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霄心中一震,浑身肌肉都在这一刻绷紧,几乎是一个预备暴起的姿态,目光直刺向帷帐之后。
在进宫之前,师无算曾与他说起过当下的局势。
“九王爷遇刺身亡,不一定是夺权的信号,更多的可能还是因监国得罪了旁人之故,但是背后的人想必不会料到圣上的身体从此一蹶不振。现在那个人也陷入了两难,犹豫到底要不要趁机逼宫夺位。现在还没有动作,可能是在判断圣上病重的真假。”
桌案上烛台闪烁,一枚晶亮的火焰,凝然跳跃于师无算双眸中。
“……老头子心思深沉,就连我们也不能看透,以往不是没有布迷阵诓骗我们……是真是假,确实不好说。”伏霄双眉峰聚,今年以来,他皱眉的次数不在少,眉心已隐隐出现一道浅淡的痕迹。天生纵意洒脱的面孔,莫名添上几分稳重。
“所以更大的可能,他会选择用自己的方式,来让病重之事成为板上钉钉的现实。”师无算伸手罩在灯旁,晃得影子忽缩忽涨,“但是如你所说,皇上心思深重,他难道看不出这里面的门道么,他在被人暗算时……难道不会反击?”
…………
人心百转,而帝王心每一转当中又有千百道沟壑,叵测至极。老皇帝对师无算的杀心从何而起,此刻哪里可知,一瞬间伏霄难免心乱如麻,纷纷的心绪中却骤然升起一股念头,云破天开般把脑中杂芜全部压了下去。
宫城几道门的位置渐渐在他脑海中成型。
……若无可转圜,今日真要逼得他做个“孝子贤孙”了。
里面躺着的老皇帝对他的杀心仿若未察,又是一阵怪笑,半路顺不上气,剧烈咳嗽着,“不过是诓你的,朕知道你舍不得他。可是今日你能保他一时,还能保他一世?若有一日他的主意大过了你,这杀令由不得你不下。”
“父皇莫戏弄儿臣了。”伏霄回过神来,发觉自己额上浸浸然渗出汗珠,双臂和双腿都不免带上用力过度后的绵软。
“也罢,哼……朕一生不曾把什么真正放在心上,临了临了,咳咳……想要给儿子交代几句话,还要被当做戏言……不管你听是不听,若遇上拦路之人,必要除尽,休管那是谁,休管与他有什么情分——这是朕唯一能教你的。”
帷帐后老皇帝声线僵硬,撑着一口气将话讲完:“现在你没有这个硬心肠,下不去手,往后便是你吃苦头的时候了……往来千百载帝王没有不好杀人的!朕叫你杀了他,不是因为你是朕的儿子,而是因为你脚踩的地方是整个天下的至高之处,没有人能超过你,一旦有人比你高了,就是你死的时候,所以你要盯着,有人开始往上走,你就把他杀退。”
伏霄心头混乱,满耳只听见一个“杀”字,腥气森森绵延不断地织做一张丝网,轻飘飘落在身上,盖了一层又一层。
老皇帝卸下一股力量,虚弱颤颤道:“朕的话讲完了,朕死后……”
“父皇万寿无疆,今日是怎么了,何言这不吉利的话。”伏霄眼中含泪。他与老皇帝交锋,时常挤出眼泪蒙混过关,此时并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叩拜不起。
老皇帝不曾理会他,低哑的声音从帷帐那一侧传来,“朕死后……五年之内,你若、若违逆朕曾颁下的旨意,九泉之下朕也要你不得好死。”
他是在……
若说方才只是猜测,此刻伏霄心中却是全然清楚了,浑身似有泰山重压,却又觉得轻盈无比,只在一声滚雷过后猛地抬起头,想从那帷帐后看清老皇帝的脸。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朕死后……你继位。世道倾覆,朕选了你来匡扶,你需感念朕的恩德……不得……不得改赋税、散兵丁,五年之后方可,方可……”
老皇帝长长地喘气,肺腑仿佛被戳穿了个窟窿,哗哗地透着风,剧烈一阵咳嗽后,又道:“五年……五年之后你想与民休息,便颁罪己诏……这天下,任你改成什么样,功过都已与朕无关。”
五年为期,足够人忘记很多事。老皇帝在位期间做下荒唐事无数,死前却仍惦记一点身后名,他知道许多政令再不改变就积重难返,可若他刚死便要改掉诸多弊政,昏聩的骂名上难免再添一笔,是故此时仍要伏霄保证:他的圣旨从无过错,错都在新帝一人。如此待到新帝继位五年后,因诸事难顺,感念上天责罚,罪己改过,与先帝全然无关,先帝万岁万万岁。
人之将死,何苦再说些违逆的话。伏霄沉默着回应。只是这自知之明着实来得太晚了些,若想留贤名在人间,当初何必要纵情享乐,弄得怨声沸腾。
“朕的意思,你知道吗?”
