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明妈出院不久,陈家明也从深圳出差回来了,两人回父母家吃饭,一家人围坐,气氛还算融洽。唯独佳音觉得不对劲儿,她怎么看怎么觉得陈家明像是在演戏,脸上挂着笑,脑子里却不知想到哪儿去了。
他不正常,她这么觉得,以前吃饭时,他会替她盛饭,而现在他没有,他盛了自己那一碗,就端着饭碗出厨房去了。佳音瞪着他的背影,心想:死刑还是有期徒刑,你倒是痛快着点儿,别给我判死缓,我没那体力和精神头儿。
吃饭的时候,佳音捅捅陈家明,示意他替自己夹菜,他无动于衷,佳音来气了,踩了下他的脚。陈家明呛了一下,表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
“家明,怎么不吃菜呀?”有些日子没见,家明妈见儿子像是瘦了,闷着头只顾吃饭,母爱顿时泛滥如黄河决堤。陈家明笑笑,掩饰道:“我吃了不少呀,我爸的手艺那么好。”家明妈瞥了佳音一眼,嗔怪她为什么不替儿子夹菜。佳音注意到她的眼神,恶作剧的夹了一块大肥肉给陈家明碗上:“猪,吃块五花肉,美容。”
她一得瑟,说溜嘴了,家明妈顿时有点不高兴:“你叫谁是猪?”家明爸正端着饭碗边吃饭边看电视里的球赛,听到他老婆一声吼,震得一激灵,转过脸问:“谁谁,谁是猪?”佳音有点窘,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解释。
陈家明见状不妙,怕更年期的老妈狂躁症发,忙赔笑道:“妈,您干嘛呀,看把我爸给吓得。爸,您看您的球赛,我妈不是冲您吼。”“可她叫你什么你听到没有?”家明妈容不得别人给她宝贝儿子起一个和某种家畜同样的名字,外号也不行,昵称也不行。
“有什么呀,您别大惊小怪的。妈,我给您和我爸买了一台按摩器,放在楼下车库了,一会儿给您抬上来。”陈家明试图转移话题,不让他老妈借题发挥。家明妈一听儿子这么孝顺,心里气平了,不再计较,往儿子的碗里夹菜,把他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样。
眼见他们母子四目相对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佳音忿忿的歪着嘴戳自己碗里的米饭。家明爸见此情形,心里暗笑,夹了一只香辣蟹到佳音面前的盘子里,好脾气的冲她笑笑:“佳音,吃啊,别客气。”佳音凑过去在家明爸耳边道:“还是爸爸好。”一老一少笑的开怀,佳音无意中和陈家明对视,彼此很快移了视线。
佳音装作不在意的把手伸到桌子底下去握陈佳明的手,他的手一如既往的温暖,桌子底下两人的手勾在一块儿像在掰腕子,暗中较劲。陈家明忽然把手抽了回去,这让佳音万分委屈。他还没完了他,佳音气得撅着小嘴。
吃完饭和父母告别,两人一起下楼,老式居民楼,楼灯晦暗不明如鬼火,佳音视力一向不佳,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小心翼翼,却还是不留神绊了一下,幸好陈家明及时扶住她胳膊。
就在她盘算着是不是就此装晕往他怀里一倒的时候,他已经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的跨步跃下台阶儿,一回头看到她愣着,有点不耐烦的:“你走不走?”“我……”佳音的脑子里蹦出无数个骂人的词汇,到了嘴边却疲软了,硬是溜出一句:“走。你走先,我殿后。”黑暗中仍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凌厉似飞刀,她暗怪自己没用,耷拉着脑袋,气也颓了、势也没了。
“叶佳音,我恨你!!!!!!你真没用!!!”佳音在心里对自己喊,幻想着自己如女超人般爆发,替月行道,代表月亮消灭陈家明,pia~pia。可一转眼看到夜色中陈家明毫无表情的四分之三侧脸弧线,她的这股子蛮劲儿立刻被打回原形。
以前他俩一起下楼的时候,他会在黑乎乎的楼道里吻她,她则趁机猛揪他耳朵,说要把他的猪耳朵揪下来炸着吃。“陈家明,我爱你。”佳音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连同他的名字默念的黯然销魂。
夜晚,两人虽没有分床睡,却是各睡各的。睡到半夜,佳音听到客厅里有动静,推了推陈家明,陈家明睡熟了,没有理会。佳音只好撞着胆子自己下床去看个究竟。她摸索着打开客厅的灯,赫然发现一个陌生男人正在翻箱倒柜,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家明,有小偷。”佳音下意识的尖叫。那个被称为小偷的男人也吓了一跳,佳音的尖叫分贝超出了他的耳朵能承受的范围,他下意识的拔出刀,恐吓佳音:“你……别喊,你你再喊,我就杀了你。”
佳音吓坏了,两腿直哆嗦。陈家明听到声音穿着睡衣从卧室 出 来 ,看到这一幕也是一惊。小偷见家里有男人,顿时紧张起来,抢步上前,把佳音劫为人质。
“你你你别乱,动一下老老老子就杀了她她。”敢情这哥们儿还是个结巴。佳音心惊胆战,差点就瘫软。陈家明见小偷把刀抵在佳音脖子下,也有点慌,声音颤抖着:“别伤害她,你要什么尽管拿。”
“我要钱钱……还有首饰,快快点。”小偷的紧张不亚于在场的另外两人。“好好,给你钱,你别伤人,我去拿钱。”陈家明转身回卧室去拿钱,把他和佳音的钱包都拿 出 来 ,现金全部摆在茶几上。“首首饰呢?”小偷问陈家明。“钱都在这里,家里没有首饰,我们不是有钱人,你看看这些家具就知道。”陈家明答得干脆,观察小偷的反应,见他脑门上冒汗,心里渐渐镇定下来。
“你你骗人。”小偷见茶几上的现金很少,有些不甘心。一低头看到佳音脖子上带着一条明晃晃的铂金链子,伸手要扯她脖子上的链子。佳音被勒的喘不上气,想咳嗽又咳嗽不 出 来 。小偷手里的刀无意中在她脖子上划出血痕,佳音疼的哇哇叫。
陈家明想上前阻止,又怕激怒小偷、伤到佳音,只得分散他的注意力。“你慢点儿,那链子扯坏了就不值钱了。慢点慢点,别伤到人。”趁着小偷不注意,他慢慢的靠近。趁其不备,终于将小偷拿着刀的手掰到一边。
“快点去喊人,打110。”陈家明向佳音喊道,和小偷扭打在一起。佳音哆哆嗦嗦的拿起电话,想想怕来不及,冲到门口打开门,咣咣的砸邻居的门。
邻居听说了情况后,拨打了110,又叫来保安。三四个人合力,把小偷给制服了。佳音跑进客厅,看到陈家明站在一旁捂着胳膊,睡衣上还有两道血印子,跑过去抱住他:“家明,你没事儿吧。”“别怕,我没事儿,没受伤,血是小偷的。”陈家明抱住佳音,知道她吓坏了。
小偷被110带走了,家里又恢复了平静,佳音心有余悸,瘫坐在沙发上。陈家明端详她脖子:“伤口不深,但是流血了,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佳音这才哭 出 来 :“吓死我了,我真怕你打不过那小偷。”脖子火辣辣的疼、心里七上八下,佳音抽抽噎噎的哭着。
眼见佳音梨花带雨、我见犹怜,陈家明的保护欲极度膨胀,安wei的摸了摸她脸蛋儿,拉她去卧室换衣服,准备开车 送 她去医院。
医院里,医生替佳音处理了伤口,缠上一圈纱布。佳音和所有受伤人士一样,被告之伤口复原前不得沾上水,并且要及时换药、让伤口通风。
楼梯口,佳音坚持说她受惊吓之后走不动了,让陈家明背她上楼。电梯就在旁边,可是她非要走楼梯。陈家明没办法,只得背着她,吃力的一步步上楼梯。
黑暗中,佳音偷笑不已,她终于又可以欺压他、虐待他了。女人要是连这点温情的小伎俩也不会运用,也就不是女人了。
“猪,我发现你还挺英勇,有两下子。”
“是吗,其实我心里也很害怕的。”
“怕也是人之常情,谁想到半夜会遇到小偷光顾。”
“怕归怕,我也不能不顾你安危啊,万一那小偷把你弄伤了,可怎么办,我只好撞着胆子跟他玩儿命。我要是牺牲了,你得为我守节呀。”
“行行,我为你守节,守上一二十年再嫁人。”
“一二十年后你都老了,还有人要你才怪。”
“谁说的,二十年后我四十三,正是风华正茂一半老徐娘,况且你都牺牲了,我总不能去扒坟堆儿吧。”
“就算我牺牲了,你也不许跟别人,不然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你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的的的的的的的……”陈家明耍无赖。
“行啦,你当你是郭芙蓉啊,一说话就带回声。”佳音拍了陈家明脑袋一下。
“佳音,你又重了,我都背不动你了。”
“背不动也得背,谁叫你总把好吃的藏在微波炉里。在被我发现你私藏零食的下一据点前,你最好赶快改掉偷吃零食的毛病。”
“那我们一起吃好了。”
佳音把头贴在陈家明背上,心里一片温柔的幸福。
“佳音,你是不是还穿婷美啊,硌的我背疼。”
“没有啊,我早就不穿了。”
“那是什么东西硌我的背?”
“我不知道。”佳音也觉得纳闷。
“回去让我检查一下。”那家伙坏笑。
“医生说我脖子不能动,会影响伤口恢复。”
“我不碰你脖子,你脖子又没硌到我。”
“猪!”佳音捶了陈家明一下。
“大师兄,师父被妖怪抓走了。”
“何方妖孽,待俺老孙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佳音经常扮演神通广大的孙行者,调戏时而猪八戒时而唐僧的陈家明。的
“妖,非常妖。”家门口,陈家明把佳音放下来,拿钥匙开门。“那你还不快去卖身投靠,等着女妖把你吃了。救什么师父,师父早就被女妖吃干抹尽了,你甭去坏人家好事。”佳音在他怀里笑得岔气。
“是嘛是嘛,那人家也要吃,人家也饿了。”陈家明又开始撒娇了,抱紧佳音。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只有佳音自己知道不是,于是她很温柔的、很小心翼翼的揪着陈家明的耳朵,大笑道:“猪,你这俩圆耳朵用滚油一炸,肯定很好吃。”
“那我们快点吃吧。”
番外二:遥望(1)
有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其实不然,有个坟墓总好过暴尸街头、死无葬身之地。说这话时,格格正和叶佳音一起步入写字楼电梯。佳音的男朋友二十七了,家里催结婚催的急,可他们还没有结婚的打算。
结婚,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把同居合法化,只怕在长辈人眼里,更重要的是生个孩子传宗接代。
“要么结婚要么分手,恋爱之后无非这两种出路,是和他白头偕老还是分道扬镳,看你自己的选择。”格格点拨佳音。佳音吹了口气,觉得这个问题思想起来头痛的很。
“我老公顺道来接我,我先走一步了。”格格向佳音笑笑就走了。佳音还在想,到底什么是幸福?
