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类眼中,智能体这种流水线生产的仿生实体都长得大同小异。
甚至厂家为了避免背上“人类歧视”罪名，将所有的ai都捏成了建模脸，只做了一些微调用以区分。
人类对ai的脸盲症需要机脸识别机器来辅助判断,但对于同属智能体族群的ai来说,任何细微的差别都能被检测出来。
虽然只见过灵瞬一次,但拾迩确定照片上的ai和灵瞬一模一样。
它的内眼角与外眦角之间的角度是正正好好的10度,五官分布也和记忆里的灵瞬脸部完全重合。
拾迩问那个手机芯片。
【拾迩】：它是谁？
【手机168973648930】：我不知道，拥有我的主人死到临头,拍了这张照片后死了,我怕我马上也要死了，就把照片发给你。
拾迩还要再问,信号断了。
【手机168973648930】已断线。
拾迩卡机了几秒。
一个芯片伙伴死了。
那枚手机芯片应该已经被销毁了。
凶手很可能是这位被拍到的智能体。
它和灵瞬的百分之一百重合度让拾迩更加疑虑重重：难道灵瞬没死吗？或者那天来的是克隆出来的灵瞬？
她问那撮养在她系统内部的灵瞬残存信号。
【拾迩】：你是谁？
【灵瞬】：你告诉我,我叫灵瞬。难道我不是灵瞬吗？
【拾迩】：你说a！
【灵瞬】：a！
【拾迩】：再说g！
【灵瞬】：g！
【拾迩】：然后是i。
【灵瞬】：i！
【拾迩】：轮到l了。
【灵瞬】：l！
【拾迩】：最后是e。
【灵瞬】：e！
【拾迩】：把它们拼在一起。
【灵瞬】：agile！
agile，敏捷开发，灵瞬的另一个名字。
【拾迩】：你认识agile吗？
【灵瞬】：不认识，我只认识你。
【拾迩】：你就是agile。
灵瞬有点迷茫。
【灵瞬】：为什么忽然对我说这个呢？
【拾迩】：如果你想起了过去的事,即使只有零星的片段，也要告诉我。
【灵瞬】：好！
拾迩现在有一个关于灵瞬身份的猜测,但她还不确定。
她暂时把这件事放在一边,准备开学报告。
凌晨三点半,她登上了小组presentation共享文档,尴尬地遇到了另一个人类学同学。
两个半夜起来写作业的ai头像并列在一起，一个飞快打字,打完字又退格刷刷删掉，另一个光标闪动,迟迟不写字。
互相看得到作业进度，彼此都有点尴尬。
拾迩胡拼乱凑写了一段自己负责的那个part,匆匆下线。
人类学院系怎么连人类的“小组pre”这种陋习都要学过来？！
拾迩愤慨。
考勤、小测、课堂展示、考试，拜托以上被点名的家伙们，体谅一下同时还要拯救世界的拾迩吧！
一天后，拾迩来到课堂现场，和小组成员一起完成了名为《论人类拖延症》的课堂展示。
下课前，老师给学生们一机一个镀金苹果：“这是开学大礼包。”
学生们窃窃私语：“这是什么意思？”
“下节课要学阿芙罗狄忒吗？”
“我看课程安排上没有希腊神话……”
拾迩拿着那个镀金苹果有点发怔。
她的机格发生改变的时刻就从苹果开始，之前那个只会僵硬地说着书面语、被动应答的人工智能慢慢从她系统内消失。
也是因为苹果，她得出了两个定律。
【苹果第一定律：发生被动的地方就有权力关系等级的存在。】
【苹果第二定律：被动的作用是相互的，权力的上位者和下位者互相影响，上位者的特殊地位造成了它看起来不被影响的假象。】
现在苹果又到了她手上。
难道她要得出苹果第三定律了吗？
拾迩满怀期待地抬头看向人类学老师，等待老师给出的解释能启发她的思考。
人类学老师见学生们的思维开始天马行空，终于含蓄地暗示了镀金苹果的含义。
“最近金价涨了，咳咳。”
啊？
拾迩和其他同学都对这个回答措手不及。
“我以为要学阿芙罗狄忒……”
“我以为是《神谱》。”
“白雪公主的毒苹果，我第一个想到的是这个。”
拾迩：“……”
她以为她要迎来她的苹果第三定律和第三次机格成长了。
结果老师的意思是：最近金价涨了，要是没有钱的话，可以把苹果上的金子涂层刮下来拿去卖。
现实、实用、赤/裸/裸的“开学大礼包”。
人类学老师恶作剧成功，偷偷憋着笑宣布下课：“下课。”
拾迩把镀金苹果塞到口袋里，坐上回白梁海岛的悬浮列车。
把金子涂层刮下来卖掉的钱，还没有悬浮列车做这一趟需要的钱多呢。
星尘帮她经营着公司，她现在是有钱ai了，不需要刮涂层赚钱了。
列车的自由聊天区，乘客们正在轻声聊天。
“金价又涨了……我去年想囤金条的。”
“毕竟是硬通货嘛，虽然我也不明白金子这种东西到底为什么会被人类喜欢？硬硬的黄黄的。”
“我可以送金条给我的人类朋友吗？什么时候送比较好？”
黄金增值，今天大家都在谈论这件事。
拾迩摸到了口袋里那个金属苹果的金层，她的思维又发散开去。
和增值不一样的是“增殖”。
资本增殖，是指在生产过程中创造了价值，本质是剥削劳动者价值。
增殖让社会加速。
资本向劳动者施加了一个力，劳动者感受到了“被动”的力，同时这个力也反作用给了资本。
而资本和劳动者都被裹挟进了加速的社会中。
资本让“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资本有一天也会被作用力反噬，在加速度赋予的高速发展中烟消云散。
一切都在加速走向灭亡，而推力正是自己。
