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君明珠 恨不得与她相忘于江湖

42 / 64 章 · 5,853

比想象之中要和平。

白芷低头笑了下。

还以为, 他会生气,会愤怒地质问她想离开的理由,或者嘲讽

总之, 没想过他的反应是这么平静的。

就好像, 她离开,或者留下, 都没有任何分别。

甚至,连只宠物都算不上。

毕竟, 丢了只宠物也会小小地难过一下吧。

也挺好的。

车里陷入比刚刚更死寂的沉默氛围,那首《想自由》还在单曲循环, 热空调让车内的空气有些闷。

还有一些,很淡的烟草味。

是,即便到了这样的时候, 他也依旧是把拿着烟的手伸到车窗外,没让她吸二手烟。

不知道是太难过还是太紧张, 喉咙里甚至有些想要干呕的感觉冒上来。

白芷呼了口气, 把那干呕的感觉往下压。

手里的安全带抓得更紧,低头看着自己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的手指。

实在没底气,开口时声音很低:“能最后蹭一次你的车吗,我想回去拿东西。”

傅玄西没出声, 安静坐着像一尊雕塑。

白芷又补充:“你放心, 我拿了就走,一分钟都不耽误你。”

下一秒,傅玄西一踩油门, 车子直接冲了出去。

白芷没防备,兀地一下甩到椅背上,磕得后脑勺疼。

眼角落了滴生理泪水, 她终于不用掩饰地哭了下。

一路上都是可怕的沉默,只剩下白芷手机里那首《想自由》不断循环唱着想放弃。

半晌,傅玄西轻飘飘地瞥了眼:“关了。”

“啊?”

“音乐。”

“好。”

白芷关了音乐,关了蓝牙,又觉得太过安静,主动问他:“需要帮你打开你的歌单吗?”

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点开了他的歌单。

一入目,排在最前面的,竟然全都是她在他车里放过的歌。

白芷手指忽地一顿,眼泪模糊双眼。

她想起许多许多从前在他车上听歌的时候。

那些时候,她都因为不喜欢他歌单里的歌而直接连了自己手机的的蓝牙,听的都是一些他从来不会听的歌。

他有时候还会嫌弃两句:“听的都是什么。”

却不曾想。

那些歌都被他记了下来,添加到了车载音乐的歌单里。

“还是”白芷收回手,“不听了吧。”

下一刻,傅玄西却直接探手打开了歌单,从列表第一开始播放。

少女喜欢的情歌流淌在整个车厢,每一首,都是白芷喜欢的,以前无限循环的,跟他一起听过的。

那些时候离别还很远,她总是很开心。

而如今离别就在眼前,这些歌无异于在她心口上撒盐。

“要不还是关——”

“给我听。”

白芷:“”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无尽煎熬。

他爱人的时候,那么温柔。

不爱的时候,也能这样慢刀子精准戳心窝。

白芷恨不得自己一秒失聪。

她不要,不想,不愿意,不敢,听他们的过去,听他们的回忆。

甚至,也不敢去看他的反应,去看他的表情。

所以,也就没看见。

他还是那副,处事不惊的表情。

只是,握着方向盘的那双手,慢慢地收紧了十指。

终于到了月迷津渡,白芷头一次逃命似的打开车门跳下车往里跑。

她跑得这么快,甚至连头也没回。

只听见车门在她身后被猛力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白芷来的时候就只拿了行李箱和背包,如今走的时候也只打算拿走这些。

岁杪给她的那条手链被她放在了床头,那些傅玄西给她买的奢侈品她也一个都没带走。

至于之前存的那张银行的卡,也被她写下密码压在了卡下放在了枕边。

还有那些戒指。

自从那次慈善晚宴那枚金翠玉的戒指被裴修年买走送她后,傅玄西就似乎有了戒指情节。

每一次出差回来,他都会给她买一枚戒指。

白芷常戴的,只有那次慈善拍卖会后他给的那枚有些大,但却一直是他食指上戴的那枚。

如今,白芷全都还给了他。

包括,那天晚上,在纽约的跨年夜。

最后一秒,他低头拥吻她,趁她不注意给她戴上的那一枚。

白芷每放下一枚戒指,呼吸就更绵长一寸。

放下最后一枚后,她的呼吸一滞,睁着眼掉落了一大滴泪。

够了,真的够了。

送了她那么多戒指,他们早就已经结过婚了。

这一辈子,关于他,没什么遗憾。

然后她拿出岁杪写的那两幅字。

红色的绒布做底,上面一层质量上乘的宣纸。

岁杪也写的行楷,左下角落款红泥印章:岁杪时书。

两端有很细小的卷轴,可以卷着收起来,像是小小的婚书。

是,当时她趴在书桌旁边看岁杪写的时候,就私心把这当成她给自己写的婚书。

只是如今,她不愿拿走这各执一半的“婚书”了。

白芷把两张都留给了傅玄西。

只愿他往后,即便联姻,也能日久生情。

万事胜意,平安喜乐。

还有什么要带走的吗?