坐到车上,格格问程铮:“咱爸的生日快到了,今年你准备去哪儿躲清静?”每年程晋衡生日,程家就特别热闹,老朋友、老部下、同僚纷纷登门祝贺,闹哄哄的。程铮不喜欢这种门庭若市的热闹,但凡年节他必要找借口出国去,可这回不同,这一年是他爸爸六十大寿。
“你说是去埃及还是去斯里兰卡?埃及我都去好几回了。”程铮握着着方向盘,注视着前方。家里有司机,可是他喜欢自己开车,尤其是他们夫妻俩独处的时候,何必多一个外人旁听。有了孩子以后,他们整天围着孩子转,二人世界反而成了稀有时光。
“咱妈说了,让你今年甭出去,老实在家里呆着,老爷子六十大寿,你再不露面,父母该有想法了。”格格也不喜欢热闹,可没办法,程铮这当儿子的不出面父母没辙,她这当儿媳的也不出面,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烦,我最烦看到那些人,他们说话我也不爱听。”程铮抱怨一句。“你以为我就乐意去呀。”格格哼了一声。“要不然咱俩带着儿子跑吧。”程铮侧目向格格笑道。“你俩跑吧,我跑不动,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呢。”格格轻抚着腹部。
想起刚发现怀孕那时,格格和程铮商量,要不要这孩子,毕竟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儿子。程铮说:“要啊,有了孩子干嘛不要,咱俩又没超生。”“也对,咱俩都是二婚,二婚允许再生一个。”格格呵呵一笑。
“瞎说,明明是原配。”程铮端详着格格的肚子。想看看怀孕的女人和平时有什么不同,却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来。
“跟一个人结第二次婚也是二婚。”格格俏皮的笑。“顶多算复婚。”程铮拒绝承认自己是二婚,可是他无法解释为什么他们结婚不到三年,儿子却已经五岁。
有一回格格无意中听到他和别人说:“其实我俩已经结婚七年,就是没办仪式。我们怕年纪大了生不动孩子,趁年轻先把孩子生了。后来想想,不办仪式不能收份子钱,于是又补办了一个婚礼。”格格笑了半天,心想这家伙什么时候才能把睁着眼说瞎话的毛病改了。
夜晚,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两人吵醒。格格踹了程铮一下:“接电话。”
“你接。”他说。
“你接,你离得近。”
“你接,我准许你翻山越岭,从我身上翻越过去。”他把被子蒙着头。
睡意正浓,谁想接电话?互相赖了半天,以程铮的失败告终。他摸了半天,把电话抓到被子里,五秒钟之后忽然跳起来,推格格穿衣服。“快点换衣服,你妈说你奶奶不行了,捱不到明早。”
夫妻俩睡意全无,手忙脚乱的起来穿衣服。“帆帆怎么办,要不要叫醒他?”格格穿好衣服,问丈夫。“太晚了,让他睡吧,夜风一吹孩子容易着凉。明早再让保姆带他过去。”程铮拿了车钥匙,和格格一起匆匆离开家。
纳兰老太太九十多了,病了小半年,生活不能自理,纳兰轩夫妇一直端屎端尿的伺候。这一晚,老太太弥留,神智忽然清醒了,点名要见亲人。格格和程铮走到病床前,看到老太太皱巴巴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知道她是回光返照。
“妈,怎么不 送 我奶奶去医院?”格格问王咏琴。王咏琴悄悄把女儿拉到一边,摇头道:“昨天刚从医院回来,医生说,就这一两天的事儿了。你爸和你姑姑都同意不折腾老太太了,让她老人家走得安乐一点。”
“怎么没把我外孙子带来?”纳兰轩左看右看总觉得房间里似乎少了什么人,这才想起来女儿女婿来了,外孙子却没来。“帆帆睡了,晚上怪冷的,就没带他来。”格格忙解释。若不这么说,她爸爸没准要不高兴。她和程铮结婚两三年了,纳兰轩对程铮却总是不冷不热。
“晚上零下十几度呢,是不方便带孩子 出 来 。嫂子,老太太不行了,咱们给她换上寿衣吧。”格格的姑姑纳兰hui打圆场,向王咏琴使了个眼色,王咏琴忙附和。纳兰轩这才没什么好说的,看着就要咽气的老母亲,叹息了一声。
病床上,纳兰老太太憔悴的不成人形、目光散了,咽气前拉着儿子的手不放,说了一句:“儿子,我见你爸去了……”话没说完,老太太就去了,房间里顿时一片哀号,纳兰hui哭的背过气去,王咏琴边哭边替她捶背。
程铮不合时宜的想打呵欠,格格及时的在他腿上拧了一把,他疼得一激灵,讪讪的向格格苦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格格向他眨眨眼,示意他不许打呵欠,程铮坚定的点点头,表示他决不再犯困。
众人张罗着布置灵堂,程铮被派出去买东西,格格则和家人一起换上孝服,在灵堂里守夜。一夜就这么过去了,人人都困倦的不行。程铮回来的时候看到格格的黑眼圈儿,道:“你还是休息一会儿吧,万一再把你累晕了。”他扶着格格坐到一旁,怕她劳累动了胎气。
“我没什么,才四个月而已。我倒是担心哪,帆帆他爷爷就快过寿了,我奶奶偏偏在这时候去世了,到时候咱们两边跑,两边都不得劲儿。”格格不无烦恼的望着程铮。程铮抓抓耳朵:“谁说不是啊,我刚跟家里打过电话,这两天我就不过去了,反正我爸妈那边有的是人出力,我也不想凑那个热闹。对了,老太太定哪天出殡?”
“后天。”
“什么?后天?后天我爸六十大寿,这可怎么办,咱俩怎么分 身?”程铮没想到事情能巧成这样。
“要不我怎么跟这儿犯愁。咱俩赶场子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帆帆怎么办,是不去他爷爷那边,还是不到我们家这边?万一俩老爷子再为这事儿闹心,又是一场风波。”格格想起这事就头疼。
“我爸可就帆帆这么一个孙子,我不去可以,帆帆要是不去,我爸妈准不答应。”没办法,现实就是这样,一旦有了孙子辈,隔代疼,子一辈就不值钱了。
“我爸妈也就这么一个外孙子,我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脾气拗、好面子,况且他最疼帆帆了,帆帆要是不到太姥姥灵堂上磕几个头,过不了我爸那一关。”格格叹了口气。
“你肚子里这个小的要是快点儿生 出 来 就好了,免得两家争来争去。”程铮看着格格的腹部,突发奇想。
“我告诉你吧,更烦心的事儿还有呢。我姑姑今儿一早跟我说,咱俩这未出世的孩子能不能跟我姓纳兰,她说我爸也有这意思。”
“凭什么呀。”程铮一听就不乐意了。“我儿子干嘛跟你姓啊。”格格听他这么说,有点不高兴:“你儿子也是我儿子,为什么不能跟我姓,宪法上哪一条规定了孩子不能跟妈妈姓?帆帆已经跟你姓了,我再生一个跟我姓,有什么不可以?”
“要是搁外国,你都得跟我姓。”程铮见格格似乎有点想替未出世孩子改姓的意思,甩下一句。“这不是国外,这是中国。大儿子已经跟你姓了,小儿子可以跟我姓。”格格不甘示弱。她想了想,忽又道:“你怎么知道是儿子,万一是女儿呢?”“女儿也是我们程家的千金,也得跟我姓。”程铮不依不饶的说。“美得你。”格格并不打算和他吵,迅速结束争端。
中午的时候,程铮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儿,来了几辆军车,十几个军人从车上抬下花圈,为首的是程晋衡的秘书田文革,代表他们首长来亲家吊唁。不是程晋衡架子大,虽说已经是亲家,但俩老爷子还是有点不对付,能不见面尽量不见面,免得互相瞅着对方不顺眼。
纳兰家的客厅里已经站满了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哭的哭、闲扯的闲扯,忽然间齐刷刷一排军人走进来,众人愣了愣,谁见过这场面,以为程参谋长亲自光临,不自觉的让出道来,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没见过活的。
谁知进来的却不是参谋长本人,众人不禁有些失望。田秘书指挥手下将花圈摆到一旁,摘下肩章、领章走到灵堂前三鞠躬,和家属握手表示wei问,那场面,有点像中央首长出席名人葬礼。
田秘书走到纳兰轩面前时,纳兰轩故意转过身去,田秘书讨了个没趣,下意识的看了程铮一眼。程铮向他伸出手:“我也是家属,你代表我爸wei问我好了。”“参谋长交代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打电话,我们随时待命。”
田秘书跟程铮念秧儿,有意把话传到纳兰轩耳朵里。“用不着,你还是带着这些人快点撤了吧。房间本来就不大,被你们一占,别人都没地方站了。”程铮知道岳父的脾气,想赶快把他爸的大秘书打发走,免得老太太灵堂上闹得不愉快。
红白喜事特别累人,格格和程铮跟着亲朋好友一大家人跑前跑后,整整两天没闲着。帆帆两天没见到爸爸妈妈,吵着要见他们,保姆只得带着孩子来纳兰家。纳兰轩夫妇一见外孙子分外亲,抱起来就不撒手。
纳兰轩逗孩子:“好多天没见到姥爷,想不想姥爷?”“想,帆帆想姥爷。”帆帆小嘴巴很甜,手里抓着姥姥给的苹果啃啊啃。“明天你太姥姥出殡,你今晚就在姥爷家睡好不好?”纳兰轩还不知道程晋衡要过生日,家里一忙乱,格格也忘了告诉他们。
“什么叫出殡?”帆帆不解的问。纳兰轩想了想:“就是你太姥姥年纪大了,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孩子一问,纳兰轩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生老病死这回事,不是五岁的孩子能理解的。
“太姥姥是不是死了?”帆帆忽然问。纳兰轩一愣,他没想到孩子比他想象的知道的多。“是死了,不过你不能说太姥姥死了,得说去世。”纳兰轩道。“哦,前几天我们家的小金鱼也去世了。”帆帆啃着苹果,告诉他姥爷。纳兰轩忍俊不禁,一抬眼看到程铮忍笑的表情,瞪了他一眼。程铮讪讪的侧过脸去,收敛了笑容。
帆帆看到程铮,赖着从姥爷怀里下来,扑到爸爸身边。程铮把儿子抱起来,搂在怀里,跟他说话。格格从另一间屋 出 来 ,看到儿子很是高兴。
“今天晚上你们自己回家去,就别让帆帆回去了,省的来回折腾。”纳兰轩向女儿建议。格格有点为难,但不得不和纳兰轩解释:“爸,不行啊,明天他爷爷过寿,帆帆得先过去那边,反正咱这边十点多才开始。”
“那怎么行,我们纳兰家就这一个重孙辈,帆帆怎么能不来给太姥姥磕头。”纳兰轩听到格格的话心里不痛快。程铮刚想说话,看到格格她姨夫叶霜天暗中向他摇头,把话忍了下去。
格格忙道:“您看这样行不行,明天我们先带帆帆去他爷爷家,给他爷爷拜寿以后,我们直接带他去殡仪馆给奶奶磕头,遗体告别一过,我和程铮再带帆帆走。”“嗨,真是够折腾的,姐夫,这么点儿孩子去什么殡仪馆啊,今儿晚上在家里磕几个头得了。”王咏霞想劝劝纳兰轩,别让孩子跟着折腾。
“那不行,老太太临终前想见重孙子一面就没见着,出殡了还见不到,我这当儿子的可不落忍。”纳兰轩固执的坚持,想了想又对格格说:“就照你说的吧,明天先去那边,然后再去殡仪馆。”格格总算松了口气,无奈的和程铮对视一眼。
番外二:遥望(2)
女儿女婿走了以后,王咏琴歪在沙发上,纳兰轩坐在一边替她按摩肩。“我问你,你今天干嘛对格格她公公的秘书那个态度,脸拉的跟长白山似地。”“我看不惯他们家,派了个秘书来算什么。”纳兰轩对程晋衡夫妇没有亲自来吊唁心里不痛快。
王咏琴坐起来,数落他:“哼,你看人家是秘书,参谋长的大秘书你知道什么军衔?大校!再说,程铮他爸真要来了,你给人脸色看怎么办。格格已经是他家的儿媳妇,你还想不想让咱闺女在人家过安稳日子?非得闹得两家都不高兴才罢休是不是?”
