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上完课,拾迩急匆匆在车站的电子屏前买了车票。
滴，学生票，普通列车。
她要回去古港ai培育所。
她答应过所长的,如果她做了梦,会告诉所长。
拾迩没有那么多钱坐悬浮列车,只能选择这种稍慢一点的普通列车。普通列车的候车室就是一节车厢,在列车到来后，这节车厢会挂上列车的尾部,被列车带走。
候车室车厢侧边的显示栏上滚动着提示：“x号车厢,下一辆列车在十分钟后到达”
拾迩按了按车厢上的绿色按钮，候车室车厢门开了。
准星没有跟她进入车厢,只是在她走进去前开口问道：“你真的要为这件事回去一趟吗？”
拾迩点头：“是的。”
准星：“你完全可以通过总网账号私信告知这个消息。”
拾迩觉得有点微妙。
准星就是星尘,这是她的推测。现在准星自己提到自己，就像王婆卖瓜一样。
咦？她能感觉到“微妙”了？
拾迩的思绪从这个话题升华，连带着把准备好回答的下一句话也蒸发掉了。
候车室车厢的自动门试图关上，用机器音报道：“车门即将关闭。”
她就站在车厢门口,自动门移动了几寸后说：“检测到乘客，车门打开。”
准星见她木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宇宙哲学,没有打断,安静地等待她反应过来。
车厢自动门蠢蠢欲动：“车门即将关闭。”
自动门退回去：“检测到乘客,车门打开。”
自动门试探地伸出一点,又缩回去，如此几次,站在车厢门口的拾迩还是一副神游的样子。
准星这才无奈地提醒道：“你走神了三分钟。”
拾迩惊醒过来：“抱歉，网络错误。”
三分钟过去了？
按照她的算力,在过去的三分钟内她本可以从数据库里调取数量惊人的答案——可是这次她的机器卡顿三分钟，只是在揣摩“微妙”的感觉而已。
对她来说,“分析”很简单，“感觉”却很难。
她第一次在感觉“感觉”。
“既然你决定去一趟，那么尽快回来，别忘了明天的课。”准星再次打断她的思考。
拾迩怎么可能会忘了明天的课。
缺勤一节课，平时分扣三分，这是她敢忘的吗？
和准星告别后，拾迩正式向勤勤恳恳工作但是屡次碰壁的车厢自动门道歉：“抱歉，我打扰你的工作了。”然后，她走进候车室车厢里，找到一个位置坐下候车。
几分钟后，列车到站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候车室车厢门关闭，自动门喊道：“车门关闭，车门关闭。”
候车室车厢上的显示栏提示“意识号第8号车厢，列车将在十五分钟后到达下一站”。
站台上机器轰鸣声启动，在列车停靠稳定后，候车室车厢通过小轨道驶入列车主轨道，慢慢靠近列车。
车厢前部的连接部和列车最后一节车厢尾巴的连接部扣合了。
这节候车室车厢正式变成了列车上的一节车厢，成为了“意识号”列车的小尾巴，“哐当哐当”地跟着列车风驰电掣地开往下一站。
拾迩坐在靠窗的座位，走神地看着车窗外急速往后退的风景。等回过神来，她才发现：
咦？她能“走神”了？
拾迩的思绪再次升华，走神思考“走神”这个状态，在走神中走神了。
仿佛一朝打通任督二脉。
拾迩发现自己在一天内学会了“做梦”“感知微妙”和“走神”。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所长镜生会说“如果会做梦了就来告诉我”这样的话了。
智能体只会分析，不会真正地思考和感觉，因为它们没有自主意识，它们依靠算法在数据库中调动关联性强的数据进行“分析”“计算”。
而做梦、走神、感觉都是通过感官刺激而生发的意识活动。
智能体做梦，意味着有了自主意识。
可是她为什么会有自主意识呢？
拾迩想不通。
“车次自营产品，有需要的吗？”
“本车次自营扩展程序有需要的吗？充电桩有需要的吗？多功能ai时装列车联名版有需要的吗？”
