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琛的目光,傅云娇并不陌生。
那样横冲直撞的,利得像要剥开她衣物的目光。
傅云娇曾在许多男人眼中都见过。
人见得多了,自也是有了应对的办法。
傅云娇在说出那句孩子的话后,看蒋琛明显怔了下,像在分辨这句话的真伪。
她抓住这间隙,往右一步,留下句,小姐还在屋里等着,便踮脚擦门而去。
屋子里的美人当然不会知道发生过的小插曲。自顾自拍了美甲照片,喜笑颜开挽起蒋琛欲走。
大厅灯只留一盏,傅云娇在前头替两人引路。
摁了卷闸门升起的按钮,傅云娇弯腰站在门边,机械化念出那句,欢迎下次光临,盼着能赶快结束这一天。
蒋琛拢了美人的腰,将要出门,又折了回来,垂手立在她身边。
傅云娇直起腰,保持微笑说,“还有什么事么,蒋先生。”
蒋琛看了她几秒,从大衣内侧掏出钱夹,两指夹了一叠崭新的钞票,递了出去,
“给,加班费。”
傅云娇手没动,还是带笑。
“谢谢您,不过服务费已经加收过,额外费用就不必了。”
蒋琛两指并转,把钞票对折,轻飘飘丢进她围裙上的口袋,说,“大过年的,你也不容易,留着吧。”
傅云娇仰面,在与蒋琛对视的那瞬间,读出他不容拒绝的态度,拽了拽衣袖,轻说,“那谢谢蒋先生了。”
“客气。” 蒋琛说完,头也不回地搂起美人离去。
卷帘门全部落下,隔绝了夜色。
傅云娇终于能松出一口气。
她塌下肩,把围兜里钞票拿了出来。
新钱有股涩酸的墨臭味,傅云娇吸紧鼻子,把纸币捋平,点了点,不多不少,整八百。
也算图个吉利了,她想。
简单收拾完美容室,关了灯,推开斜对面「如意阁」的门。
昏暗灯光下,有两个人相拥着,睡在两张并拢的推拿床上。
床不够宽,一个小人缩在里侧,外头的人像是怕挤到他,蜷着身子,一条腿搭在床沿。
毛毯一大半都盖在小人的身上,傅云娇看裹在棉服里的苏妙,叹了叹气,走过去推醒她说,
“苏苏,走吧,已经结束了。”
苏妙眯蒙着眼,半睡半醒地。
见到是她,问,“几点了?”
“快四点半了。” 傅云娇说。
“这么早?那我再睡会...你六点再叫我。” 苏妙闭上眼,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一阵噼啪翻身坐起,嚷道,
“不是...这么迟?凌晨四点半你才做完?”
傅云娇说,“对,别提了。”
苏妙没好气道,“这两人真他妈服了。”
苏妙音量吵醒了旁边的小人,毛毯蛹动几下,一只捂得双颊粉嫩的小糯米团子从毛毯里钻出了头,揉揉眼睛,缓缓喊了句,“妈妈...”
“哎,妈妈在呢。” 傅云娇伸出手,将他抱起。
小糯米团子带着热气,趴在她的怀里,蹭了下她的脖子,说,“妈妈,对不起,我等你等得睡着了。”
傅云娇的心像是被一双手捏软了。
她轻轻拍打着小也的背说,“没关系,是妈妈工作太晚了,小也等着急了吧,走,咱们回家。”
傅云娇两手托住小也,五岁的孩子重量不轻。傅云娇掂了掂,腾出一手替他拉好外套拉链,看了眼正坐起身找鞋的苏妙,说,“苏苏,要不你上我家眯一会吧。等睡醒了再回去。”
苏妙踩进棉鞋,脚趾往前顶了两下,又一把抓过围巾胡乱围了几圈说,“也行,反正这个点也没公交,我就上你家挤一晚吧。”
“好,那你把包带上。”
傅云娇将毯子叠好放进储物柜,又将床推回原位,拉抻床两侧褶皱后,解下围裙,把兜里的纸币拿了出来。快速点过几张,放进苏妙棉服口袋。
苏妙搀着小也的手走在前头,察觉到她动作,扭过头掏出口袋问,“这什么?”
傅云娇说,“蒋琛给的小费,一人五百。”
苏妙咂嘴,“一人五百,这么大方?