纳兰轩见妻子生气,忙道:“嗨,你又说哪儿去了,我怎么会不希望咱闺女过好日子。老太太去了,我心里难受,想起她老人家这些年不容易。”
他低头一叹,王咏琴心里也难受起来:“这么些年都过去了,老太太自己也没报怨,你又何必总是耿耿于怀,格格他们结婚的时候,程铮他爸敬你三杯酒,往日就算有恩怨,为了格格你也该想开点,别让孩子们为难。”
纳兰轩哼了一声:“我也没为难他们呀。你看我为难他们了吗?”王咏琴瞥他一眼:“怎么不算为难,程铮每次来,你总是对他不冷不热的,他心里能好受?你别以为他是怕你,他是疼格格,不愿和你计较。”“谁让他死气摆列非娶我女儿不可。”
“你说这话可没劲了啊,纳兰轩。”王咏琴指着丈夫的鼻子:“要是没咱女儿女婿,你我能去欧洲旅游一个月头等舱来回?没他们,你能和李胜素一桌儿吃饭合影?没他们,就八宝山公墓十好几万一块的墓地,凭你自个儿能把你爸你妈的坟都迁进去?孩子们图什么呀,让你安度晚年,你倒好,有事没事给他们脸色看。”
王咏琴满是怨气的话让纳兰轩心里一震,妻子从来没有这样厉声指责过他,讪讪道:“唉,你怎么指着鼻子骂我,我有那么过分吗。”
“怎么没有,当初要不是你一味固执,咱闺女能孤身一人带着孩子在英国一呆就是三年不回家,女婿能出车祸差点把命丢了?我还不怕告诉你,你对不起孩子们。他们受了这些罪,可没怨过你。若说他们程家欠你什么,孩子们已经还给你了。”王咏琴说到激动处,眼睛里溢满泪水。
纳兰轩默然不语,深深地叹息了一声。王咏琴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当初他也没想到女儿会如此固执,执意要在英国把孩子生下来,三年没回国。他更没想到,原本已经拆散了的婚姻到最后还是重新聚在一起。
也许,这就是天意?纳兰轩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王咏琴拿纸巾擦擦眼泪,收拾东西去了。
程铮和格格开车回家,保姆抱着孩子在后座睡觉,他俩坐在前座。格格见程铮表情夸张,好奇道:“你干嘛呢,龇牙咧嘴的。”程铮扭头一笑:“明天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我怕我这面部神经调动不起来,得先练练。”“你这人,没一点严肃的时候。”格格笑嗔一句。
“明天我一定严肃,一路从天 安门嚎到八宝山,你看够不够严肃?”程铮故意道。格格轻轻拍他一下:“讨厌,你这家伙,你尽招我笑,我对不起我奶奶,她老人家尸骨未寒,我非但没有化悲痛为眼泪,反而没心没肺的笑了。”“老太太走的挺安详,是喜丧,老规矩要放鞭炮的,驾鹤西游、和你爷爷一起位列仙班去了。”程铮贫嘴的说。
格格捂着肚子又是一笑:“你行了吧,不带你这么损人的。你再招我笑,当心我奶奶显灵。”程铮和许多北京爷们儿一样,嘴巴贫说话损,格格喜欢他这一点,本来挺头疼的一件事,搁他嘴里一说跟情景喜剧似地。
“咱俩明天还得多带一套衣服在车里,不然两边赶场子哪里来得及回家换,总不能去我爸那边跟去殡仪馆穿一套衣服吧。”程铮忽然想到这一点,格格点点头,觉得还是他想的周到。
回到家里,两人匆匆洗了澡就睡,两天来的疲惫让他们困意十足。帆帆在车上睡过了,这会儿倒不困了,跑到爸爸妈妈房里吵着要他们陪他玩儿。格格困极了,陪着儿子玩积木玩了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程铮只好把她抱到床上让她继续睡,自己带儿子到另一个房间玩儿。
“帆帆,你想要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程铮饶有兴趣的问儿子。帆帆想了想道:“小妹妹。”
“哦,为什么呀?”程铮看着儿子黑白分明的小眼睛。帆帆仰着脖子,小脑袋一晃悠,笑嘻嘻道:“小妹妹漂亮。”“是吗,你怎么知道小妹妹漂亮?”“因为我妈咪漂亮。”
孩子的话让程铮忍俊不禁,他忽然想起格格的话,纳兰轩想让未出世的孩子跟纳兰家姓,这倒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程晋衡夫妇要是知道了,能答应才怪。
“爸爸……”帆帆摇着程铮胳膊。程铮回过神来看着他:“什么事,儿子?”“爸爸,姥爷家的大咪快去世了。”帆帆神秘兮兮的告诉程铮。“哦?你怎么知道?”程铮瞪大眼睛,有点不信。
帆帆抱着程铮的脖子,告诉他:“以前我每回去姥爷家,找大咪玩儿,大咪都很高兴,今天我想抱它出去玩儿,它不肯出去,我喂它吃小鱼它也不吃……我还看见它哭了。”“是吗,猫也会哭啊?”程铮故意做出惊讶的表情。帆帆很肯定的点点头,看着爸爸:“会的。太姥姥去世,大咪哭了。”
程铮把儿子抱起来坐在他腿上,问他:“儿子,你知道什么叫去世吗?”“知道,去世就是死了,就是再也看不到了。”帆帆低头摆弄手里的玩具。程铮有点意外,又问:“你怎么知道这些?”“幼儿园老师说的。”“老师怎么还教这个?”程铮眉头一皱。
帆帆抬起头,向程铮笑笑:“我的小金鱼死了以后,我问老师,小金鱼还会不会回来,老师说,小金鱼死了就不会再回来
“爸爸再给你买几条小金鱼好不好?”程铮忽然有点感触,摸摸儿子的小脑袋,问他。帆帆摇摇头:“老师说,小金鱼喜欢呆在大海里,鱼缸那么小,它们会不舒服,还会死,我不想看到他们死。”
程铮没想到儿子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既令他感动,又让他觉得孩子的心灵如此纯真,但他不愿孩子过早的感触到成人世界的生老病死,于是道:“你们老师说错了,小金鱼呆在大海里只会变成咸鱼。爸爸过几天给你买个大鱼缸,跟海底世界一样,好不好?”“好好,好爸爸。”帆帆笑着拍手。到底是孩子,一哄就高兴了。程铮看着儿子纯真的小脸,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第二天,程铮和格格一大早就起床,带儿子去爷爷家拜寿。程家早已贺客盈门,孙子的到来更让二老高兴地合不拢嘴。说过吉祥话以后,格格看时间不早,忙催促程铮带儿子走。程铮见傅蕾抱着帆帆逗乐,不忍心催促,却又不得不上前。
“妈,格格她奶奶今天出殡,我们要带帆帆过去送老太太最后一程。”程铮告诉傅蕾。傅蕾叹了口气,把孩子放下地,嘱咐道:“仪式一过,赶快把孩子送回来,殡仪馆那种地方阴气重,别让孩子多呆。”“知道了。”程铮拉起儿子的小手就走。 一家三口在车里简单的换了一身行头,离开程家往殡仪馆去。帆帆好奇的问格格:“妈咪,我们去哪里?”“呃……去八宝山。”格格斟酌着,告诉儿子。“啊,去爬山呀。”帆帆一听说去八宝山,以为父母要带他去爬山,不由得兴高采烈。 程铮瞅着儿子,笑道:“不是去爬山,是去哭你太姥姥,你太姥姥从此以后就住八宝山了。”“太姥姥不是死了吗,死了住山上?”帆帆不解的问。“对,死了全住山上。你说北京这么多人,八宝山够住的么?现在八宝山公墓的价格可比四环外房价还贵。”程铮调侃的问格格。
格格瞪他一眼,向儿子解释:“太姥姥去世了,不能再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了,住在山上清净。”格格忽然想起什么,叫程铮:“咪……”“唉。”一大一小同时应声。格格哈哈一笑,摸摸儿子脑袋:“乖,我跟你爸说话呢。”“哦。”帆帆小脸红红的,笑着露出小白牙。 格格问:“我爸他们一会儿散了以后定的那家饭店,你联系好没有?”“早订好了,丧事儿可以打折。”程铮把方向盘一转,拐上墓地停车场。
格格带孩子下车,嘱咐他:“一会儿你得使劲儿哭,哭的越响越好。”她扭头看向程铮:“你也是,使劲儿哭。”“不是我没心没肺,实在哭不出来,早知道带点眼药水。”程铮反复酝酿情绪,怎么也找不到出席葬礼的感觉。刚才程家的热闹劲儿还在眼前晃悠,一转眼布景换了,他就得哭,感觉还真不好找,由此无比佩服演员们,有演技和没演技就是不一样。 公墓环境不错,帆帆好奇的四处张望,一会儿就跑不见了。格格紧跟着追儿子,程铮则追她:“哎哎,你悠着点儿,别跑岔气了,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帆帆沿着甬道一溜烟跑到松树后面,幸好王咏霞和叶霜天过来及时的抓住他,示意格格和程铮不用急,他们把孩子带过去。
“我说你跑什么呀,明知道我追不上你,欺负我们残疾人。”程铮勉力按着左腿。车祸后,他虽然经过一年的康复训练,但左腿已经不可能恢复到车祸前那么灵活,不能剧烈运动,否则就会不适。“好吧,让孕妇来扶你,孔乙己先生。”格格微微一笑,扶着他.
程铮拍了下她的手:“行,我现在已经三十三高龄了,你就是我的拐棍儿,我这条残破的腿,下半辈子就靠你了。等咱俩将来一起住在这里,这一生也就圆满了。”
“你又说胡话,我的人生三十不到,尚未开始。”离格格的三十岁生日还有小半年,她可不承认自己老。“不对,你的人生从遇到我就已经开始了最精彩的篇章。”程铮笑道。
“不许笑,严肃点儿。”格格捏捏他的脸。程铮立刻整出一副哭丧脸,作欲哭状。格格哈哈一笑:“丑死了。我从没见过一个人的五官能扭曲成这样,跟揉皱了的卫生纸似地,可惜了你这张英俊的脸。”“这不正是你要的效果吗。”程铮恢复原状。 格格由衷的感慨,拍她丈夫的肩:“跟你结婚真好,幸好你不是个循规蹈矩、四平八稳的人,否则少了很多歪门邪道的乐趣。咪,一会儿咱们回家你再把刚才那鬼脸扮给我看看,太有趣了。”“我怕吓到孩子。”程铮摸摸她肚子。
番外二:遥望(3)
说话间,已经到了礼宾告别厅门口,纳兰家的亲人纷纷换上孝服,或披麻戴孝或佩戴黑纱,众人哭丧着脸,默默地手持白菊花一支支放到逝者灵前。尽管他们中的很多人连她叫什么名字都搞不清楚,亲缘关系让他们聚集一堂,对一位长者的逝世表示深切的哀悼。
格格看到纳兰老太太躺在鲜花丛中,亲友们则围成一圈儿进行遗体告别,几天来并不曾如斯悲痛的心情忽然发生了转变,取而代之的是绵延不绝的眼泪。
那一刻,她真的体会到了生离死别的感觉。肉身脱离尘世的苦难,转眼进了焚尸炉,再灿烂辉煌的一生,也终将飞灰湮灭。程铮握住她的手,示意她不必太悲伤,人活在世上,谁都要走这么一遭。
“其实就这么走了,对我奶奶是个解脱。她的心,自从我爷爷去世那一天,已经跟着他离开尘世。”参加完遗体告别仪式出来,格格感慨的跟程铮说。程铮点点头:“是啊,老太太熬了一辈子,终于得到安息
“对于婚姻和爱情来说,也许只有双双入土为安了,才是保障。多刻骨铭心,也敌不过岁月。”格格叹息了一声。程铮望她一眼:“怎么忽然这么多感慨?”“我只是想,如果可以重生,我奶奶还会不会选择遇到我爷爷,欢娱不过几年,凄凉却有半辈子。”格格的眼圈又红了。
“她没有后悔啊,难道你忘了,老太太临终前拉着你爸的手说,她要去见你爷爷了,可见,她还是企盼,只怕这一天她等了几十年。”程铮想起纳兰老太太临终前的话,心里也是一叹。“别说这话,我想哭。”格格别过脸,眼泪落下来。
“哭什么,胡兰成不是说了,愿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有生之年,我们好好活着,等我们死了,骨灰洒在一起,此生也没什么可遗憾。死其实没什么可怕,可怕的是心里还有欲求,还不想死。”程铮怕格格伤心,安慰她。
她离开他那三年,他躺在医院里,早已把人世间的生死想了一遍又一遍。所以他才能无怨无悔的等她,一直等,他知道,不管是三年还是三十年,人生没有她也许可以过得下去,但绝不会过的美满。
“相公,你悟道了。”格格对程铮道。程铮点点头:“别人修功德,我修圆满。”格格淡淡一笑,挽着他的手:“走吧。”两人牵着手一起走在幽静的墓园里。
“哎呀!”程铮忽然喊了一声。“怎么啦?”格格忙问,有点紧张的看着他。“一对糊涂蛋,咱儿子呢?儿子都不管了?”程铮拍了下格格脑袋。他们光顾着哭,彼此安慰,竟然把宝贝儿子给忘了。夫妻俩赶快回头去找,幸好王咏霞尽责,一直把帆帆带着身边。看到格格和程铮急匆匆来找孩子,把他俩好一通数落。
从殡仪馆出来,两人带着儿子又往程家赶,这回是赶着去吃中午的团圆饭。格格在车里换了衣服,拿着粉盒补妆。刚才那一哭, 她脸上的脂粉全花了,去给公公拜寿,怎么着也不能这副尊容。
吃饭的时候,傅蕾无意中道:“这回格格要是生个女孩儿就好了,孙子孙女全了。”“我也想要个女儿,女儿乖,跟爸爸亲。”程铮给格格夹菜。格格心里一笑,如何不知道他的意思。