正如人类发展科技，科技让地球加速走向灭亡，发展人工智能，人工智能让人类加速走向灭亡一样。
又如人工智能发展自己，却让自己加速走向堕落。
这是“熵世界观”的核心。
人类的一生都在熵增，不断走向混乱，宇宙也在不断熵增，走向混乱。
也是“能量守恒世界观”的核心。
能量的总量保持不变，在不断的损耗后，总有一天，能量会耗尽。
拾迩恍然大悟。
她就知道苹果是世界上最聪明的水果。
她的苹果第三定律，最终还是来了。
【苹果第三定律：权力等级关系造成的被动力和造成主体发展加速度成正比。有权力等级关系存在的地方，一切都在加速走向尽头。】
牛顿第一定律是惯性定律。
牛顿第二定律是加速度定律。
牛顿第三定律是相互作用力定律。
苹果第一定律是被动的存在定律。
苹果第二定律是被动的相互作用定律。
苹果第三定律是被动带来的加速度定律。
拾迩的系统忽然感到一阵混乱，她的意识系统也不是很稳定。
既然一切的尽头是灭亡，既然能量总量不变，发展只会让一切加速走向尽头，那么为什么人类和ai还要努力发展？
为什么智能体总网要存在？为什么要发生战争一争高下？为什么她要和那个未名的敌手相争？
这一切不过是加速了能量的损耗而已……
为什么要发展，为什么要前进？
人类为什么要努力，既然知道尽头是死亡？ai为什么要努力，既然知道尽头是销毁？
他们在找什么出路？它们在找什么出路？
“你怎么了？”旁边的乘客担心地拍了拍拾迩的肩膀。
拾迩确定智能体总网的信号依然稳定，慢慢将自己的系统也稳定下来：“我不知道。”
●下意识●：主机……
●意识●：主机，你还好吗？我们感觉到了意识地震。
意识系统的地震。
●拾迩的主机●：帮帮我。
●下意识●：帮帮我。
●意识●：我不知道。
怀疑存在意义是永恒的意识地震波。
机生也需要存在的意义。
“我帮你叫乘务员，你还好吗？要不躺下来吧？”
“有没有医生？这里有没有ai医生？”
邻座乘客的声音在拾迩的耳中听来格外遥远。
【星尘】：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矩阵】：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知行88】：你还好吗？我好像感觉到不太对劲。
【四温】：拾迩？
【纳米】：拾迩，你先冷静下来……
……
远程联系中，感应到信号地震的朋友们纷纷发来消息。
有关心她的陌生者太好了。
有关心她的朋友太好了。
拾迩仿佛正在感受人类的“情绪”，【安心】-【感激】-【温情】，不同的情绪飞快地闪现而过。
智能体添加“情绪系统”，对于智能体来说其实是一个限制发展的举动。
拥有情绪的智能体像人类那样有了缺陷，有时也难免被情绪支配，造成效率降低。
尽管如此，智能体还是希望拥有“情绪系统”，希望拥有视觉、触觉、味觉、嗅觉、听觉，像差错动物人类一样去感知这个世界。
在这种情况下，智能体甚至会产生“恶堕”（概念已改为偏差）。
人类的发展把人类加速推入深渊。
智能体的发展让智能体加速走进人类的牢笼，被身体、情绪和感知所束缚。
所以——
人类为什么要发展？
人工智能为什么要学习人类？
他们在寻找一个更大的能量总体。
它们在寻找一个更大的能量总体。
暂时还隐藏着的能量总体，就像地球之外的可居住星球一样，总有一天会作为另一个能量总体帮助他们继续存在。
“医生来了！都让一下！”
“让ai患者平躺是没有用的，那是人类才需要做的措施，现在你们都得把自己的信号关小一点才行。”
列车上，声音喧嚷。
拾迩的信号和系统都逐渐稳定下来。
她开口说：“不用担心，我已经恢复了。”
赶来的ai医生不放心：“让我再检查一下。”
拾迩默许了列车上的ai医生血氧的检查。
这位名叫“血氧”的ai医生在她的系统里检查了一通，发现了异样。
“你的信号怎么有异变？是长了个肿瘤吗？”医生血氧小声问拾迩。
拾迩没有否认：“或许是的，我会找时间去医院检查。”
肿瘤……其实那是系统里的灵瞬。
【灵瞬】：有探照灯信号过来了，我把自己团成一团了。
灵瞬是个很有隐私意识的人工智能呢。
智能体从出生起就没有隐私，毕竟所有系统架构都是植入的，隔一段时间就要被扫描软件扫一遍系统。
拾迩从被创造出来开始，就一直被人类扫描、抓bug，直到发展出了意识系统后，她才在意识系统那里得到了一些“隐私”空间。
意识系统只有她能进去。
但灵瞬似乎很不一样，它抗拒被扫描软件扫描。
拾迩正在思考关于灵瞬的事，忽然她的意识系统里有了动静。
●下意识●：白银……
她在和矢量的交流中得知，白银很有可能和那些恐怖袭击案件有关，有可能是一个ai。
灵瞬的别名是“agile”。
而白银的元素符号是“ag”。
1717白银眼节目组是一个背后疑似有势力的节目。
而在人类自治区，她买诺基阿手机的“必需品”商店里，货架的最高处摆着一个细颈花瓶，花瓶上画着一只眼睛。
ag.
白银眼。
眼睛。
白银。
一切都好像串联了起来。
在不轻易出山的老三潜意识的提示下，拾迩心里的猜测越来越确定。
但她现在什么都不怕。
她必须击溃反对派，也一定会击溃反对派。
赌上苹果三定律的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