“嗯。”
“行,算他有点良心。” 苏妙把钱卷起塞进牛仔裤。
傅云娇牵过小也另一边手说,“快走吧。”
下过雪的天黑得密不透风,像从天上洒下的一只网,牢牢困住这片大地。
街角有环卫工在铲雪,路面积了冰,傅云娇牵着小也,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
好在她家就在店铺楼上,转过街角,从后门上三楼,没一会就到了。
开了门,苏妙把鞋底冰渣踏在门垫上,又抖落掉棉服上的夹雪,这才进了屋。
傅云娇租的房子,一眼能望到头。
市区房租贵,她只能勉强负担起一室户。
面积拢共三十平,还要装下客厅厨房卧室,想也能知道每块区域划出来有多紧凑。
房子小归小,苏妙却没觉得乱。
每样东西都被精心归置过,一张帘拉在一侧,隔出饭厅,锅碗瓢盆有序排在拐角架子上。
密封的食品罐上贴了各类彩签,红豆,薏米,紫米,苏妙一一看过去,都是些豆子。
窗台上两株梅开得正好,苏妙走过去,拨动那串晶莹剔透的“风铃”,听它们碰撞在一块,发出叮咚脆响。
能把拔火罐瓶涂上色废物利用,这种事,估计也只有傅云娇想得到。
苏妙不是第一次来傅云娇家借宿,她轻车熟路地拉开沙发床,把两个靠枕推到一边躺下。
傅云娇抱了一床棉被,从里屋走出来,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吃碗馄饨再睡?”
“不用。” 苏妙摆摆手,脱下鞋子,“你去陪小也吧,用不着管我。”
“好。” 傅云娇把被子摊开铺好,“这被子是新弹的棉花,应该不会冷。你别穿衣服睡了,醒了容易着凉。”
她说着蹲下把苏妙的鞋子摆好,起身又掖了掖她的被角,说,“旁边有取暖器,你要是冷的话,记得打开,开二档就好,功率太大,这儿容易跳闸。”
“知道了。” 苏妙钻进被窝。
傅云娇转了圈又说,“明早你多睡会。不用来店里,早饭想吃什么?我给你送来。”
苏妙撑起胳膊,笑着看她,“傅云娇,你怎么唠叨个没完,像我妈一样。哦,不对,你本来就是当妈当惯了。”
她说完,从被窝探出手,煞有介事地拧了傅云娇腰一把,“当了妈还有这么细的腰,真是让人嫉妒。”
傅云娇拍开她手,“别闹了,快睡吧,再过一会天就亮了。”
“好哦。”苏妙把手重新缩回去。
傅云娇进卧室,轻轻带上门。
老房子隔音都不太好,苏妙听见屋里隐约有她和小也的对话声,还有浅浅的吟唱。
她翻出手机,无聊地刷了会微博。等对话声渐小,自己困意也上来了。
睡去前,苏妙闻了闻被子上淡淡的皂香味,心想傅云娇这人,果真是个典型的,适合当妈的料。
其实苏妙第一眼见傅云娇,对她没什么特别印象。
她话很少,常垂着头,待在角落,对什么都一副淡淡的样子,不争不抢。
苏妙想,要不是因为她手艺好,攒了一大批老顾客,老板娘也不会提她这么个闷葫芦上来当店长。
实话实说,当初苏妙很是瞧不惯傅云娇的这份“清高”。
她休息时从不爱与她们八卦,独来独往,身上总透着点和她们不是一路人的感觉。
苏妙在背后说过她坏话,更在知道傅云娇有个私生子时,暗自揣测过她和野男人的过往。
但人和人有时的缘分就是奇怪,她们俩真正熟识起来,还是因为苏妙那场来势汹汹的胆囊炎。
苏妙十六岁离家,飘在外乡,活着都已经用尽气力,哪还顾得上照顾自己。
长期作息紊乱再加上吃饭不规律,急性胆囊炎疼得她死去活来。
没医保没社保,送到医院被要手术费时,苏妙慌了神。
想过撑一撑,开点药回家,但最终还是疼晕在了急诊室。
醒来以后已经是手术第二天,苏妙是从老板娘嘴里才得知,是傅云娇赶过来把钱垫了,还在病房守了她一整晚。
大概也就是从那天起,苏妙对傅云娇不再冷着脸。
她叫上她一起吃饭,帮她搬搬重物,看看孩子。
还了钱之后,谁也没提过以前的事。
苏妙从来没问过傅云娇怎么想的,但她自己清楚,在她这儿,傅云娇是这座城里,她苏妙唯一能付出真心的人。