“要是政策允许,生上三个四个就好了,人越老越喜欢孩子。”傅蕾亲自给孙子喂饭,喜滋滋的打量儿媳的肚子。格格眼睛一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行啊,我们去美国生,多生几个,免得您和我爸跟帆帆他姥姥姥爷抢孩子。”程铮讨好的说。傅蕾果然一乐,当真道:“是吗,你们真有这个想法?帆帆就是在英国生的,你们这个孩子也可以去国外生。”格格见傅蕾眼睛一亮,怕她真以为他们打算多生几个孩子,忙道:“妈,现在国内医疗条件也不错,我不打算出去生。”“唉。”傅蕾听她这么一说,有点失望。
晚上,回家路上,格格问程铮:“我上回跟你说那事儿,你考虑过没有?”“什么事儿?”程铮不解。“就是咱第二个孩子的姓氏问题。”“我想过了,男孩儿就跟你姓,女孩儿还跟我姓。”程铮答得干脆。
格格心里一喜,凑过去:“亲爱的,你怎么想通的?”程铮莞尔一笑:“在八宝山想通的。”“是吗?我不明白。”
“人生如此短暂,到头来不过一缕飞灰,哪还在乎墓碑上刻的是什么。武则天最聪明,立一个无字碑,她的功过已不屑留给世人评说。我们这些普通人,姓字名谁又有何要紧。”程铮去了一趟八宝山,感慨不少。
格格抿嘴一笑:“你就直说吧,你是让着我,不想和我为这事争执。”程铮看着她,向她耸耸鼻子,浅笑:“你儿子有没有告诉你,大咪要追随你奶奶去了,从前天开始绝食。”“啊!真的?”格格不信的看着程铮。大咪从出生起就跟着纳兰老太太,养了快十年,感情深厚,然而她真没想到大咪作为一只猫会如此性情。
程铮诡异一笑:“你看,我儿子就是我儿子,他即使跟你姓,也还是我儿子。他不会告诉你的,永远也不会告诉你。”“你这家伙!”格格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时间还早,我们去汽车影院看场电影吧。”程铮征询格格的意见。“行啊,好久没去过了。帆帆,你困不困?”格格扭头问坐在后座玩玩具的儿子。“不困。”帆帆低头玩着他爸爸设计的玩具飞机。
汽车影院比以前规模更大了,大概是因为天气冷的缘故,车辆并不多。大屏幕上演的是一部浪漫爱情片,程铮买了爆米花来吃,把车座往后放倒,姿势舒服的躺在车里看电影。
“可惜你现在怀孕了,不然我真想再看你跳拉丁舞。”程铮惬意的看着屏幕。格格塞了颗爆米花在嘴里:“我跳不动了,你跳吧。上回在陶光伟家的派对上,你看你跳华尔兹还凑合。”
程铮有些笑意,凑过脸去亲了格格一下。帆帆看到这一幕,笑道:“爸爸,羞羞!”“羞什么羞,我不亲你妈,能有你么。”程铮跟儿子逗乐。“去,别教坏孩子。”格格阻止丈夫胡说,轻轻搂紧儿子。
电影里在开舞会,程铮笑道:“我们也下去跳,你敢不敢?”“有什么不敢的。帆帆,你爸要跳舞给你看了。”说话间,格格打开后车门,把儿子抱下车。
程铮把儿子抱到车头上坐着,和格格就着电影里的音乐随意的跳了一支舞。帆帆看得高兴,一直不停的拍手。
迷人的月色下,两人拉着手,舞步默契,格格转了一个圈,向程铮笑。“只有我会跟着你疯,大冷天在汽车影院跳舞。”
“我是想让你高兴,别太为你奶奶 的死伤心。”程铮嘴角轻挑,有一抹笑意。家人去世,她心里难过,可是并不感觉到很悲伤,因为身边有个人总会在她伤感的时候陪伴左右。
“我发现你变了,你不再是很多年前那个开着拉风跑车的帅哥了。”她忽然说。那辆黄色兰博基尼见证他们相爱的历程,最终报废在机场高速。虽未得善终,却足以不朽,因为它的牺牲,保住了他的生命。对她来说,最感激的就是那辆车。
“你终于承认是你先爱上我?”程铮向格格笑。格格望天一眼,傻笑:“我没不承认啊,我觉得你开跑车的样子很拉风,而我那时极富幻想,以为王子就该是这样的,不骑白马,开顶级跑车。”
“你的少女梦很奢华。”程铮笑意很深,顿了顿又道:“我惜命了,再没飙车的胆量,因为我有老婆儿子。你也不再是当年那个站在雪地里吃烤红薯的纯情女孩儿了
那时的她,纯真、害羞、有着简单却明朗的快乐,可以让他放心的、毫无负担的和她相爱。现在的她,优雅、成熟,仍然会在深夜陪他在汽车影院跳舞。
“所以你现在是我孩子的爹,是我选择了你。”
“因为你是我孩子的妈,于是我成全了你。”
两人同时大笑起来。程铮走过去把儿子抱起来举高,疼爱的看着他,孩子的小脸可爱的泛着微光,宝石般的黑眼睛忽闪忽闪。“回家喽,宝贝。”
他们还感激儿子,没有他,也许此时陪在他们身边的将会是另一个人。只是,那个人是否也会像她/他一样,陪着自己做一些在别人看来毫无意义的傻事,仅仅是为了让对方高兴?不需要海誓山盟、不需要预约永远,真正的快乐就是和心爱的人携手相伴,发自内心的为对方的高兴而感到幸福。
他们是谁的彼此,难道只是贴上孩子爹妈的符号?绝不是。他们只不过选择了最世俗的方式印证、铭记他们的爱情。人生无需波澜壮阔,只需宁静安稳。和芸芸众生的许多夫妇一样,执着的在漫长的生命历程中喁喁前行。
过程艰辛、漫道修远,也许终其一生,
尘满面鬓如霜只为两个字——值得。
打开窗
最后望一望
今夜的月亮要去的地方
留恋吗
所有的旧时光
什么也换不回
就留下吧
忘了吧伤心的那一天
孤单的邮差送来的那份悲哀
看那蓝蓝的天空下
慢慢飘散着幸福与快乐的爱
所有的人都在眺望将来的一切
是否有新的精彩
真心地相拥在今夜
永远不再分开
忘了吧伤心的那一天
孤单的邮差送来的那份悲哀
忘了冷冷的大街上
冷冷的人群中丢失的岁月皑皑
期待着暖暖的阳光下
暖暖的人们
暖暖的相互往来
静静的等待着祝福着生命永远盛开
番外三:婚礼(1)
五月的一个星期天,某家五星级酒店的草坪上,盛大的婚礼现场被布置的非常豪华。七彩气球、玫瑰拱门、香槟塔、九层高的婚礼蛋糕,川流不息的来宾,即将见证一对新人走进婚姻殿堂。
冷餐会被安排在草坪上临时搭起的一个巨大帐篷下,宾客们或站或坐,等待新人正式入场。
“听说今天程太太的老公也会来,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新娘的女同事A悄悄和女同事B耳语。“我到公司五六年了,也从来没见过她老公,都说那家人背景不简单。”女同事B压低声音。
“一个女人,三十出头就身居高位,她家里背景能简单?反正我是不信。”女同事A说起这事,颇有些不屑的语气。女人和女人是天生的敌人,谁能对谁服气。“谁说不是啊。不过这话也只能咱们私下说说,在公司里祸从口出。”女同事B提醒一句。
“我听说她老公挺老的,不知道六十还是七十了。上回分公司有个销售总监陪她去苏黎世见大老板,据说看到过她老公一次,是个老头儿。”女同事A撇撇嘴。“瞎说的吧,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佳音说,程太太的老公很年轻的,长得也帅。真是好福气啊,要钱财有钱财、要人才有人才。”女同事B不无羡慕的说。
她们正说笑,格格和程铮一左一右牵着儿子的小手从停车场走过来。怀胎十月,格格的身形已经很臃肿,可是她坚持要来参加叶佳音的婚礼。
“我叫你别来吧,你非来不可,人这么多,万一碰到你怎么办?”程铮既要照看年幼的儿子,又要顾着怀孕的妻子,有些忙不过来。帆帆调皮的很,一会儿就松开爸爸的手,跑来跑去,这里看看那里看看。
“佳音今天结婚,我怎么能不来?人一辈子也不过结这一次婚,我就这一个妹妹。”格格笑眯眯的四处看看,没看到新人,猜测他们还在休息室化妆。
纳兰轩夫妇早就到了,看到外孙子到处乱跑,王咏琴赶忙去拉住他,牵着他的小手不让他乱跑。“格格,你的预产期还有几天了,怎么不老实在家里呆着?”王咏琴看到女儿挺着大肚子还要到人多的场合,忍不住数落她。程铮抢先道:“妈,我跟她说过了,她不听,非来不可。”
王咏琴看到女婿,微微笑着:“得了,我还不知道你,你是拗不过格格的,她说什么,你都顺着她。快别站着了,赶快找个地方坐下。”程铮看到一个空位子,小心翼翼的扶着格格走过去。
公司的几个员工看到格格过来,纷纷和她打招呼。格格和他们寒暄几句,把程铮介绍给众人:“这是我先生。”程铮礼貌的向众人轻轻颔首,就和格格一起坐到一边。
女同事A捅捅女同事B的胳膊,惊讶道:“哇,那就是程太太的老公?真是又年轻又帅。”“还巨有钱呢。”女同事B笑嘻嘻的补充。“女人啊,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女同事A看着格格和程铮坐在一起亲密的样子,羡慕不已。
“干得不好能嫁得好吗,越是那样的家庭,越不会娶一个没用的媳妇进门。再说了,豪门媳妇要是没两把刷子,根本无法立足。”女同事B冷静的说。女同事A点点头,表示赞同。
她们何尝不知道,程太太能管理这样大的一个集团公司,除了夫家财力和权势的支持,更重要的是她自己的能力。如果是扶不起的阿斗,纵然有再多外在条件帮衬,也始终是上不得台面,而程太太的精明能干在业内是出了名的。
程铮坐了一会儿,看到格格她姨夫叶霜天正和一个气质极佳的中年女人说话,悄悄问格格:“和你姨夫说话那个女的是谁,怪眼熟的。”格格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笑道:“她是佳音的妈妈苏梅,现任一家出版社总编,以前在杂志社当过编辑,时尚圈挺有名的一个人,你应该见过她。”
程铮点点头:“你这么一说,我有点印象了,有一年在伦敦时装周的秀场见过她几次,没想到原来她是你姨夫前妻,这世界真是太小了。”“可不是,如果世界不小,我怎么会遇到你呢?”格格开玩笑的说。
“是吗?”程铮笑着看她:“这说明我们两家是有缘分的,才会纠缠不清。”格格淡淡一笑,握住丈夫的手,视线转过去,看到叶霜天和苏梅仍在说话。
“婚礼的钱既然是你出的,那么佳音和家明去欧洲蜜月旅行的钱就由我来出。孩子们结婚这么大的事不出分子,女儿女婿要抱怨我这当妈的抠门。”苏梅面无表情的看着前夫。他俩一到一起就要争执,从不能心平气和。
叶霜天无奈:“好吧,既然你非要分的这么清楚,他们去欧洲的事就由你包圆了。”“当然要分清楚,你我虽是佳音父母,可早就是两家人。你不在乎那点钱,你太太未必不在乎。”苏梅说话间看了王咏霞一眼,没好气。
叶霜天对她争强好胜的脾气早就习惯了,听她这话夹枪带棒也没往心里去。苏梅见他不屑和她争辩,倒有些不甘心,又问:“佳音他们买房子的首付照理说咱们这边和陈家理应各自分摊一半,但你那么有钱,多出一点也是应该,这样一来佳音在陈家也有面子,佳音婆婆那人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房子在佳音名下,我还能放心一点。”
“我说你能不能别把事情想得这么复杂呀,我只希望我女儿嫁的风风光光,女儿女婿都不错,咱们当父母的别给他们添乱。”叶霜天终于忍不住了,眉头一皱。
苏梅冷哼一声:“你看着吧,我今儿把话撂这儿,佳音婆婆要是善茬儿,我把名字倒过来写。”“算了算了,你这人真是,女儿结婚的大好日子说这些扫兴的话。”叶霜天有些不耐烦。
苏梅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分,讪讪的一笑:“我是太关心女儿了,生怕她吃亏。佳音的性子你是知道,大大咧咧,陈家明那小子虽然闷声不响,然而一肚子心眼儿,我瞧得真真儿的。”叶霜天听了这话,心里倒也有些动容,想起那次佳音和陈家明闹别扭,陈家明不动声色就把佳音治的服服帖帖,还真是那么回事。
“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也别瞎操心了,只要他对佳音好,有点心眼儿也不是坏事,总比跟着笨蛋过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强。”叶霜天这么安慰自己,也安慰佳音妈妈苏梅。苏梅叹息一声,可不得自己宽心,有些事儿还真没法往深了想。
随着礼炮响起,婚礼正式开始。新娘叶佳音站在红毯上,挽着爸爸的胳膊,伴着音乐声,一步一步走向幸福的彼岸。陈家明站在另一边,看着他美丽的新娘向他走过来,心情激动不已。
“老头子,我看咱儿子怎么有点紧张啊,眼睛都直了。”家明妈拍了下老伴儿的腿。家明爸憨厚的笑笑:“结婚当然紧张了,从来也没练过呀。家明等佳音这么多年,好容易等到她毕业了,工作也稳定了,两人才能顺顺当当结婚。”
“是啊,我儿子我是知道的,把他媳妇儿当宝贝儿似地疼,对老妈老爸可从没见他这么上心。”家明妈有点不甘心的看着儿子。一眨眼,儿子都结婚了,可他哼哼唧唧赖着不肯上幼儿园的情形,仿佛就是昨天。
