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曾有过片刻, 白芷是欢喜的。
但过后,更多的,是慌乱。
郑淼淼发来的那句消息, 是什么意思?
白芷正想细问, 郑星野又重复了一遍:“做下向导呗白芷妹妹,我人生地不熟的, 很容易被宰哎。”
要发消息的手指一顿,白芷才反应过来, 郑星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面前。
下意识的反应,她将手机藏到背后。
给郑星野逗得笑起来:“怕什么, 没偷看,出去走走?”
“不太方便。”反应过来,白芷直接拒绝了, “等会儿阿婆醒了,我还要照顾她。”
“那我等她醒来, 你带我去转转?”郑星野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地在她旁边坐下, 长腿一伸,大有不起来的架势。
这么无耐的人,白芷没遇见过。
偏偏郑淼淼说这人难缠,还不能直接撵走。
最后, 白芷不得不妥协:“走吧。”
郑星野唇角一勾, 拍拍衣服,直接弹跳起来,很激动的样子:“走走走!”
春塘古镇一到这种节日就是旅游旺季, 外面人山人海,白芷带着郑星野在各种巷子里溜达了一圈,又带他走了几个热门的景点。
除了那个贴着傅玄西照片的春塘相馆。
郑星野走着走着就不走了, 一屁股坐在桥头石墩上,扯着衣领透气:“热死了,歇会儿。”
他长得痞帅,穿着件驼色的大衣,里面是件黑色的打底衫,此刻大衣扣子解开,就那么往那一坐,还挺打眼,惹得周围路过的人都朝他看。
白芷站在旁边,着实有受到波及。
“歇够了没?”她实在不想在这里给别人当观赏品,“还走不走?不走我回家了。”
“啧,你说说你。”郑星野也不恼她这态度,“干嘛呀,我大老远来的,好歹也是朋友,你就不能对我态度好点儿?”
“又不是我邀请你来的,干嘛叫我陪你。”白芷也走得有点累了,往一旁的柳树上靠,“你挺莫名其妙的。”
郑星野歪头,笑着看她,见她额发都湿了,在大衣口袋里掏了掏,丢过去一包纸巾,“擦擦汗。”
白芷只看见一个东西朝她飞过来,下意识伸手去接,接住了才发现是纸。
她抽了一张出来,剩下的给他丢回去。
郑星野手一伸,稳稳抓住,看她安静地擦着汗,忍不住问:“你在玄西身边都是装的吧,跟你现在不太一样。”
白芷瞥了他一眼,懒得解释:“你说是就是。”
“你在他身边那会儿,多乖啊,就一柔弱小白花,招人欺负,现在跟个刺猬似的,我也没招你啊,对我刺挠刺挠的。”
“不然呢,我们又不熟。”白芷把擦完汗的纸团了团,揣进大衣口袋里,准备等会儿路过垃圾桶的时候丢。
“确实,所以得慢慢熟。”郑星野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吧,再走会儿。”
郑淼淼那个电话倒过来的时候,傅玄西正在开车。
是副驾驶的秦泽沅接的:“干嘛?”
“怎么是你啊姓秦的?”郑淼淼没好气,“我小表叔呢,我有事找他!”
“开车呢,没空搭理你,有事跟我说,我帮你转达。”
“我小叔叔去找白芷了!现在正赖在她家不走!”
这话一出,就像泡腾片丢进水里,一下全炸开了。
连后座的沈思言都趴上来好奇:“还真去了?”
郑淼淼:“那还有假吗?”
傅玄西抬眸从后视镜里瞥了眼,淡淡道:“知道了。”
“知道了?”郑淼淼一听傅玄西说话语气就弱了下去,“那怎么办,阿芷说她都烦死了,我小叔叔还叫她给煮面条,好大一碗!”
沈思言一口汽水差点喷出来:“千里迢迢跑人家家里去吃面条?”
秦泽沅“啧”了声,“挺会啊。”
傅玄西没说话,敛了眉眼,神色微沉。
秦泽沅和沈思言只感觉车速忽地一下加快了。
“那个,哥”沈思言偷摸在后排把安全带系好了,“要不,咱还是慢点开?安全第一。”
秦泽沅放下手机,挽了挽袖子,“要不下个服务区换我来开吧。”
傅玄西没应声。
他们三个会同时出现在这辆车上不算特别意外。
当时在昼夜无雨待了没多久,傅玄西就要走。
秦泽沅立即问去哪,得知他要去南城后立即拽上沈思言说要一起。
临时决定要出发,偏偏那会儿没合适的航班,要等,私人飞机申请航线又不能立即通过,这才三个人挤了一辆车。
挂了郑淼淼的电话后,秦泽沅就开始给郑星野打电话,打了好几次,一开始还被挂断,后来直接被拉黑了。
“卧槽这狗东西,拉黑我!”