白芷想了想,似乎没有了。

他给的那些,她都要不起。

最后,她背上自己的包,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走出这个她曾与他无数个夜晚亲密交融的房间。

没有带走一件用来纪念的东西。

能带走什么呢,她的手机已经掉了,就是天意。

天意叫她别再留恋,不要怀念。

傅玄西坐在楼下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还是那种平静的表情,甚至有心情看书。

白芷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放心更多还是难过更多。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他身边,深吸一口气,嘴角扯了个笑:“谢谢你,这一年,我很开心。”

并没有得到回应。

白芷抓了抓书包带子,拖着行李箱往他面前挪了挪,蹲下,侧头。

“这耳夹,还给你。”

她没打耳洞,一直以来,陪他参加各种活动,出席各种宴会,做造型的时候,都是戴的耳夹。

这一对,还是去巴黎的时候,他特意给她挑的。

耳夹比耳钉耳环难买,他竟也那么有耐心,拉着她一处一处去找。

当时,这对耳夹,是他亲手替她戴上的。

如今,她想让他亲手取下。

傅玄西手里的书没放下,只是视线从书上移到了她的耳朵。

珍珠耳坠在灯光照耀下轻轻一晃,摇曳投影落在她白皙侧脸。

他没说话,视线上移,看见她长睫掩映下,眼眶泛红,眼角有晶莹的泪光闪烁。

忽地一声嗤笑:“还君明珠双泪垂?”

白芷抓着背包带的手指兀地收紧。

顿了顿,微不可闻的声音应:“嗯。”

“那倒是我难为你了。”傅玄西长长的眼睫低垂,掩住里面所有的情绪,“若早知你心悦他人,又怎会赠你明珠。”

“所以。”他盯着那圆润的珍珠耳坠看,“不必相逢未嫁时。”

话落,他一手拿书,一手伸到白芷耳边,去解开那追着明珠的耳夹。

他的手指带着一点微凉,刚一碰到白芷滚烫的耳廓,白芷就没忍住缩了下。

这一幕,兀地让人想起,那次大雾初见,他向她索要茉莉手串的那个晚上。

当时,她也是这样,任由他自己伸手摘下他要的东西。

从一开始,她就是主动的。

只是如今,才发现,这主动,不是为了他。

傅玄西的手指一顿。

转瞬,手指扣上了白芷的耳垂。

是那种能调整的耳夹,后面有个像螺钉一样的东西改变松紧。

傅玄西极有耐心,只用一只手,慢吞吞地弄。

中指侧边抵住她耳朵前方,食指和大拇指在耳垂后面捏着那个像螺钉一样的东西转动。

这画面看上去,实在很温馨。

分不清是在戴还是取,他深情地低垂着眉眼,温柔的动作,更像是有为妻描眉的恩爱氛围。

白芷却觉得内心煎熬至极,死死咬住唇,才没让自己立即哭出来。

好半晌,傅玄西才将那两枚耳夹取下。

在手心里一握,随后随手丢到了面前的小圆几上。

没再多看一眼。

他收回手,随意地靠在沙发上,手里的书翻动一页,没再有别的动作和言语。

白芷蹲了太久,脚有些麻,扶着沙发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我走了。”她低头,看着沙发上将她完全忽视的人,心里刀割一般难受,“你以后都不要来找我。”

说完自己就哭了。

沙发上坐着的那人终于有了点反应。

冷笑了声:“你现在走我也不拦你。”

白芷哭得更厉害了,咬着下唇忍着,没哭出声音。

“那,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白芷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她的脚步声很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傅玄西一把丢开书,仰头靠在沙发上,闭目,手掌盖住眼睛。

他没起身去拦,甚至也没说一声再见。

沙发上那本书扑棱几下,自己合上。

书的封面写着《文化艺术鉴赏》。

那是,白芷第一次来月迷津渡时,坐在沙发上假装看的那本书。

已经快到凌晨了。

白芷走出月迷津渡,打算下去江边找出租车,旁边忽地停了一辆迈巴赫。

前面车窗降落,季海探出头喊她:“白小姐,傅先生让我送您。”

听见这句话。

白芷抬头,看见季海的一瞬间差点哭得更厉害。

她没拒绝他的好意,把行李箱放到了后备箱,打开副驾驶车门上了车。

一路上,季海都时不时从车内后视镜偷偷瞥她两眼,她都装作没看见。

到最后,车停在一家酒店外面。

白芷对季海说了声谢谢,要下车去拿东西。

季海忽地叫住她:“白小姐。”

白芷回头看他:“怎么了?”