家明爸不屑的笑了一声:“你还指望把儿子栓一辈子啊,家明够孝顺了,硕士毕业时学校有推荐他去德国留学的名额,他推了没去还不是因为你,说你身体不好,父母在不远游。”“切,你听他白活好听的,他不去德国哪是为了我,那是为了佳音,佳音那时还在上大学,他舍不得和她分开,好嘛,这小子就是嘴甜。”家明妈说起这事,忍不住好笑起来。
证婚人面前,叶霜天把女儿的手交到陈家明手里,眼角噙着泪花。年过半百,终于看着宝贝女儿出嫁,这种为人父母的酸涩心情,没有经历过的人绝对体会不到。
陈家明掀起佳音的头纱,激动的手有点儿抖,佳音的头纱刮到他西服口袋插着的玫瑰花上,扯了半天也扯不下来,佳音只好动手帮他,两人头碰头,咕咚一声。观礼的来宾看这小俩口着急的样子,纷纷笑出声。
头纱终于被拿开了,新郎新娘紧紧相拥,久久不愿分开。格格看到这一幕,对程铮道:“我们结婚的时候就没这么浪漫,我没有挽着我爸爸的胳膊进场,你还没来得及抱我就被拉去喝酒了。”程铮哧的一笑:“不然,咱们再办一次?”格格看了一眼坐在他膝上的儿子,摸着儿子脑袋笑道:“咱都拖家带口了,还办什么办啊。”
程家一向低调,因此那时候他们的婚礼很简单,就是在自家酒店摆了几十桌酒席。程晋衡作为新郎父亲,说了祝酒词之后就一直和他同僚、部下呆在包间里,没有再出面,婚礼由程晋衡秘书田文革主持,气氛倒是活跃的不错,可是来宾们进场前都要检查身份证,没有请柬的一律不放行,或多或少让宾客们都有些压抑。
尤其是到了后来,柏馨居然莫名其妙的哭起来,更让气氛变得尴尬。程铮原本没打算请她,是她自己听说了他要结婚,千里迢迢从美国赶回来,非要参加婚礼不可。参加就参加吧,她还在人家大喜的日子哭,众人很是扫兴,却也没谁敢惹她,怕惹急了她再要死要活给人添堵。
亏了程铮的堂妹程煜,她一向是浑不吝的,遇到这种场面也只有她敢往里掺和,二话不说找来两个朋友把柏馨架出去,又主动到台上说了一大段话,才把现场气氛给缓和过来。
“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哥哥和我嫂子的婚礼,大家都是亲朋好友,想必对他们的事也知道不少,我很佩服他们,磕磕绊绊却坚定不渝,今天我参加他们的婚礼心里很激动,为他们高兴,因为我知道他们能走到一起不容易。什么都别说了,让我们共同举杯,为他们祝福,白头到老。”
程煜的这段话让格格和程铮都很感动,一向被他们认为是最没心没肺的妹妹却是家里最支持他们的人。程铮忘不了,那时他躺在病床上,坚持要和柏馨解除婚约,所有人都反对,连柏馨都反对,表示可以照顾他一辈子,只有程煜支持他。
他失语,不愿和任何人说话,程煜就在纸上写下想说的话,和他交流。他告诉她,他不想和柏馨结婚,程煜就主动帮他去说服长辈们。
婚礼结束的时候,程铮向程煜道谢,程煜爽朗的一笑:“你是我哥呀,我当然帮你了。我们小的时候,我不爱上学,逃课,还总是考不及格,我爸妈要把我送到国外去,要不是你说情,我这会儿还不知道被关在哪里呢。”程铮后来和格格说起这件事,格格笑说,程煜虽然大大咧咧,却是个能经大场面的人。
“咪,我怕是要生了,快送我去医院。”格格忽然感觉到一阵分娩前的阵痛,抓紧程铮的手。程铮吓了一跳,看她脸色,见她果真脸色苍白,额角隐隐有汗珠沁出,顾不得多说,扶起她往外走。纳兰夫妇见此情形,也搀着外孙子的手跟在他们身后。
程铮扶着格格上了他们那辆迈巴赫,幸好出门时带了司机开车,程铮可以在后座陪着格格。格格依偎在他怀里,问他:“帆帆和他姥姥姥爷呢?你看到他们没有。”“他们坐在阿姨的车上,别担心,医院一会儿就到。”程铮安慰妻子,替她擦汗。
难忍的阵痛令格格几乎休克,她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睡着。车开到医院后,早已等在那里的医生护士迅速把格格抬到手术车上,送进产房。
他们预约的是高档产房,一切设施和服务都是一流的,程铮站在产房外,坐立不安。纳兰夫妇和王咏霞很快赶到,和他一起坐在产房外的长椅上。
番外三:婚礼(2)
“妈咪要生小妹妹了?”帆帆问他爸爸。程铮点点头。“帆帆,你怎么知道是小妹妹?”王咏霞好奇的问。帆帆向王咏霞笑笑,神秘兮兮的凑在她耳朵旁道:“姥姥说的,她说一看妈咪的肚子,就知道是小妹妹。”“那你喜欢小妹妹吗?”王咏霞饶有兴趣的问。
“喜欢,我和爸爸都喜欢小妹妹。”帆帆咧嘴一笑。王咏霞慈爱的摸摸他小脑袋:“你爷爷奶奶呢,他们喜欢小妹妹吗?”“喜欢,我奶奶说,最好是个女孩儿,这样孙子孙女都全了。我奶奶还说,再多生几个弟弟妹妹就更好了。”帆帆说起话来,像个小大人的似地。
王咏霞哧的一笑。程家人当然希望格格多生几个,子孙满堂、多子多福,然而有谁会考虑到女人生孩子会承受多大的痛苦?怀胎十月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周到孩子会有闪失,一朝分娩就是在生死线上挣扎,那种剧痛滋味,跟死过一回也差不多。
别人被推进产房都是大呼小叫,可格格被推进去半小时了,还是没有听到她发出声音。程铮有些焦急,问王咏琴:“妈,格格怎么没动静?”“我家格格最能忍了,知道我们在外面,怕叫出声来我们担心。你放心,她这不是头胎,应该生的很快。”王咏琴安慰女婿,也是在安慰自己。女儿在产房里挣命,当妈的哪有不担心不心疼的,只是这份心情,和女婿说,他也不会明白。
“程铮啊,你要是担心,就进去看看。看看女人怎么生孩子,你也心疼心疼你老婆。”王咏霞向程铮提议。程铮早想进去,又有些不敢面对里面的画面。女人生孩子的过程,他不用看也知道有多痛苦,尤其是看自己妻子生孩子,他怕自己受不了。
又是半小时过去了,孩子还没有生出来,一个护士走出来告诉他们,产妇胎位不正,可又坚持要顺产,让他们拿个主意。
程铮终于按捺不住了,征得医生同意后走进产房里去。手术室里医生护士忙碌的场面,他不大敢看,走到格格身边看着。她打了麻药,一直迷迷瞪瞪,睁开眼睛,依稀看到他,叫了他一声:“咪……”他握住她的手,给她力量。
“我能生,不要不要……”格格断断续续的说,殷殷的望着他。程铮明白她心意,她不愿剖腹产,于是他嘱咐医生护士,让她再试试自己生。
孩子终于落地了,护士把剪刀交给程铮,让他亲自替孩子剪断脐带,程铮接过去,抑制住激动,咔嚓,脐带断开,粉红色的小生命被护士抱走。
“是女孩儿?”格格虚弱的睁开眼睛问程铮。程铮嗯了一声:“是女孩儿。”“这下你可满意了。”格格深情的看着丈夫,对他笑。程铮轻抚她脸颊:“只要你平安就好。先睡一会儿,一会儿我让他们把孩子抱给你看。”格格这才放心的闭上眼睛。
孩子长得很漂亮,眼睛和格格很像,大而明亮,嘴巴鼻子却像程铮。程铮抱着襁褓中的女儿,怎么看也看不够。那软软的粉红色的小东西,是他们爱的结晶,他亲眼目睹了她降生的过程。在他看来,女人生孩子的过程实在是太恐怖了,他再也不愿格格忍受这样的痛。
帆帆站在床前,不停的掰着爸爸的胳膊,想看看小妹妹,程铮把孩子放低一点给帆帆看。帆帆看到妹妹可爱的样子,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碰了下她的小脸蛋,向爸爸微微一笑。程铮摸摸他脑袋,示意他去看看妈妈。
王咏霞调好相机,替他们一家四口拍了好多张照片。纳兰轩看到女儿一家幸福的样子,悄悄和妻子道:“咱这女婿,不错!”格格和程铮结婚几年了,他从来没夸过女婿,王咏琴听到这话,笑道:“你到现在才发现啊。”“只要他对我闺女好,我就既往不咎。”纳兰轩看到程铮对格格和孩子呵护疼爱的样子,十分欣慰。
女儿满月之后,格格和程铮商量给孩子起名字,想了几十个名字,没一个满意的。帆帆站在妹妹婴儿床边上,扭头向爸爸妈妈道:“我早就给小妹妹想好名字了。”“哦,是什么?”程铮蹲在他身边,饶有兴趣的问。
帆帆眨眨眼睛:“大鲨鱼。”程铮失笑道“大鲨鱼啊,这是男孩儿的名字,妹妹是女孩儿,应该起一个女孩的名字。”“哈哈,我骗你的。”帆帆狡狯的一笑,一本正经道:“小妹妹叫西西。”“西西?嗯,这名字不错,倒像是你妈的妹妹,格格西西。”程铮笑道。
“小名就叫西西好了,大名我们再慢慢想。”格格也走到婴儿床边。她是顺产,产后护理的又相当到位,身体恢复的很快,早就能下地行走。
程铮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来电显示,号码是程煜的,拿起来接听。程煜约他见面,越快越好。
一家高档俱乐部的咖啡茶座,程煜耷拉着脑袋,一看到程铮,像是看到救星,忙叫他坐下。“这么着急找我来,什么事儿啊,火急火燎的。”程铮不解的问。
“程铮,这回你可得帮我,你不帮我我就完了。”程煜一脸凄惨的向程铮求助。程铮纳闷的看着她:“到底什么事儿呀?”“我怀孕啦。”程煜忽然提高声音分贝。“喂,你小声点儿,嚷嚷什么呀。”程铮尴尬的环顾左右,还好人不多,没有人注意他们。
“怀孕是好事呀,你公公婆婆不是一直着急抱孙子吗,怎么着就完了?”程铮一时没反应过来。程煜恨恨的哼了一声:“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孩子要是……要是我老公的,我会这么烦吗。”她丈夫除了刚结婚那会儿,基本上就没碰过她,两人一直各玩各的。
“不是吧,孩子爹是叶小美?我说你们可真是,多大人了,居然玩出火来。”程铮恨铁不成钢的点了下程煜脑袋。程煜哼哼一声,跟她堂哥撒娇:“哥,你说怎么办呀?我都快愁死了。”程铮瞥她一眼,见她愁眉苦脸的小脸都皱了,斥道:“哦,遇到事情想起我是你哥了。我提醒过你多少回,别再跟叶小美搅和在一起,你总是不听。”
“你别数落我,你说,怎么办吧。”程煜没好气的说。程铮想了想,叹气:“把孩子处理掉吧。”“亏你也是当爹的,竟然说出这种话来。孩子是无辜的。”程煜瞪了程铮一眼。“孩子无辜,你俩不无辜,早干嘛去了。你一意气把孩子生出来,万一给你老公他们家知道,吃不了兜着走。”程铮觉得这孩子不能留。
她在外面玩,他公公婆婆未必无所耳闻,碍于两家面子,不好声张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弄出孩子来,他们家可就不会那么妥协了。
“那你想怎么办?”程铮听出来程煜其实另有打算,她只是想拉他支持她的决定。“我跟叶小美商量过了,我和我老公离婚,和他结婚,我要名正言顺的把孩子生下来,让孩子姓他爸爸的姓。”程煜说出她的决定。
程铮哼了一声:“你想得倒容易,这个婚要是可以离,当初就可以不结。别说三叔不会答应,就是我爸和大伯,也不会答应。”“他们还想我怎么着啊,当初硬要把我和叶小美拆散了,逼我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我老公那混蛋整天花天酒地、吃喝玩乐,他爹妈都管不了他,我忍了好几年了,再也忍不下去。”程煜说起她的婚姻一肚子不满。
“那有什么办法,谁叫你爸当时跟叶家不对付。要是两家没恩怨,你俩的婚事我看没人会反对。现在别说是咱们家了,你老公他们家能同意你们离婚才怪。”程铮说到这里,觉得这件事棘手的很。
“他们家我不管,我自会想办法说服我老公,反正他对我也没感情,要不是家里压迫,他也不想娶我。我愁的是咱们家这边,怎么说服我爸爸和大伯。二伯那边就交给你了,我爸爸我让我妈去说,大伯怎么办,你帮帮我吧。”程煜坐到程铮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摇晃他胳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程铮一时也想不出这事该怎么处理。程煜急了,耍赖:“我告诉你,程铮,你必须帮我,否则你等着替我收尸吧,还是一尸两命。”程铮不屑的哼了一声,对她的威胁不当回事。程煜见他不为所动,只得来软的,抹眼泪:“哥……我亲哥……”
程铮知道她是真没辙了,才不得不找他商量,只得提议:“大伯那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然,让你嫂子去说?她现在在大伯面前说话比我管用。”他大伯把家族企业交给格格的时候,就对她寄予无限希望和信任。私下里,他对程铮说过,格格比程家的几个孩子都更适合接手家族企业。程铮是心不在此,自己不愿意接手,程煜和程铮姑姑家的两个孩子,则是在能力和魄力上比不上格格。
“嫂子能出面替我说情吗?”程煜拿不准格格对这件事的态度。她一向觉得格格挺清高的,心里有点怵着她。
“没事儿,她听我的。”程铮胸有成竹的说。程煜眨着眼睛笑道:“我怎么觉得是你听她的?”