沈思言掏出手机:“我试试——我擦,我也被拉黑了。”
傅玄西脸色更沉了,开车像开飞机。
秦泽沅抓紧安全带咽了咽喉咙,小声提醒:“那啥,哥,真要飙车还是我来,你这,我们”
小命重要啊。
“闭嘴。”
傅玄西观察着后视镜和前方的车辆,踩着油门看似沉稳淡定实则疯得一批地超了一辆又一辆车。
“行了不早了。”白芷耐心告罄,看了眼时间,总算是到了饭点,“我回家了,你自己找地方休息。”
天色渐暗,古镇里人还不见少,特别是沿河的酒吧里,灯光闪耀,热闹至极。
郑星野摸摸肚子:“饿了,不介意去你家蹭个饭吧。”
“介意,我家里就我和阿婆两个人,多你一个男人,不合适。”白芷说完转身离开,实在懒得搭理他。
走了一段路,一回头,发现郑星野还跟着,差点没气死过去。
这人脸皮怎么就这么厚?
一直跟着她到底想干嘛?
她不觉得这人对自己有意思,因为早知道他对那个已逝去的盛雨爱得深沉。
正是因为这样,才更不懂他这样一系列奇怪的行为是想做什么。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白芷停下,简直要求求他。
郑星野不以为意:“你这话说的,这条路又不是你家修的,怎么你能走我不能走?”
简直不可理喻。
白芷气得转过头加快了步伐跑回家。
刚要关上院门,郑星野一条腿伸进来卡住。
阿婆在院子里等她,见状好奇道:“怎么了阿芷?”
白芷一分神,郑星野挤进了院子里。
笑呵呵的乖巧模样,跟阿婆打招呼:“阿婆新年好啊,我是阿芷的朋友。”
瞧瞧这人多不要脸,才见过几次,阿芷就叫出来了。
白芷气得差点没大骂,忍了又忍才算是忍住了。
阿婆愣了下,随即又笑起来,招呼郑星野进屋坐:“阿芷的朋友啊?快进来坐!”
“阿婆,他不是——”
“等等阿婆,我也是路过,忘了买礼物,稍等稍等,我出去一下。”
说完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白芷见状,立即就要关上院门,被阿婆叫住:“你干嘛呢,人家还没回来呢。”
“阿婆,他就是一个——”
白纸欲言又止,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要怎么解释呢,她怎么认识郑星野的,通过傅玄西吗?
傅玄西呢,又是谁?
白芷被迫进门,在阿婆的要求下回厨房准备晚饭。
郑星野速度很快,下午逛那会儿就看见了好些卖东西的店铺,没多久就提着几大袋东西跑了回来。
苏泽瑞出门丢垃圾,只看见一道男人身影唰一下就冲进了白芷家院子里。
白芷郁闷地在冰箱里翻剩菜,打算随便打发下郑星野得了。
说实话,今天换成傅玄西身边任何一个人,她都能够很淡定地接待,偏偏是这个最不正经的郑星野。
她没怎么跟这种人打过交道,实在不太会应付。
郑星野提着东西进门,一声阿婆喊得动听极了,白芷在厨房都能听见那声音婉转又谄媚。
“也不知道应该买什么,随便买了点,别嫌弃。”
“破费了破费了,留下来吃晚饭啊,阿芷在做。”
“那感情好啊,我第一次来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正愁没地方吃饭呢。”
白芷握着菜刀的手都捏紧了,正要对着菜板上的肉砍下去泄愤,手机在围裙兜里响起来。
她擦了擦手,掏出手机也没顾得上看备注,直接接听:“喂?”
那边却没有声音。
白芷还以为信号不好,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地试探信号:“能听见吗?我这儿信号不好。”
郑星野不知在外面干什么,忽地一声大吼:“哎哟我去,当时真的是——”
“郑星野你能不能小声点!”白芷没好气地跑到厨房门口冲他大吼,这一天够累的,接个电话还要被他吵。
再好的脾气都没了。
郑星野转头看她,顿了下,还挺委屈:“好吧。”
阿婆不满地训白芷:“你干嘛,人家小郑给我讲故事呢。”
白芷懒得跟他们俩沟通,拿着手机跑院子里去找信号。
“喂?能听见吗?我出来了。”
仍旧没有回应。
白芷这时候才想起看下来电显示——
是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归属地是临宜。
一瞬间,白芷浑身一激灵,脑子里冒出个疯狂的想法。
是他吗?
如果是他的话,白芷更倾向于是他不想说话,而不是信号不好。
所以
白芷倒吸一口凉气,回头看向屋里。
刚刚她吼郑星野,电话那边,他是不是都听见了?
傅玄西在古镇外的小角楼,那个去年等待白芷的地方。
多巧,今年也是大年初一。
只是,去年那个小姑娘为了来见他,用的是跑的,一路上还蹭了别人的糖葫芦糖浆。
而今年。
傅玄西倚在车门上,咬着烟,一偏头,挂了电话。
她在电话里那样熟稔自然地大声叫喊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那样鲜活,自然,生动,在他面前从未有过。
更多的,是一种柔软的、讨好的乖巧。
而她吼的那个男人,他的好兄弟,此刻,就在她的家里。
被她凶了,还有她的家人替他撑腰。
他们什么时候,竟熟悉至此。
只是这短短的一个下午么?
