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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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又重新在一起生活。

他发现她变了很多,她的世界里,客观上来看多了许多热闹,这些来自她的朋友们。

她说其实主观上也是,她还说他也变了,他变得更厚重了。

他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她笑着说字面意思。可他并没有变胖,肌肉倒是结实了。但她肯定不是指的这个。偏偏他又在意得很,于是使了一点小手段,让她亲口说出来。

“就是,深沉,稳重,像辞海一样。”

他很满意,觉得她很有文学天赋。

后来她拿到他们学校的offer后,来女士比她还要激动,“我就说,你迟早的!你天生就是做文学的!”

她转头过来问他,“难道我画画很差吗?”

“文艺不分家,在古代,文人墨客都是琴棋书画样样是好手。”

“我谢谢你。”

后来,他们的新公寓就出现了围棋。

闲的时候,他还要教她弹琴。

她学了几个月,又突然说要学小提琴,这样更能丰富他们家的才艺,以后还可以在家搞个小型演奏会什么的。

他喜欢她用“我们家”来形容她跟他,所以不管她想学什么,他都是同意的。

她也没有抛弃画画,时不时还是

喜欢半夜出门,有的时候画,有的时候不画。

她变得很喜欢画他,也不是变得,只是以前他都不知道她会什么时候就偷偷画,现在她会说,“我要画你了。”

但后来发现,也不是。

她也不是每次画都会跟他说。

比如有一幅他泡在浴缸里的,他就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画的。

她会偷偷写诗,写得自己满意,才会读给他听。

有的时候用中文,有的时候用英语。

后来她又开始学西语。经常拉他一起看西语电影。有的时候晚上做梦会冒出一两句西班牙语。要是当天她跟朋友们打过电话或视频,还会有一两句他能听懂的骂人的上海话。就连她的梦,也变得热闹。

他说了太多热闹,她又开始警惕,“你有没有觉得,我现在关心自我比较少了?”

不等他回答,她又说,“不行,以后我每天要把自己关起来至少半个小时。”

他说,“不用这么刻意吧?”

半个小时,一个小时,甚至几个小时的独处,都不能说明什么。

“也对。”她说,“我其实就是害怕而已。”

他会抱她,但不会安慰她,她也不需要安慰。有的事情,需要一个人完成。

她也问他,会不会害怕,因为他比她忙多了。

他说,会,但他更害怕哪一天不怕了。

她就会说他好讨厌,老是喜欢说这种话。

他问,哪种话。

她说,让她觉得自己有点笨的话。

他说,不是笨,是懒得进一步去想。

她就会打他。

其实他知道,她并不懒,她只是喜欢跟他撒娇。他也知道,她爱吃哪一套。

所以,她也没有变。

再一次吵架,是她爸妈来伦敦的时候。

他们已经搬到新的公寓,不再跟黎想一起住,因此她可以完全避免与他们见面。

有一天,黎想问他要不要过去吃饭,他觉得她需要面对该面对的,不能一直逃避,不希望她爸妈永远是她的敏感词。于是苦口婆心了半天,终于说服她去。

可他们到了那儿,她爸妈却一脸惊讶,明显不知道她要来。她当下就转身离去。

他去追她,她对他发脾气,“他们显然没有邀请我,你为什么非得要我来!这样的难堪还要我经历几次你们才满意!”

他说对不起,他真的不知道。

“你为什么就不能跟黎想一样,他接受了我这辈子跟他们没有缘分,你为什么就不能接受这一点?”

他说他不是不能接受,他只是觉得……

“你觉得?可不可以不要用爱我,为我好这样的理由来替我觉得?”

他说,“我办不到。”

她甩手走开,他没有再追。

给黎想打电话,说抱歉,先回去了。

她是晚上才回来,抱了满怀子的酒。

看也看不他,开了瓶子就喝。

他知道这是她给的台阶,上去拿过她手里的酒瓶,抱住她说,“对不起。”

她就哭了。

她问,“以后,你也会对我提很多要求吗?”

他说,“会。”

“我也会对你提很多很多要求吗?”

“会。”

“那我们扯平了。”

她真可爱。

他们在她八十岁的时候结婚,因为她觉得自己的机体功能明显下降了,她怕自己以后犯糊涂,所以要把配偶的身份给他,必要的时候他可以替她决定和处理一些事。

可他也已经是一个七十七岁的老头,他说他们应该找一个信得过的代理人。

她说不要,她宁可他们一起犯糊涂,那也挺好。

然后她又问,你是不是不想跟我结婚。

他说,可结可不结,都行。

她就伸出有了褶皱的手打他。

他也笑出一脸皱褶。

——

他说,我办不到。

他笃定的态度让她暂时把怒火搁置一边,她忍不住换位思考。

如果是他遇到了家庭关系的问题,她是否可以不干涉?

当然是不能。

所以爱是这样的。

可不可以不要?

不要这样的亲密关系,统统都不要。

可以再自私一点,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对所有人。

反正他们爱她。

谁叫他们爱她呢?

可是她也爱他,他们。

所以其实他和他们也会像她一样有这些念头吗?

会的吧。

所以,爱是这样的。

羁绊,牵绊。

她忽然想到民国时期的空军和他们的眷属。

一把青,以白先勇先生的一则短篇为基线,拍成了一部剧。那会儿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看的

时候,就在想,他们和她们是为什么?

仅仅是闪过而已,之后她就被路上的来来往往吸引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一部相机。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只要想到“爱”这个字,她就想要去看人。随之,他们就变得鲜活起来。

看着看着,她就会爱上生活和爱本身,觉得没有什么可怕的。

游荡到夜色降临,她买了酒。

一进门,她就感觉她那些人间世的概念统统就不见了,只剩下他。

就委屈,就想哭了。

他说“对不起”。

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如果爱是这样,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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