“大事她听我的,小事我听她的。”
“居家过日子能有什么大事啊,你也就是嘴硬。我看你很宠她。”
“我这是当男人的风度。”
兄妹俩闲扯了一会儿,程煜道:“这样好了,我们分头行事。哥,我一辈子的幸福可就指着你和嫂子了。”“你什么时候能不给我们出难题就老天保佑了。”程铮无奈的笑笑。
回到家里,程铮和格格说起这件事,听听她的意见。格格眼珠转转,笑道:“很容易嘛,把程煜他丈夫和别的女人偷情的画面拍下来,拿去找他摊牌,和他协议离婚。要么,戴绿帽子;要么,大家好聚好散。他父母那边,他自己说去。”
程铮大笑:“你想的太容易了,问题是程煜的公公婆婆早就知道自己儿子在外面花天酒地,人家根本不在乎。拍照又如何,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花边新闻。”
“谁说的,这样的家庭最要面子的,他们要是知道儿媳妇怀了别人的孩子,不跳脚才怪。为了防止他们跳脚,先搜集对自己有利的证据没有坏处。”格格想了想,又补充:“父母都是疼爱子女的,你三叔三婶那边其实没什么难说的,咱爸嘛,程煜又不是他女儿,人父母都同意的话,他也没话说。大伯……让我想想。”
“好好想,我是不愿动这些脑子。”程铮把女儿从婴儿床上抱起来,逗着孩子玩儿。格格想了一会儿:“如果我记得没错,我们和叶家一向有生意来往,做生意嘛,无利不起早,放到生活里也一样,如果叶家这个亲家能给咱们带来更大利益,我想大伯不会反对和他们家结亲。”
“你不是吧,这都能扯到利益上。”程铮扭头看着格格,对格格的话颇不以为然。格格见他心不在焉,踹他一下:“既然已经是联姻,当然是利益最大化。你指望跟大伯他们说什么情情爱爱?那是不可能打动他们的。老公,你去跟你妹妹说,让她和叶小美打个招呼,下回我们跟他们家做生意,我要提高十个利润点。他们如果这点诚意也没有,凭什么娶程家的三小姐。”
“老婆,你太厉害了,我都要以你为荣了。”程铮夸张的大笑。格格知道他心里是不赞成这么做的,坐起来,枕在他肩上:“老公,我在职场这几年,最大的体会就是,生意场上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程煜和她丈夫的婚姻,本来就是一种交易,只不过交易的标的物是双方家庭的名誉、地位、权势,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随之而来的就是两个家庭两败俱伤。没有人能真正在这场离婚大战里获益,作为第三方的叶家也不能,他们必须付出代价,否则程煜嫁过去日子也不会好。我之所以提出刚才的条件,是用一种新的制衡来代替旧的,如果叶家答应,我才能和大伯去谈这件事,否则就是免谈。”
“你怎么能把事情分析的这么透彻,没有人情味了。”程铮叹息一声,把女儿交给保姆带出去喂奶。格格笑笑:“别说我没有人情味,除非你能想到更好的办法来解决这件事,否则就不要轻易否决我的提议。你别忘了,叶小美如果拍拍屁股走人,程煜一点招儿都没有,她还得独自承受来自两个家庭的压力。”
“嗯,说的也对。”说到这里,程铮点点头。格格见他有点动摇,向下惬意的枕在他膝上,继续道:“在这件事上,必须给叶家一点压力,给叶小美一点压力,凭什么好事都让他占了。而且这么一来,程煜丈夫家也没什么好说的,儿子媳妇半斤八两,谁也别揭谁的短,揭开了,大家都不好看,不如私了。”
“你说大伯会同意吗?”程铮低头看着格格。格格狡狯的笑:“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和叶家联姻带来的利益如果能高于程煜的前一段婚姻,他没有理由会反对。何况这样一来,也能顺应程煜本人的意思,长辈们并不是不近人情。不信的话,你大可以叫程煜去苏黎世和大伯哭诉一翻。就说她丈夫在外面有人,从来不把她当回事,碰也不碰她。”
程铮又点了点头,觉得格格说的未尝不是办法。然而格格也太狡诈了,她怎么一下子就能想得这么多。本来程煜是这场婚姻的受害者,现在还搞出婚外的孩子来,给格格这么一弄,程家反而有可能成为受益者。真是不明白,这女人何时变得如此狡猾。
格格见他不语,轻抚他脸颊,动容道:“就像我们的婚姻一样,因为来之不易,才能倍感珍惜,得到太容易,双方经历的波折太少,婚姻越不容易稳固。程煜和叶小美都是爱玩的人,他们现在只是一时意气,如果他们真的决定不惜代价也要达成婚姻,将来他们才能真正走到一起,否则你看着吧,迟早是怨偶。”
她的口才太好,程铮立刻就被她说服了,低下头去轻轻的吻她。她说的没错,只有付出代价的人,才会知道珍惜。谁都不愿付出,怨天尤人,只会把这件事演变成一场闹剧。他知道怎么帮程煜了,其实不是他去帮他们,是程煜他们自己帮自己,为自己的行为和决定付出相应的代价。
“程铮,当我决定生下帆帆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要承担随之而来的一切后果。我无所畏惧,是因为我心里有个执着的信念,我要为我爱的男人生孩子,我深深地爱你,所以不管会遭遇多少困难,我要看着你的孩子出生、长大。如果没有这份执念,我那时在英国很难撑下去。”格格对程铮说出她的心里话,她从来没对他说过这些。
程铮把她扶起来,搂着她:“我明白。你的心意我全都明白。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做你的后盾。”格格欣慰的一笑。有他这句话,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她一切力量的源泉都是来自于他,无论是在家族里还是在他们的小家庭里,他都是她可以放心依靠的大树。她在外面作风强悍也好、手段圆滑也好,在他面前,她都只是个全心爱恋他的女人。
保姆把他们的女儿抱进来,格格接过去把孩子放到婴儿床上,替她盖好小被子,扭头向程铮道:“你带儿子洗澡去吧,他今天又在院子里玩了一下午。”程铮叫来帆帆,带他去浴室洗澡。
格格把女儿安顿好了,替丈夫和儿子找换洗衣服。她走进浴室,看到那一大一小正坐在浴缸里玩水,两人都是满身泡泡,忍不住一笑。“快别玩了,你看,弄得到处都是水。”地上滑,格格不得不小心翼翼,把衣服放在浴缸边上。
程铮搂着儿子,低声道:“儿子,你妈咪生气了,快去哄哄她。”帆帆抹了抹脸上的泡泡,向格格道:“漂亮的妈咪,你爱吃青椒吗?”格格扑哧一笑:“坏孩子,你跟谁学的?是不是你给他看《蜡笔小新》了,早知道我就把碟片收起来了。”她指了指程铮。
“看《蜡笔小新》没什么不好,是不是,帆帆?”程铮逗着儿子。帆帆认真的点头:“我是屁屁外星人,妈咪不乖,妈咪是老妖怪。”“你啊,我真拿你们没办法。”格格见对儿子说教不管用,程铮也不当一回事,悻悻的说了一句。
程铮笑着看她一眼,向帆帆道:“妈咪不是老妖怪,妈咪是漂漂大姐姐。”“妈咪不是姐姐。”帆帆反驳他。父子俩相视一笑。格格戳了下儿子的脑袋,又戳了下丈夫的脑袋,挨个儿亲了亲他们。
走到房间里,接到罗芳电话,两人聊了一会儿。罗芳和老公刚从加纳利群岛旅行回来,听说格格生了个女儿,想来看望她。
“你一年有大半年不在国内,我想找个人陪我逛逛街都找不到。”格格抱怨的说。罗芳笑道:“让你老公陪你嘛。”
“他呀,最不喜欢逛街了,以前谈恋爱的时候还能陪我逛逛,结了婚就现原形了,宁愿和一群朋友去托斯卡纳钓鲑鱼,也不愿陪我去巴黎扫货。我找他逛街,他总是说,给你钱,自己去买。”格格说起这事,咯咯一笑。
“都这样的,我老公一听说我要拉他去逛街,就跟赶懒驴拉磨一样,推三阻四、怨声载道,逛不了一个钟头就喊累要休息。”罗芳笑道。
说起这些,女人总是很快找到共同话题。“对了,我从首都机场出来,看到凯文张了。”罗芳忽然提起这事。格格那时和凯文张谈婚论嫁,罗芳见过他好几次。
格格心里一怔,已经好几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关心的问:“哦,他好吗?”
“看起来不错,跟个漂亮女人在一起,像是刚回国。”
“那就好,我希望他好。”
“你放心,这些男人啊,一个不成就会再找另一个,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那也不一定,我老公就不会。”
“嗯,像他那样的的确少。”
“芳姐,你什么到我家来?”
“明天吧,今天我有事。”
“别忘了把你儿子也带来。”
“好的,我儿子就等着和你女儿订娃娃亲呢。”
“哈哈……”
番外四:在那遥远的地方(1)
一九七三年冬天,北京刚下过入冬以来最大一场雪,严寒的天气把大地冻裂了口子,一张张大嘴似地张着,像是随时要吃人的妖怪。
城西供销社门口,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拿着扫帚一下一下的扫着地上的冰碴。“张大爷,今儿天真冷,小刀子似的打脸。”供销社里出来一个身穿蓝制服的中年人,把一颗颗大白菜往门口的三轮车上码放。
“是啊,广播里说今冬是三十年来最冷的一次,今天最低气温怕有零下二十度了。”扫地的老人直了直腰,拿扫帚拄着地,饶有兴趣的看中年人码大白菜。冰天雪地中,那一颗颗大白菜冻的像个冰坨子,掉在地上能咕噜好远。
中年人再次抱了四五颗白菜从供销社里出来,走到门口时脚下一滑,身子顿时倾斜,白菜掉了一颗在地上,滚出好远。他刚要去捡,一个年轻姑娘已经把白菜捡起来,走到他面前。
“大叔,给。”姑娘轻轻的说。中年人接过去,道了声谢。“不用谢,应该的。”姑娘说完这话,和等在一旁的女伴儿一起走了。
她说的是纯正的普通话,身上穿着黄军装棉袄、大红的拉毛围巾鲜艳招展。中年人看到她穿着,就知道她和他们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在那个年代,**和平民子弟有很明显的区别。胡同里的平民子弟通常都是北京城土生土长的孩子,说着一口地道的北京话,而**们因为父母来自天南海北,往往说的是普通话。
就连穿着,两拨人也不一样。黄军装、将校呢大衣、将校靴,那时在干部子弟里风靡一时,穿了这身行头出来,自觉高人一等,看人的眼光都自头顶上来。
“刚才那小姑娘长的真漂亮,说话也有礼貌。”中年人把大白菜放到三轮车,和老人闲扯。老人咧嘴一笑:“我看没咱小琴漂亮。”“那是,咱小琴是这一片街坊里出了名的漂亮姑娘。”中年人附和一句。
“蕾蕾,咱休息一会儿吧,我都走累了。”段宁子边走边向好友傅蕾报怨。傅蕾并不停步,拉着她胳膊:“快点儿,还有几步路就到了。”“又是这话,你都说了好几回了,几步路几步路,你的几步路一下来就是二里地。”段宁子站在原地不肯走,跺了跺脚去寒气。
“走吧,好宁子,你就忍着点儿,待会儿到了老莫,我让我哥请你吃土豆烧牛肉、吃牛排。”傅蕾好声好气的哄着段宁子。段宁子这才勉为其难的跟着她继续走。
老莫,顾名思义就是莫斯科餐厅的简称,六七十年代,去老莫吃西餐是干部子弟们一件特时髦的爱好。
“我知道,你是想早点见到梁国庆。”段宁子故意取笑一句。傅蕾瞪她一眼:“瞎说,我才不是为了见他。”“他整天追你,为了讨你欢心,把他爸收藏的古董花瓶拿出去卖了买黑胶唱片送给你,你一点儿也不动心?”段宁子向傅蕾眨着眼睛。傅蕾脸色一拉:“你再提他,我跟你急。”
“好好好。不提他了,我知道傅小姐你眼光高。也是,傅司令的女儿眼光能不高吗。”段宁子呵呵一笑,去挽着傅蕾的胳膊。
傅阳站在莫斯科餐厅门口,眼巴巴的向路口方向张望。忽然看到两个梳辫子的姑娘挽着胳膊走过来,忙迎上去。“哎呦,两位大小姐,您们怎么这个点儿才来,我们都候了半晌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傅阳报怨的说。
“候了半晌,你这发音挺地道嘿。”段宁子和傅阳打趣。在北京出生,又在北京生活了十七八年,偶尔冒出几句北京话也属正常。他们经常彼此调侃,谁的京味儿更纯正一点。这种调侃,颇带着几分优越感。
傅蕾跟在哥哥傅阳身后,走进餐厅留意看了看,她哥哥的几个朋友梁国庆、张援朝、何军他们都在,唯独不见程晋衡,心里有点失落。
梁国庆看到傅蕾来了,殷勤的替她搬椅子,想和她坐在一起。傅蕾往边上挪了一个位子,拉段宁子坐在身边。这样一来,梁国庆和她之间就隔了一个宁子。梁国庆有些悻悻的,却又无可奈何。
傅阳是这群人的头儿,此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道:“今天,是援朝的生日,我代表,广大劳动人民和革命小将,祝张援朝小朋友生日快乐,寿比南山松不老、福如东海水长流。来来,我们大家一起唱首生日歌。”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有点白面书生样子,读书多、说话喜欢整酸词儿,然而这群人就是服他。当然,他爸爸的级别在这群人里是最高的,也是很重要的一点。
“哥,你别一句一顿行不行,跟快断气似地。”傅蕾嘴角一挑,瞥了她哥一眼。要说这些人里,也就她敢和傅阳唱反调。傅阳是谁,海军大院干部子弟的头儿。然而对傅蕾,傅阳是半点招儿都没有。
众人笑着起哄,傅阳面子上挂不住,嗔道:“蕾蕾,你怎么说话呢。”这回傅蕾没有应声,在人前总得给她哥留点面子。
“唉,还有人没来呢,怎么就开始了?”段宁子点了点人数,觉得好像少了一个人。“晋衡去车站送他哥了,建军哥要去内蒙当兵。”梁国庆道。他口中的建军哥,就是程晋衡的哥哥陈建军。陈建军出生时还没解放,被父母寄养在老乡家里,随了那户人家的姓,一直没有改过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傅蕾松了一口气,道:“他一会儿还来吗,我们等等他吧。”“不等不等,我们都饿一上午了。”张援朝和何军两个家伙一个劲的拿勺子敲桌子。
傅阳看了看表,还没到十二点,于是道:“晋衡说他十二点不到的话,就不用等他了。现在还差五分钟十二点,也不差这点时间,咱们等他到十二点就是。”他发话了,没人再提出异议。
