走个路还冲撞了白少爷,这些天还没有被教训够吗?”

那个孩子被管事的训斥得脑袋微微低着。像是已经对此习以为常般,他只是味地保持这个动作,本就苍白的脸色在背后阳光的映衬下显出层病态的青。

白祭抬手制止了管事的。管事的立即赔上副笑容,连连道歉。白祭神情淡漠,问:“他叫什么名字?”

白祭指了指那个孩子。

管事的脸上浮现出抹疑色,但没有迟疑太久,白家的少爷不是他能够得罪得起的。他微微弓着身,说:“他叫秦桑,前两天才买来的,还不太懂事,刚才冲撞了白少爷,小的先带这个孩子向白少爷赔罪了,还望白少爷大人不记小人过,见谅!”

白祭簇起眉头看了管事的眼,说:“你话很。”

管事的眉头颤,自觉地往后退两步。平日里,这位白少爷便是脾气顶古怪的个

伯仲 作者:庆言渊

,管事的暗想,自己还是安静地候在旁听吩咐便是,既不言,也不少言,总是不会出错的。但其实别说是管事的,便是白祭的贴身小厮,阿杜,也不明白少爷在想些什么。虽说自家少爷平日并不是那种嚣张找事的人,但论凡这些自己撞上来的,自家少爷也不会好脾气到不管不顾。

秦桑局促地低头在白祭前面,心里忐忑,并不知眼前这位少爷会想要做些什么。

白祭收回目光,对阿杜说:“我们走。”

阿杜跟上白祭的步伐,离开香满楼,离开之前,还不忘回头再看眼那个叫秦桑的孩子。不就是比自己长得好看点儿嘛!阿杜心里面酸溜溜地想。

十月份的时候,赶上白祭母亲生辰,白老爷知道白祭母亲喜欢听戏,便从外边请了个戏班子来家里唱戏。

这两天府里人进进出出,又搭戏台子又准备寿宴,好不热闹。吵吵嚷嚷的,白祭只好窝在书房里面不出来。

上次偷偷跑出去,结果还是叫白老爷发现了,舍不得罚他,便罚他的贴身小厮阿杜给他看,白祭两眼瞪得圆圆的,两手却被家丁抓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杜受了五鞭子,回去看屁股肿得老高,好几天下不了地。白祭心里面愧疚,叫人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看,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倒叫外面的人都说,白家少爷是个心善的人,对待下人都如此宽厚。只是点,白祭也不敢在父亲在家的时候溜出去玩了。

书房里不止他个人,还有他的大哥白敬辞。白敬辞手里托着本书,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天朗气清,微风拂过他的鬓角也不见他眨眨眼睛。从小白祭就怕他这大哥。也不记得是几岁的事了,那天他午睡醒来,大哥还在睡,他便使坏,往大哥的靴子里面放了几粒硌脚的小石子,而后就欢快地跑出了屋子。等他再想起这事的时候,他爹已经拿着他千辛万苦淘来的那本传奇当着他面撕得粉身碎骨,又罚他抄了三遍《诗经》。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捉弄他大哥。也是从那时起,他明白了个道理,许他以为别人知道的事情,都在不知不觉中叫人知道并拿为把柄了。

后来,大哥随爹出门做生意,他才稍稍松口气。大哥在家的时候,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看。

“大哥。”白祭实在闲得无趣了,跳下椅子,跑到白敬辞身边,双眼睛骨溜溜地转着。

“什么事?”大哥头也不抬下,眼睛依然落在书页上。

“娘过生日,你送娘什么呢?”白祭好奇地问。这两天,他可直愁着不知该送娘什么样的礼。白敬辞将书放下,双淡漠的眼睛在温和的阳光下泛出层冷光,这些年,跟着白老爷闯南走北,他的眼睛是越来越冷了。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又静了半天,才说:“套从苏州带回来的苏绣。”

“大哥可好,能从外面带礼物回来。”白祭可怜巴巴地说:“我却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什么新意来了。”

见白祭依然副这没个正经样儿,白敬辞摇摇头,不再理会他,重新捧起书。

见大哥这样子白祭便知道大哥不想同他说话了。他微微叹了口气,心里面想,也不知道大哥这性子是从谁那儿学来的。

到了寿宴那天,府里上上下下热热闹闹的。白祭给母亲送了颗寿桃,上面那个寿字是自己专程请会剪纸的丫鬟教自己剪出来的。纵然如此,在大哥送出的苏绣面前,他送的寿桃就显得有些随便应付了。用过膳,白夫人带着群前来贺寿的各家夫人们起到戏台前看戏。白敬辞跟着白老爷起与各位老爷谈生意。白祭带着阿杜慢悠悠地在府里面逛,却不想竟在府里面遇到当初在香满楼遇到的那个秦桑。

与那日身脏兮兮的不同,秦桑穿着身碧蓝色的锦绣衣裳,头黑发被纶巾束起来,脚上踏双黑缎锦靴,看上去活脱脱个大富人家里的俏公子。秦桑见着白祭也是脸茫然,很快眉宇间又浮现出丝惶然。

阿杜斥道:“你怎么会在府里面?”

秦桑被阿杜冲得有些瑟瑟发抖,他抬起黑溜溜的大眼睛,惶恐地说:“我是随他们起来唱戏的。”

“唱戏?”白祭颇觉有趣地打量了秦桑眼,只觉得这个孩子看上去乖觉灵巧,害怕时又像只兔子样惊乍的。他问:“你不是香满楼的吗?怎么又跑到戏班子去了?”

“戏班的佟老板有日来香满楼,相中了我,向管事的买我,管事的嫌我手脚粗笨,便将我卖去了。”秦桑诺诺地说。

白祭忽然注意到,秦桑从袖子里露出的手臂上有着几道伤痕,虽上了层厚厚的粉,依然狰狞可见。他问:“那个佟老板打你?”

秦桑眼圈忽然红,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然而他只是凄凄地说道:“学戏总是要受些罚才学得好的。”

白祭刚想再说些什么,这时,从别处跑了个青衣小倌,他匆匆地向白祭行了礼,神色焦急地对秦桑说:“你赶紧去呢,就到你上了,佟老板可是到处找你呢!”

秦桑只得赶紧随着他匆匆离开。

望着秦桑清瘦的背影,白祭的心中响起声淡淡的轻叹。

“少爷可是在想些什么呢?”阿杜问到。他也没有想到会再遇见秦桑,他依然记得上个月自家少爷第次见秦桑时表现出来的异样。这回依然如此。难不成少爷是喜欢上那个戏子了?阿杜私下和府里其他在外面跑动得的家丁闲话时,也听说了些富贵人家的少爷们喜好亵玩娈童,往往在家里面养两个也是常有的事。他紧张不安地望着少爷,心里默默地祈盼着自家少爷可不要喜欢上那戏子,那个秦桑看都不是个什么安分的好东西。

白祭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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