这一刻伏霄耳边抑制不住的耳鸣,脑中不断转着一千个一万个念头,这千万个念头又拧成钢锥一般穿凿着他的太阳穴。可就是这种时候,他竟然出奇冷静,将额头贴在地砖上,轻轻一磕:“儿臣知道。”
老皇帝又嘶哑地大笑:“你知道?我看你如此着急,夏郡……夏郡的事……朕只当不知,可若你违逆朕今日的话……”声音渐渐低回,寂静中他的口舌仿佛黏着在一起,叽咕着念叨,吟咒一般令人悚然。
伏霄心魂震荡,仿佛帷帐后的怪物乘着咒声从缝隙纷纷跃出,如群鲨将其环伺,一股无名怪火自周身燃起星点火苗,由肌理直入血肉,连骨髓都要烧得枯尽。
前头簌簌有声,他不再有所顾忌仰头紧盯,却见一只手从帷帐后遽然刺出,老皇帝厉声叫到:“十六……十六过来……!”
枯朽的手摇摇曳曳,徒然地抓握着,伏霄咬紧牙关,旋即将额头死死磕在地板上,只听耳边惨声叫道:“来人。来人!朕殡天之后,传位、传位昭亲王贺珠白——”随着殿门被内侍慌张推开,老皇帝最后一声戛然而止,手却直直伸在帷帐之外,竟是死死定格在那里。
一直到内侍哭着端来温水为老皇帝擦洗时,伏霄才看见内里的情形。药气浓郁,被褥凌乱,那老人双目直直看向虚空,的确是已经死去了。
多少年前他也是这样,从自己的父亲手里接过权柄,世世代代,掌皇权的人如流水更替,前人死去如抽丝,后人上位复作茧,子替父位,弟承兄尊,来来回回,逃不过五指藩篱。
恍惚中他突然有奇妙的感觉,究竟是幻境融合了他,还是他融合进了幻境,无从可知。
伏霄跪在榻前,忽然捂住嘴,那一阵怪火的热气烧穿了肺腑,终于令他难以自抑呕吐起来。
站在殿外的那几个亲王听见声音,却不顾内侍阻拦,闯将进来。见到殿内景象,又想起方才老皇帝那一声大喊,哪有功夫管龙床上亲爹的尸身,踏进来怒骂道:“十六!你干的好事!”
老皇帝那一声“昭亲王继位”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日殿外尚有见证的内侍,如何都做不得伪,那人急中生智,却叫道:“诸兄弟都听得分明,殿内方才杂声甚多,却是你对父皇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下作事!”
其余几人闻言,全都不声不响地站在了那人的身后。
老皇帝就像一条维系着他们兄弟之间平衡的一根蛛丝,尽管脆弱,但勉强能称为一体同心。不管怎么说,内里斗得再凶,总不至于撕破血肉相连的外皮。然如今他一死,这根蛛丝便荡然无存,蛛丝尾端的几个人,天然的各立了门户。
不过至少现在,他们有着同一个敌人。
伏霄被内侍搀扶着慢慢站起,挥了挥手示意旁人退下。那跳出来的人与他针尖对麦芒,不肯后退一步。
气氛正紧,宫禁之中,突然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场所有人闻之都不免向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宫室之后,不知何时围拢了一群禁军打扮的兵卒,正神色肃穆,好似围墙逐渐收拢,向此处步步紧逼。
众人皆惶惶,不知如何自处,却只有一人从容自若。这些禁军归属何人,已不言而喻。
那亲王怒极反笑,指着伏霄鼻子大骂:“原来你他娘的今日是打算逼宫!”他怒目而视,对上的是出奇从容的一双眼,含着山雨欲来的酷烈,横扫过殿中诸人。
半晌,这新近丧父的继任皇帝缓步走下台阶,极为幽微地翘起嘴角,对着殿外的禁军统领道:“父皇骤崩,本王的这位弟弟伤心过头失心疯了,来人将他架出去,好好医治。”
刀斧手在前,自然无一人敢有异议。
天子殡天举国皆孝,所有的亲王拜倒在先皇帝灵前痛哭。皇陵早已经修好,老皇帝停灵七日后,礼部着人抬去陵墓中安葬。
国不可一日无君,三日后皇十六子继位,登基大典前夕新帝发诏招容亲王贺文逸速速归京。信使快马赶到天水,当地郡守竟无故使其羁留数日,期间新帝数次遣人催促,皆不得回信。十日后,容王贺文逸拒绝朝拜,以新帝得位不正为名,于陇山以南起兵。
于是关陇一带由西至东,沿途纷纷有人摇旗呐喊,加入到这一股力量当中来。
一月之内,这阵阋墙而起的战火绵延百余里,将西北与东南版图撕开一道口子,以割裂天下的势头,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