沈思言和秦泽沅俩人一下车就去找店吃饭,这会儿终于找到家还算过得去的,远远叫他:“哥,过来吃饭啊。”
吃饭。
傅玄西把烟掐了,想起挂电话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阿芷,你跑出去干什么,快点给小郑做饭啦。”
小郑。
傅玄西闭了闭眼,脑门上的筋疯狂地跳。
那小白眼狼,到底能不能明白,这姓郑的,没安好心。
白芷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正要开口问对面:“是你吗?”
那口气好不容易才提上来,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手机里传来一声响。
直接挂断了她的电话。
白芷几乎立即确定,就是傅玄西。
一瞬间,浑身力气都像被抽离了。
甚至没办法思考。
郑淼淼下午说,他知道了。
她一直都在等,等他的后续反应,等他把烦人的郑星野弄走。
但是,一直都没等到。
这会儿,他打来电话,却不说话,又是什么意思。
这顿晚饭白芷做得很随便,摆明了就是要敷衍郑星野,想叫他知难而退。
他这样的大少爷,应该吃不惯像她们这样家庭吃的饭菜吧?
谁知道郑星野这人细的粗的都能吃,一边吃一边夸:“真好吃哎,有点我姥姥那手艺了。”
阿婆笑:“是吗?我们家阿芷做饭一直都好吃的,你是第一次吃吗?”
郑星野挺诚实:“第二次。”
中午还吃了碗面。
阿婆又问:“对了,刚刚都忘了问,你是阿芷的同学吗?”
郑星野一下乐了,他都二十七八岁的人了,哪里像大学生?
“不是。”他也没不要脸地说自己那么年轻,“我们是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
“这样哦。”阿婆点点头,“多吃点多吃点。”
白芷一点胃口也没有,她一直在想刚刚那通电话。
晚饭结束后,白芷收拾了厨房,正要赶人走,郑星野倒忽然知情识趣起来:“阿婆,时间不早了,您早点休息,我先去酒店了,明天我再看你来。”
白芷深吸一口气。
还有明天?
阿婆孤单惯了,最喜欢热闹,特别是郑星野这人什么年龄段的女性都会哄,给她逗得很高兴,就巴不得他明天再来陪她。
白芷压着不耐把郑星野送出去,立即关上了院门,像是送走了一尊瘟神。
郑星野立在门外头叩了叩木门,笑得不行:“你这样太过了啊。”
白芷懒得理他,假装没听见。
郑星野倒也没继续赖着,转身离开。
等脚步声远了,白芷才如释重负地掏出手机,找到刚刚那通陌生的电话拨了回去。
每响一声,白芷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然而直到最后,这通电话也没被接听。
女生的勇气就只有那么一点点,用了就没了。
更何况,如果不是为了弄走郑星野这个烦人精,她根本不会打这通电话过去。
白芷也不继续打了,收了手机进去。
傅玄西从洗手间回来,秦泽沅和沈思言在手机上斗地主,指指他搁在一旁的手机:“刚刚好像有人打电话。”
他随意地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一看,见到那个来电显示的备注时,愣了下。
手指在大腿上无节奏地轻敲了几下,拿起手机去了阳台。
还是去年今日的那家酒店,那家套房,那个一起点燃仙女棒的阳台。
阳台外,还是一样的夜色。
城市万家灯火璀璨,烟火在夜空绽放。
唯独少了那个对他笑的小姑娘。
傅玄西随手拉开阳台上的藤椅坐下,回拨了电话过去。
一声、两声、三声。
电话被挂断。
再打——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
又被拉黑了。
白芷看着手机通讯录黑名单里刚添加的电话号码,还有些纠结。
真要做得这么绝吗?
片刻后,她心里有了答案。
需要。
既然决定了分开,就应该一刀两断,藕断丝连对谁都不好。
她想起那天傅敬之来找她说的话:“如果他真的爱你,自然愿意为了你抛弃一切,但是你真的愿意,他为了儿女情长,抛弃他好不容易守下来的江山吗?”
也记得,郑淼淼无意间提起,他曾日夜连轴转,白天上课,晚上忙公司的事务。
饮食作息皆混乱,胃出问题住院还要处理紧急文件。
那些他最难最难的时候,她不曾陪他一起走。
又怎么能够,让他吃过的苦,付出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
千里之堤也会溃于蚁穴,她不愿做那万恶的蚁。
白芷缓了缓,放下手机,准备去洗澡。
刚起身,手机忽地又响了起来。
她弯腰,拿起手机一看。
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归属地是临宜。
跟刚刚被她拉进黑名单的,不是同一个。
白芷眼皮狂跳,颤抖着手指,没敢立即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