“程晋衡他哥怎么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当兵啊?”段宁子好奇的问。她知道,程晋衡的爸爸是五五年授衔的中将,渡江战役副总指挥,照理说按他的级别,儿子就算当兵也不会被派到内蒙去。
“还不是王疙瘩那厮,一直对咱们院的人心存不满,逮着征兵的机会没把自己儿子送进去,怀恨在心了。”梁国庆说起这事就忿忿。他口中的王疙瘩,就是这一片的革委会主任,因为脑袋上长了个肉瘤,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王疙瘩。
“就他那怂儿子,还想当兵哪,话都说不清楚。下回别给老子见着丫的,见一次打一次。”张援朝不屑的哼了一声。傅蕾扑哧一笑,劝道:“好了好了,你们别总是见谁不顺眼就打谁。”“**说,要痛打落水狗。”张援朝笑着反驳一句。“这是**说的吗,是鲁迅说的。”段宁子纠正他的口误。她不知道张援朝是故意张冠李戴,以为她记混了。
张援朝自嘲的一笑:“我天天看语录,以为全世界的名言都是咱**说的。他老人家能耐大呀。”他这话颇具调侃意味,傅阳向他递了个颜色,他会意,便不再多说。这些干部子弟,父母在历次运动中都被整的死去活来,三天一斗五天一批,游街示众的大有人在,每个人心里或多或少都对现状有所不满。
餐厅服务员走过来问他们要不要点菜,傅蕾吩咐她再等等。她十岁就被送到苏联去上学,此时回国还不到一年,看到苏联籍的服务员下意识的和她说起俄语。服务员听她的俄语说的很流利,很是高兴,又和她聊了几句才走开。
“晋衡——我们在这儿呢。”何军眼尖,看到程晋衡从外面进来,正在找他们。程晋衡听到他声音,向他们走过来。外面太冷,他英俊的脸上泛着青白之色。
“车站人多吗?”傅阳看着程晋衡坐下,问他。程晋衡点点头:“人山人海,都是送行的,还有各地来串联的学生,我在人群里挤了半天,差点儿把帽子丢那儿。”他随手摘下帽子放到一旁。
傅蕾看了他一会儿:“我们等你老半天了。”程晋衡没有说什么,向她微微一笑。张援朝道:“明明是我们等了老半天,你和宁子等了十分钟都不到。”众人一阵哄笑,傅蕾却不在乎,哼了一声。
服务员见他们人都到齐了,开始上菜,他们点了几瓶伏特加,几轮之后喝的东倒西歪。张援朝醉眼乜斜,站起来:“还是老毛子的酒烈,来,干一杯,为他妈的伟大领袖干一杯。”话没说完,他打了个酒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喝完就趴倒在桌上大哭起来。
众人能理解他的心情,这天是他的生日,他又想起了死在五七干校牛棚的母亲。在座的几个人,谁没有亲人因为这场运动而受苦受难,一时间气氛极其压抑。程晋衡想起母亲和三弟远在江西的农场劳动改造,哥哥又远赴内蒙当兵,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难过,但是他不像张援朝那么性情,他有什么苦都埋在心里。
傅蕾见他们哭的哭,醉倒的醉倒,叹了口气,主动道:“你们别再哭了,给人看到像什么样子。咱们这些人是压不垮的,别给咱爹妈丢脸。”张援朝听了这话,抹了抹眼泪。
“蕾蕾,你给大家唱首歌。”傅阳胳膊肘捅了捅傅蕾。傅蕾点点头,让段宁子去向餐厅服务员借手风琴。手风琴借来了,段宁子拉琴,傅蕾唱歌。她唱的是俄罗斯民歌《红莓花儿开》。
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
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心爱
可是我不能向他表白
满腹的心里话没法说出来
他对这桩事情一点儿不知道
少女为他思恋为他日夜想
河边红莓花儿已经凋谢了
少女的思恋一点儿没减少
少女的思恋天天在增长
我是一位姑娘怎么对他讲
没有勇气诉说,我尽在彷徨
让我的心上人自己去猜想
梁国庆借着酒劲儿,悄悄凑在程晋衡耳边道:“二子,你看傅阳的妹妹怎么样?我怎么瞧她那么顺眼呢,别人和她一比,都像庸脂俗粉。”程晋衡笑笑,看了傅蕾一眼:“我看不错。不过,她挺高傲的。”
“我还就稀罕她这股子傲劲儿,女人要是没点谱儿,跟没放盐的咸菜疙瘩似地,没嚼头。”梁国庆不错眼珠的看着傅蕾,越看越觉得她好看。傅蕾有些察觉,瞪他一眼,他这才收敛了目光,讪讪的笑。
尽管对傅蕾没什么感觉,但是程晋衡也不得不承认,傅蕾的确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大院里的女孩儿,和平民女孩儿的区别就在这儿,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受过良好教育熏陶出来的气质感,很容易让人被她吸引。然而他那时心里心心念念惦记的却是供销社那个穿红棉袄的漂亮姑娘王咏琴。和她相比,傅蕾总有点端着,不那么自然。
“前天我在新侨饭店门口看到纳兰轩那小子了,还有罗大庆,俩不知道干嘛呢,笑的那叫一个欢。”梁国庆想起这事告诉程晋衡。新侨饭店,当时是北京有名的高档饭店,干部子弟们都认为去那里吃饭倍儿有面子,平民则很少去那里,因此新侨饭店在当时的干部子弟眼里就是一块老百姓们不能涉及的贵族之地。
“嘿,这小子胆儿真大,难不成他也想跟小混蛋似地挑战全体红卫兵?”程晋衡听说纳兰轩也去新侨饭店,心里不痛快。北京城有名的顽主小混蛋周长利,在一九六八年遭到百余名红卫兵围攻,起因就是双方人马在新侨饭店发生冲突,导致一次严重的流血事件。
“我就说呢,那小子仗着家里有点值钱的物件儿,时不时拿出来显摆。你还别说,经常在潘家园附近晃悠的佛爷都认识他,但没一个敢去他家顺的,听说他和罗大庆都是拜过师的练家子,会八卦掌。”梁国庆说起纳兰轩,轻蔑之余又有点钦佩。佛爷,老北京话里的小偷,无论是红卫兵还是顽主,都瞧不起这类人。
“下回咱们会会他去,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三头六臂。”一说起打架,程晋衡就特来劲儿。学校停课,什么娱乐都没有,十**岁的青年闲着没事干,一腔热血没处洒,不打架还能干嘛。
“好,傅阳也早就看他不顺眼。上回在琉璃厂为一个鼻烟壶的年代,俩就争了半天。傅阳一向自视甚高,大学教授他都未必看在眼里,能服那小子,哼,活腻歪了。”梁国庆嘴一歪,骂了一句。
一群人酒足饭饱从莫斯科餐厅出来,傅蕾找准了机会问程晋衡:“礼拜四院部放电影,你去不去看?”程晋衡一愣,问是什么电影。傅蕾知道他爱看战争片,告诉他,是《沙漠之狐隆美尔》。程晋衡一听片名就知道是自己感兴趣的,点头道:“劳烦你替我留几张票。”傅蕾抿嘴一笑,转身和段宁子一起走了。
路上,段宁子纳闷的看着她,见她有点兴奋的样子,忍不住问:“什么事这么高兴啊?”“没什么。”傅蕾掩饰的收敛笑意。“还说没什么,我早瞧出来了。”段宁子故意用言语激她。傅蕾果然有点中招,忙道:“你可别瞎说。”“我什么都没说呀。”宁子哈哈一笑。
番外四:在那遥远的地方(2)
看内部电影,是那时大院子弟们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傍晚,傅蕾早早的在大院礼堂门口等程晋衡,却见他带了好几个人来。梁国庆、张援朝、何军仨死党不用说,他还把他妹妹也带来了。
一排永久自行车停在门口,傅蕾看着他们勾肩搭背的样子,心里有些生气,却也没有表现出来。
二楼小礼堂里,众人坐在一起。傅蕾和程晋衡之间隔着他妹妹程珊珊。程珊珊比傅蕾小两岁,看电影时一半时间都在叽叽喳喳。程晋衡实在嫌她烦,自己到另一边坐着去了。傅蕾看着他的侧影,不满的撅了下嘴。
散场以后,天已经黑了。程晋衡刚要走,傅蕾叫住他:“天都黑了,你们也不送送我,太没有风度了。”程晋衡这才想起来,连连道歉。傅蕾家在大院最深处的将军楼,于是梁国庆和张援朝、程珊珊一起走,程晋衡去送傅蕾。
静静的月色下,程晋衡推着车,和傅蕾并肩而行。傅蕾幽幽的叹息一声:“你昨天和我哥他们又和人打架了吧?”傅阳昨天回到家时左脸上青了一块,傅蕾猜到他们又找人麻烦去了。
程晋衡嘿嘿一笑。傅蕾垂着眼帘:“这样的生活真是没意思透了。我在苏联时多好,平时上学,周末有舞会,还有游乐会。程晋衡,你会跳舞吗?”“会一点,跳得不好。”程晋衡道。他记不清是七岁还是更小的时候,部委礼堂里经常有舞会,大人们都爱跳交谊舞,他和哥哥经常溜进去看,然后哥俩儿就在门外学着他们跳。
“中国肯定不会一直这样的,去年尼克松访华,今年邓小平复出,我预感到中央将会有一次重大变化。”程晋衡忽然冒了一句。“看不出来,你也信直觉。”傅蕾调侃一句,望着他,却见他的的眉头轻锁,视线落在远方。
“我不是信直觉,而是把这些事件串在一起反思。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林立果的五七一工程纪要,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程晋衡淡淡的说。傅蕾瞪他一眼:“你可真反动,全国上下批林批孔,你却说什么林立果有道理。”“我有自己的想法,绝不盲从。”程晋衡知道她理解不了,并不和她争辩。
傅蕾听了这句话,心里一阵高兴。他到底还是个有思想的人,和傅阳一样,他们只是对现状不满,才用自己的方式抗议。但是骨子里,他们都是一代青年里最优秀的,他们有真正的思想,并不因为当权者的打击而消除斗志。他们对社会现象的认识,有着独到见解。
“我爸爸的书房里有很多战争方面的书籍,我哥没事儿就看,你想不想看?”傅蕾主动问。程晋衡想了想:“都是俄文的,我看不明白。”“我可以帮你翻译成中文,要不你跟我学俄语?”傅蕾狡狯的眨着眼睛。
“算了,我最头疼俄语,你让我学英语还行。俄语里一长串的人名儿我念着都费劲。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ВладимирИльичУльянов,太饶舌了。”程晋衡讪讪的笑着。傅蕾瞥他一眼,心想他真是迟钝。
送到将军楼楼下,傅蕾站定,看着程晋衡,想和他再说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得道:“你这个**像章挺好看,送给我吧。”“我就剩这一个了。”程晋衡有些为难。傅蕾笑道:“那容易,我把我这个给你,你这个给我,咱俩换一下。”说话间,她动手从自己衣襟上取下像章,替程晋衡别在衣襟上,又顺手把他戴着的那个像章摘走。
这回程晋衡有点感觉了,他呆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傅蕾看她发愣,也有点不好意思,转身走进楼里。
难道她对我有意思?程晋衡骑在自行车上,有点心不在焉。说不出是兴奋还是忐忑,心里有点沉甸甸的。毕竟被傅蕾这样的女孩儿爱慕,是件挺有面子的事。
他正心猿意马,一路狂想,忽然间车轱辘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只好猛的一刹车。“孙子,没长眼睛是不,没瞧见你大爷正遛弯儿。”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儿从地上站起来骂道。程晋衡定睛一看,冤家路窄,此人正是革委会主任王疙瘩的儿子,小名叫石蛋儿的。这小子人小鬼大,狗仗人势,和他爹一样,没少给大院里的干部子弟使绊子,他哥建军要不是因为王疙瘩使坏,也不会被分配到内蒙去当兵。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程晋衡刚要照着石蛋儿脑袋一拍,这没出息的小子已经嚎上了。“杀人啦,程晋衡要杀人啦。他妈的走资派的兔崽子欺负劳动人民。”石蛋儿边嚎边造谣。程晋衡气得要命,刚要把车扔到一边和他打上一架,被人拦住。
傅阳压低声音:“咱犯不着跟这小子明里来,想想建军哥吃了多大亏。”程晋衡点点头,强压住怒火。石蛋儿见傅阳也来了,生怕他们联手揍他,趁他们不注意,溜了。
“明儿一早我去什刹海,你去不去?”傅阳问程晋衡。程晋衡摇头:“我妈捎信来说,我三弟在农场得了重病,我想去看看他们。”“北京到江西,千里迢迢,你怎么去啊,那么远。”傅阳眉头一皱。“扒火车呗,要不怎么办。”程晋衡想起远方的亲人,心里酸涩不已。
“晋衡,这我得劝你,扒火车多危险啊。咱们上回说过,这个国家不会永远这样子,你这条命将来自有大用处,不该搭在这上头。我爸在江西有战友,我这就跟我爸的战友联系一下,照顾照顾你们家。”傅阳推心置腹的说。
程晋衡叹息一声,还是有点不痛快。傅阳知道他心里有气,出主意道:“我知道你早就看不惯石蛋儿那小子,明儿咱想个法子整整他。”“你不是说,不要明着来吗?”程晋衡不解的问。
傅阳诡异一笑:“你一个人犯不着明着来,咱要是一群人整他,他老子来了也没辙。”“可别玩大发了,我可不想出人命。”程晋衡知道他身边这群家伙狠起来有多狠。六八年的血案,他一直记忆犹新。“我心里有数,也就是让他们老王家栽回面子。”傅阳拍拍程晋衡的肩,转身回家去了。
傅阳回到家里,看到傅蕾捧着本书坐在沙发上听音乐,笑道:“今儿这电影瞧得怎么样啊?”“什么怎么样,你少来!”傅蕾知道哥哥拿自己打趣。“我是说程晋衡啊,那小子……”傅阳向妹妹眨了下眼睛。妹妹的心思,他这当哥的看在眼里。
“你不提他倒好,提他我一肚子火,他今天找了张援朝、何军他们一起去礼堂,把我气得要命。”傅蕾嘴上说生气,心里却一点儿也没生他的气。傅阳看到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又口是心非,笑道:“我看你不会生他的气,人都说傅大小姐高傲,我看在程晋衡面前,你是一点脾气也没有。”“你再说我跟你急。”傅蕾随手抓起一本书往她哥脸上砸过去,傅阳一闪身,书从他身边一嗖而过。
“明天我们约好了去什刹海,你也去吧,有好戏看。”傅阳若有所思的说。傅蕾没好气的撇嘴:“你们去什刹海拍婆子,我跟着凑什么热闹,等着被混小子拍啊。”“我们要去收拾一个人。”傅阳告诉傅蕾。傅蕾睁大眼睛:“谁?”“保密!”“切!”