***
天光大亮时已是上午十一点,苏妙餍足地伸了个懒腰。
傅云娇和小也都不在,苏妙起来洗漱,把被子叠好,看见傅云娇给她留了字条,上面写,煎饼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吃。
明明有手机,还要留字,苏妙知道她是怕发消息吵醒她睡觉。
苏妙收起字条,吐槽她真是操心操不够。
人却还是去了厨房,叼起煎饼吃完,替傅云娇锁好门离去。
幼儿园一个月前就开始放寒假,傅云娇忙不过来,只得将小也送去日托班。
白天还好,日托班的孩子们多,大家玩闹在一起时间也过得快。
只是一到傍晚,见同伴一个两个纷纷被接回家。
落单了的小也不免就会想妈妈。
幸好老板娘大度,默许傅云娇若是上晚班,可以把小也接来店里。
傅云娇为了还她人情,便把店里无人愿上的晚班全归给了自己。
今天被客户临时加钟多推拿了四十五分钟,等傅云娇赶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教室空空荡荡,老师在走道闲聊,小也一个人,搬了个小板凳,趴在栏杆上,托着腮,也不知在想什么。
傅云娇跑进大门,抬头就看到了他的小脸,软糯糯的,贴在窗边,像个年画娃娃。
她喘着粗气,在楼下冲他挥了挥手,又马不停蹄往楼上跑去。
小也高兴地叫了声妈妈,站起来,把板凳挪回教室里。
再出来,傅云娇已经跑到跟前。
“小也...” 傅云娇跑太快,冷气冲到了嗓子眼,止不住地咳了几下。
小也学她平时那样,用小手轻轻拍打她的背说,“不要着急。”
“嗯嗯。” 傅云娇缓了缓,握住他的小手搓道,“对不起啊,妈妈来迟了。”
小也冲她笑,“没关系。”
傅云娇摸摸他的脑袋,把领口围巾系紧,“今天过得好吗?和小朋友玩得开心吗?”
小也说,“挺开心的,老师给我讲了乌鸦喝水的故事,还教了算数。就是有一个新来的小朋友,一直在哭。”
傅云娇问,“啊?他为什么哭呀,是有人欺负他了吗?”
小也勾了勾手指,让傅云娇凑近,悄声说,“不是,他是想妈妈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在分享一件了不得的秘密。
傅云娇被他一板一眼的模样逗笑,抓住他的手指说,“那小也呢,小也想妈妈的时候有没有哭呀?”
“没有。”小也腼腆地眨了眨眼睛,“男子汉不能轻易流眼泪,我想你的时候,就数一数数,数到一百下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出现的。”
傅云娇说,“那数了一百下,妈妈还是没出现,怎么办呢。”
“那就再数一遍。” 小也肯定地说,“反正我知道,你总会来接我的。”
傅云娇不知道小也是如何理解等待的意义。
她笑了笑,抱住小也说,“小也,妈妈以后,一定一定,在你数到 100 之前,就出现在你身边好吗。”
“好,” 小也轻快地说。
回去路上,傅云娇顺带去了家附近的菜场。
临近关门的菜场冷冷清清,只有一个人佝着腰,蹲在那,挑筐里残剩的菜叶。傅云娇认出,他是附近拾荒的老人。
她带着小也,拐去熟识的鱼档,跟老板打了声招呼。
老板正在清洗鱼桶,见了她,满是皱纹的脸堆了笑,说,“哟,娇娇来啦。”
“嗯。张伯好。” 傅云娇说。
张伯年过六十,是南方人,念她名字时口音总带着奇怪的口音,让人不自觉想笑。
傅云娇拉过小也说,“小也,打个招呼吧。”
小也朝他挥了挥手,“张爷爷好。”
“哎,好好,你也好。” 张伯笑着摘下像皮手套,抖了抖上头的水,冲傅云娇说,“给你留了条特好的鲫鱼,你拿回去煲汤也行,红烧也行。”
傅云娇说,“谢谢张伯了。”
张伯哈着白气,“嗨呦,这有什么好谢的。上回我儿媳妇找工作那事,也麻烦了你介绍,别跟我俩客气。”
他说话间往鱼档里头走了几步,俯身从案板下拖出来一只红桶。