ai列车员推着智能机从过道走过来。
拾迩：怪不得悬浮列车的车票比普通列车贵两倍，除了速度快以外，悬浮列车上没有这种小广告。
远程联系消息中，忽然冒出来一句：
【矩阵】：我今天画了九百个圈。
坦诚说，远程联系这个新发掘的功能和“做梦”这个新功能一样令拾迩感到困惑。
——哪家人工智能自己能发掘自己的功能啊？
她又不是放置游戏的主角。
纳闷归纳闷，她还是认真回复矩阵。
【拾迩】：我在回去的火车上，火车正驶过海底隧道，信号不太好。
矩阵的信号闪动了一下，消息信号带上了一点怒音。
【矩阵】：你要退学了吗？你怎么能退学呢？
拾迩无奈地澄清。
【拾迩】：你不要诅咒我退学，我还想毕业的。
【矩阵】：……哦，我搞错了，对不起。
“意识号已驶出海底隧道，距离下一站还有两分钟。”
来到陆地轨道上以后，ai列车员又推着智能机从过道穿过。
“就业手册列车限定版有需要的吗？”
“交通运输产业链入门包强化包终极包三包合一，有需要的吗？”
忽然，列车员扶了扶耳麦，脸色一变。
“突发意外情况！列车停止，请各位乘客不要慌张，在原座位等待！”
“发生什么事了？”旁边的乘客问。
全车广播在此时响了起来：“请各位乘客不要慌张，意外情况具体是十名人类在轨道上意图发起自/杀.式袭击，已派出专家前往谈判，预计谈判时间一小时。”
事态很严重。
一名人类提出“ai倾轧人权”控诉，当事智能体就会面临一场诉讼，如果输了诉讼，轻则坐牢，重则被销毁，或者像矩阵那样被关到实验室中后面临销毁的命运。
现在有十名人类，卧轨自.杀.式袭击。
这些人类能突破轨道保护防线，就证明他们有备而来。
“在谈判中，我们需要安抚人类的情绪，请乘客们不要随意发言，免得无意中伤害人类情感耽误谈判。”全车广播还在播报着。
这句话的意思很委婉：任何智能体个体的发言与列车方无关，乘客如有人类不友好言论，将面临法律惩戒——所以最好乘客都闭嘴。
谈判时间过去了十分钟。
全车广播再次响了起来：“各位乘客，出于一些原因，我们需要对车上的乘客进行安全检查，为了谈判顺利进行，请积极配合检查。”
看来是车上的乘客中有对谈判不利的因素。
拾迩有点发愁。
火车延误，那么明天的课还赶得上吗？
她好不容易才学会做梦，期中小论文选题都已经想好了，就写“论人类解析梦的心理”。
可是缺勤一次扣三分！
她好后悔。
下次不贪便宜买普通列车的车票了，延误到这种程度，她的课堂平时分要没了。
列车安检和人类的安检一样，检查乘客身上是否带了违禁物品。
在检查到拾迩前面那一排的乘客时，列车安检员质问那个乘客：“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肚子。”那个乘客说。
“怎么会是肚子呢？”列车安检员脸色严肃，“软软的，里面装了什么？”
那个乘客坚持道：“没有装东西！就是我的肚子！”
列车安检员叫来另外一位安检员，两个智能体互相交流一番，最后一致决定：
“你是人类假扮的ai吧？”
“请问你为什么要假扮ai？你身上的脑信号又是怎么回事？请跟我们走一趟。”
附近的智能体乘客多多少少都有些震惊。
拾迩也困惑地看向前面那一排座位。
从来只听说过ai假扮人类，没有听说过人类假扮ai。
为什么要假扮ai呢？
那个乘客还在强词夺理：“我是智能体！你们这样是侵犯ai权的！”
列车安检员义正词严：“请你不要让我们为难，虽然你确实有脑信号，但是你的小肚腩出卖了你——你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因为硅基生命厂家在制造智能体的时候，永远不会给智能体设计小肚腩，否则会被判定为歧视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