早上十点钟不到,什刹海冰场里就已经挤满了来滑冰的各色人等。不管是红卫兵还是顽主,这里是青年们最喜欢的娱乐场所。
傅蕾和段宁子站在冰场一角,看着傅阳他们一伙人在不远处商量事儿。除了那四五个她们熟识的,还有十几个看着眼生的。但不用多想,从穿着上看,那群黄棉袄和呢大衣都是附近的大院子弟。他们在酝酿什么,又有谁要倒霉了?两个姑娘既焦急又替他们揪心。
不一会儿,石蛋儿和几个邻居家孩子也来到冰场。他们不知刚和谁茬过架,抢了人家的军装穿在身上,帽子歪戴着,皆是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
两拨人在冰场狭路相逢,不知道是谁先挑的事儿,不到十分钟工夫,双方已经是剑拔弩张。石蛋儿吹了声口哨,十几个少年围过来,和这群干部子弟茬上了。
双方打起来之后,傅蕾和段宁子远远地站在边上,神情却是急切不已。傅蕾一会儿看傅阳,一会儿看程晋衡,怕他们吃亏,恨不得自己也上去茬架。
“你说这么些人,他们可真没意思,有什么好打的呀。”傅蕾紧紧攥着段宁子的手。段宁子的手被她掐得生疼,掰她腕子:“哎呦,你把我手都掐疼了。”
打架的人群忽然间散了,只剩下石蛋儿一个人还站在那里。段宁子远远一看,白花花的,知道他被人扒了裤子,忙捅捅傅蕾:“蕾蕾你看呀,那人多熊啊,被扒裤子了,他小子还有脸哭呢,还不赶快找个地儿躲起来。”傅蕾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果然看到石蛋儿光着屁股站在那里哭,心里也是一笑,但她不好意思多看,别过脸去。
“该,谁叫他爷俩儿总是狗仗人势。”傅蕾心里骂了一句。看到傅阳和程晋衡他们走过来,忙迎上去:“哥,你们没事儿吧。”她和傅阳说话,眼睛却望着程晋衡。傅阳笑道:“我们哪有事儿啊。那小子丢人丢大发了。”
张援朝拍了段宁子一下,嘲笑道:“你怎么还看啊,没见过光屁股男人是不是?”段宁子不在乎他的嘲讽,哼道:“我在想,那小子要是撒尿,会不会被冻成冰棍儿。”众人听了这话,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冰面上站着的人忽然都往一个方向跑去,众人回头去看,不远处人群聚集起来。
“怎么回事儿啊?”程晋衡拦住一个人。那人告诉他,前面一处冰面碎裂,有人落水了。“哎呦,这可得去瞧瞧热闹。”梁国庆没心没肺的说。
傅蕾和段宁子跟着他们往前跑,却看到人群围成一个大圈,中间是个冰窟窿,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儿上半身趴在冰面上,下半身沉在水里,艰难的无助的往冰面上爬。谁也不敢上前,谁都怕冰面会突然碎裂,这要是掉下去,可不是玩儿的。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那小孩儿边哭边挣命,紧抓着冰面的小手渐渐就要无力。原先和他在一起玩的小伙伴都吓傻了,没人敢动。
程晋衡见众人一副见死不救,看热闹的架势,也不知哪来的一阵勇气,脱了棉袄就往冰窟窿走。
“晋衡!”张援朝知道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叫了程晋衡一声。程晋衡吸了口气:“你们谁都别拦我,谁他妈拦我我跟谁玩儿命。”
在众人关注的目光里,他毅然跳下冰水,用力托起那小孩儿的身体往上,想把他推出水面。傅蕾看到这一幕,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可是又不敢轻易上前。
作者有话要说:不得不说,程铮跟他爸在某些方面还是蛮像的。
番外四:在那遥远的地方(3)
傅阳起先也愣着,这时忽然想起来,带头扯下脖子上的围巾,吆喝众人:“都把围巾摘下来结成绳,把他们拉上来,谁他妈惜命,谁日后就是我傅阳的死对头。”
一群人很快把围巾结成绳,扔到水里,程晋衡把孩子推到冰面上,已经快支撑不住,好不容易才抓住绳子。众人费了半天力气,总算把他拖了上来。傅蕾扑过去,跪在冰面上,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套在他脖子上,梁国庆则脱了棉袄披在他身上。
程晋衡很快被送到附近的医院抢救,傅蕾在急诊室外终于忍不住哭起来。这回大家都明白了,原来她一直对程晋衡有意思。梁国庆自嘲的对张援朝和何军说:“今儿我服了二子,我们都不如他,那场面,要不是他上前,小孩儿真就没救了。”张援朝笑道:“傅阳是文的,他是武的,咱们仨都是喽啰。”
好在冰面下水温不低,程晋衡并没有严重冻伤,加上他又年轻,很快就被推出了手术室。
病房里,众人坐了一会儿就嚷嚷着走了。他们故意要留点时间给傅蕾,让她和程晋衡单独说说话。
“你今天可真吓死我了。”傅蕾咬着嘴唇,想起冰场上那一幕,仍是心有余悸。程晋衡淡淡一笑:“我这人虽没有什么优点,还不至于见死不救。”“你也太逞强了,万一……”傅蕾想了想,还是说不出那个万一。
程晋衡见病房里忽然只剩他们两人,有点尴尬,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傅蕾看着他,温柔的一笑:“我看你是想学罗盛教。”“我没想那么多。”傅蕾嘴角一抿:“真让人担心。”她主动伸手去握程晋衡的手,程晋衡心里一惊,却也不愿松开她的手。两人默默的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说出那句话。
“这些天我想了想,你说得对,我们现在的生活其实挺没意思的,我决定跟你学俄语,多看些书。”程晋衡主动跟傅蕾说起他的想法。傅蕾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目光,调侃道:“借用你的话,这个国家不会永远这样,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多学点知识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嗯,傅阳也老这么说,知识使人眼界开阔,变得理性。总有一天,这个国家会从这种疯狂状态中停歇,到那个时候,人们会逐渐认识到什么才是当务之急。”程晋衡想起之前那些无所事事的日子,心里颇有感触。
傅蕾向他淡淡的笑,握了下他的手:“人有的时候太理性了也会不可爱,就像今天,没有一个人跳进水里救人,只有你不顾生命危险,我当时就觉得,社会还是需要你这样的人。”
程晋衡被她一夸,有点不好意思,想起这几年跟着一群人到处打架斗殴,间接害死了一条人命,心里就说不出的压抑。
傅蕾见他情绪忽然消沉,关切的问:“你怎么了,想什么?”“没什么。”程晋衡掩饰的说。他不敢告诉傅蕾,他和傅阳他们这几年干过多少出格的事。傅蕾像是个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公主,她是高高在上的。
傅蕾见他不出声,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侧过脸玩弄着辫梢。她的肤色很白,鹅蛋脸清清爽爽,柳叶弯眉、目如秋水,比电影里那些女演员还好看,程晋衡看着她,有些痴了。
他们在一起七年,其间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倒台、□结束,冤假错案陆续被平反,持续动荡了十年的社会开始渐渐稳定,新一轮的拨乱反正逐渐展开。
一九八零年初春,程晋衡从所在部队回北京来探亲。这是他参军的第五个年头,职务一升再升,已经是营级干部。
他的父母已经平反回到北京,恢复了原先的待遇,一家人团聚的时候,只缺了陈建军。“你哥还有一年就可以调回来了。上头答应你爸爸,无论如何也要解决这件事。”程母欣慰的告诉二儿子。
“二哥,你什么时候调回来啊,前两天我遇到傅姐,还跟她说起你。人家都等你这么多年了,你也不赶快和人家把婚事办了。我听说,追她的人可多了。”程珊珊向程晋衡报怨的说。傅蕾前一年夏天被保送进了国防大学,前途无限。
程晋衡只是笑笑:“边境现在还在打仗,我哪有时间结婚。”中越战争,七九年开始,不知何时能结束,他随时都有可能牺牲在战场上,他怎么能在这时候和傅蕾结婚。
莫斯科餐厅的聚会,只剩下四个人,傅阳去了美国,何军南下深圳做生意,段宁子嫁给一个外交官,也不在国内。张援朝、梁国庆凭着家里过硬的关系,都进了大机关,只有程晋衡还是默默无闻的当着兵。
四人说起往事,皆是感慨万千。“我说你俩也该把事儿给办了,这都八十年代了,你俩还耗着哪,我大儿子都满地跑了。”梁国庆早结了婚,对当年追求傅蕾的事已经忘得差不多。
程晋衡没有答话,傅蕾看他一眼,心里失落不已。他好不容易回来探亲一次,连句亲密的话也没和她说过。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这个人,一直就是这样,寡言少语。
“我们都没急,你急什么。”傅蕾见程晋衡不说话,只得替他搭茬。张援朝看出她情绪不大好,扯了些别的,总算把这个话题岔开了。
晚上,程晋衡送傅蕾回家,一副心事重重地样子。傅蕾余光打量他,几年军旅生涯,他变黑了,脸上稚气不再,身姿比先前英挺的多,走路的样子一看就是军人。
傅蕾迟疑片刻,主动问他:“我听珊珊说建军哥明年就能调回北京了,你什么时候回来?”“近期我不打算调回来。”程晋衡终于开口。
“你说什么?”傅蕾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追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有没有想过两人的将来。“我是个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保家卫国,现在南疆正在打仗,我怎么能这时候回来。”程晋衡的梦想是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可你为我想过没有?我都等你这么多年了。”傅蕾终于忍不住了。然而有什么办法,尽管这个人又古板、又木讷,不解风情,可谁叫她除了他谁都不爱。只是,他好歹也该表个态,不要让她总是苦等,却看不到未来。
“蕾蕾,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我是那种注定要一辈子为某种事业献身的人,我不可能有很多浪漫的情怀,因此在你眼里,你可能会觉得我迟钝,对我有所不满,可我还是想告诉你,这些年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程晋衡停在那里,看着傅蕾的眼睛。
“所以呢?”傅蕾深知他个性,知道他这话只是为了要引出下面更深的一番话。“我不可能像你哥哥那样安心做学问,当个大学教授不是我的梦想。你想要的那种闲适生活,我也不可能带给你。让你跟着我受苦受委屈,我又于心不忍。我们分手吧,我不想再耽误你七年。”程晋衡硬起心肠道。
他们都出身在军人家庭,做一个军人的妻子有多苦,他们都很了解。傅蕾过惯了优越的生活,嫁给他,他们只能长期两地分居,除非他从南疆调回来,或者她随军。
“程晋衡,你混蛋!”傅蕾被他这些话气得眼泪直流。程晋衡强忍心痛,无言的转身而去。他心里的痛,一点也不比她少。每次他在越南战场的枪林弹雨里死里逃生,他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傅蕾还在等他,他不能就这么死了。然而,他永远也不知道自己下回还会不会这么幸运。这次回京,他就是想给她一个交代,把两人之间早该了结的关系了结了。
傅蕾站在原地,泪如泉涌,心痛如刀绞。他怎么能说出这么无情的话,七年的感情,他一句分手就想了结?一股倔强之意从傅蕾心底油然而生,程晋衡,你给我等着!
几天后,程家人去火车站送程晋衡回部队,程母眼圈儿红红的,拉着儿子的手,舍不得让他走。程珊珊也站在一旁抽泣。他这一去,不知道又是几年才能回来。
傅蕾来了,穿着件红毛衣。在那个普遍还是黑白灰的年代,她的穿着在人群中很是显眼。傅蕾不顾别人的目光,径直走到程晋衡面前站着。
“你怎么来了?”众人面前,程晋衡有些尴尬。程珊珊在一旁抹着眼泪向他挤眉弄眼。傅蕾吸了口气,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一封信,交给他:“这是结婚报告,我替你写好了,你去交给你们部队领导,他是我爸的老部下,他要是不答应,我就到你们团部去。”
程晋衡愣在那里,傅蕾眼睛红肿,像是哭过,此时再次抽泣着:“别说七年,就算是七十年,我也等。你是生、是死,我都认了,但是你别想甩了我。”程晋衡见她委屈的看着他哭,心里动容,紧紧的抱住她。程珊珊看到这一幕,瞪大了眼睛,和弟弟面面相觑。
八十年代初,人们还很保守,很少有人敢在公开场合搂搂抱抱。可是她又很羡慕傅蕾,觉得她哥哥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不像她那个傻不拉叽的男朋友,有人在的时候连牵她的手都不好意思。
火车开走了,傅蕾和程家人站在原地,看着火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傅蕾抹去脸上的泪水,扶着长期在江西劳作、腿脚已经有些不便的程母,一家人离开了站台。
程晋衡,你敢不好好地活着回来,我就敢豁出命去陪你。傅蕾在心里默念,忽然又想起他们初见那一年,在莫斯科餐厅里,那个意气奋发的少年。他那时就喜欢跟人茬架,这么些年一点儿也没变,茬架都茬到外国去了。将来有了孩子,但愿不要像他。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