红桶里的鱼见了光,蹦哒两下,张伯食指蘸了口水,从墙上拽下来个黑色塑料袋。
他把鱼捞起,装进袋子转了几圈,将带口旋紧,递给傅云娇,
“给,这鱼新鲜的很,趁早吃啊。”
傅云娇接过笑道,“放心,今晚就把他们煮了。”
张伯知道傅云娇做菜一绝,笑着打趣,“这鱼能落在你手里,也算是死得其所。”
傅云娇也陪他玩笑道,“好鱼就得死得重如泰山。”
结完账,临走前张伯又扯下个白色口袋,倒了几条基围虾给她。
一面说反正也卖不出去了,不如给小也补补身子,一面催她快走快走,这儿脏,都是鱼腥味。
傅云娇清楚他心意,也没推辞,道了谢,牵起小也跨过水洼。
和小也一起散步回家是很快乐的,他小小的脑袋里长满了各式各样的想法。
沿途和傅云娇并排走着,一蹦一跳说起今天发生的事。
路灯一展展点亮。
每当这时傅云娇也会陪他胡思乱想起来,想太空到底有没有外星人,想水里会不会有大海怪。
街边饭店,小摊,修鞋铺,偶有街坊打招呼,傅云娇都笑着一一回应。
这样走着走着,回家的路也变得不长。
到了楼下,傅云娇远远就见聂桉的车停在那。
他人靠在车边抽烟,缩着脖子,脸被风吹得起了皱。
看见傅云娇走过来,掐了烟,掸掸身上的灰。
“今天下班挺早啊。” 聂桉先开口。
傅云娇说,“嗯,难得下个早班,不过等下十点还得再过去一趟。”
“又有老顾客来?” 聂桉问。
傅云娇答,“对,小红姐要来,也不好挪时间。就安排在今天了。”
“哦,你忙你的,等会把小也送去我那吧。” 聂桉抬手揉了揉小也的脑袋。
小也甜甜叫了声,“聂叔叔,那晚上我们能再一起看部动画片吗。”
“当然可以呀。” 聂桉用指头刮过小也的脸蛋,逗得他咯咯笑。
傅云娇看着他说,“真不好意思,每回都得麻烦你。”
聂桉摆摆手,“说那些干嘛,我妈也喜欢小也。”
傅云娇问,“阿姨身体好些了吗?”
聂桉说,“还是老样子,一到冬天就下不来床。”
“喔,那你也是辛苦了。” 傅云娇提起手中袋子说,“晚上我做鱼,要不给阿姨送去点吧。”
聂桉说,“别,你们自己吃,小云已经给我妈做了晚饭。”
quot;好。quot;傅云娇放下提带,和他一前一后走进楼道,说,“小云快要中考了吧。”
楼道灯不亮,聂桉吼了两嗓子,等光照下来才说,“嗯,还有半年。”
“真快。” 傅云娇说,“我记得刚见小云时,她还是只到我腰那,一晃就成大姑娘了。
聂桉轻轻说,“是啊,真快。咱们都认识四年了。”
傅云娇笑,“老了老了...”
聂桉说,“你才 28 就说老了的话,那我都 37 了,岂不更是个老家伙了?”
说完,两人都相视而笑起来。
聂桉住在傅云娇家楼上,他住的是聂母原先单位分得的老房子。三室一厅,虽比傅云娇家大出不少,但一间房住了一家三代,也不算宽敞。
聂桉早些年做过零售生意,疫情前生意就不大好,勉强维持个生计。
疫情一来,店关了门,工人工资结不出。
聂桉无奈把房子抵押了出去,背着贷款和老婆离婚后,带了女儿小云搬回母亲这儿来。
后来聂母生病,又掏空他仅剩的积蓄,人到中年,再想重振旗鼓也属实艰难。
挣扎几番后,聂桉还是选择放下身段,开网约车养活一家老小。
傅云娇是在一个雨天认识聂桉的,那会她和小也刚搬来这里,舟车劳顿,一岁的小也吃不消,连夜发起高烧。
傅云娇抱着他,在巷口打了许久的车也无人接应。碰巧聂桉交班回家,见她一个人淋在雨里,于心不忍,就好心把他们送去了医院。
一来二去熟识之后,傅云娇和聂桉两人间生出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情谊,彼此走动也多了起来。
苏妙曾问过傅云娇,就没想着和聂桉凑活凑活过下去。
傅云娇那时笑了笑,答,
我和他太像了。太像的人终归只能做朋友,做不了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