季海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那啥,闹够了还是早点回来。”

白芷眼角泪痕未干,却扯着嘴角笑了下:“没闹呢,不回了。”

季海惊讶地张着嘴,半晌没能接上话。

直到白芷孤身一人拖着行李箱进了酒店大堂,他才回过神,给傅玄西回了话。

傅玄西在沙发上安静地坐了半晌。

季海的电话打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拿着车钥匙起身出门。

没多久,他的车开到了昼夜无雨。

沈思言他们已经散了,只剩下老板郑星野还在场子里陪人玩牌。

见他来了,还挺稀奇:“咋了,这才刚回又来了?东西掉了?”

他叼着根烟,不正经地开他玩笑:“该不是趁白芷妹妹睡了出来偷腥?你这混得也太差了吧?”

傅玄西随意地找了个卡座沙发坐下,微不可闻地应了声:“嗯。”

也不知回答的是哪个问题。

郑星野这才察觉出不对劲,随手拉了个人顶上他的位置,“你来玩会儿。”

他起身在傅玄西旁边坐下,凑近了看他表情。

好一会儿,得出个结论:“被甩了?”

傅玄西抬眸,冷冷瞥了他一眼。

郑星野笑了:“还真被我说上了。”

傅玄西都懒得给他反应。

“不是吧!”郑星野看起来好兴奋的样子,起身走两步,随手拽住个服务生,“去去去,多拿些好酒过来,快。”

他回身扯了下裤腿,大喇喇地重新在傅玄西旁边坐下。

正要继续八卦,低头随意地一瞥,看见傅玄西食指上有个被烫过的痕迹。

傅玄西肌肤白皙,手指又细又长,指节分明,做手模也绰绰有余,十分完美。

所以,现在上面多了些痕迹,哪怕那痕迹有些浅,也十分明显。

“这咋回事儿?”郑星野直接拽着他手拿起来看,“你俩打架了?”

眉心微蹙,认真观察半天,“烟头烫的?你这大拇指指腹又是咋烫到的?”

问完后,猛地把他手一甩,嫌弃似的念叨:“卧槽,我干嘛抓你手,到时候别人误会老子同性恋了。”

傅玄西垂眸,捻了捻手指,有些粗糙的质感。

恍惚间,还能记起手指指腹硬生生捻灭烟头时,那灼烧的痛感。

渐渐地,似乎那痛觉越来越清晰,指尖那被烫到的地方都升了温。

郑星野知道在他这里问不出什么东西,一个电话把沈思言和秦泽沅召唤了过来。

沈思言和秦泽沅一听傅玄西被甩,同时一句“卧槽”冒了出来。

谁都想过他俩会分开,但是,谁也没想到是白芷先提分手。

俩人来得特别快,但到的时候傅玄西已经跟郑星野酒过一巡。

那俩很有默契,一左一右将傅玄西包围起来,郑星野都被挤到了一旁。

“哥,怎么回事,刚刚不都还好好的吗?”

“回去吵架了?这才多久,吵啥了?”

“还能和好的吧?看那小姑娘挺喜欢你的,兴许闹闹脾气过两天就回来找你认错了。”

“就是就是,来来来,哥几个陪你好好喝酒!”

俩人就像苍蝇似的围着傅玄西一同吱吱呜呜,吵得他耳朵疼。

沈思言和秦泽沅又围着他劝:“别难过了哥,改天,不,等会儿我就去给你找个更好的。”

傅玄西嗤笑一声:“是吗?”

“那太是了!”秦泽沅都替沈思言打包票,“这么大地界还能找不到?”

傅玄西捏着他下巴,把剩下小半杯酒灌他嘴里:“我用不着。”

随后,他起身,径直离开了昼夜无雨。

秦泽沅被一口烈酒呛了嗓子,咳嗽了好几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卧槽”他还能看着傅玄西离开的背影发出感叹,“这他妈是真失恋了啊,害得我他妈也跟着遭殃。”

沈思言幸灾乐祸:“谁叫你凑那么近,不灌你灌谁?”

“沈小三你特么”

俩人又开始斗嘴,只有郑星野捏着半杯酒看着傅玄西离去的背影所有所思。

白芷在酒店呆坐了半天,满脑子都是傅玄西。

半夜两点,她拿上房卡下楼。

临宜这座城市足够繁华,即便是凌晨两点的夜里,街上也依旧灯红酒绿。

夜宵店冒腾腾香热气,一飘几百米。

冷风刮得人刚哭过的眼睛生疼,白芷低头,扯了扯羽绒外套的衣领,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不太清楚游荡了多久,走到了一家通宵饰品店外。

隔着塑料挡风门帘,听见有人滋哇乱叫:“疼疼疼!你轻点啊——”

白芷转头朝里看,才发现是个小妹妹在打耳洞。

阿姨掰着小妹妹脑袋叫她照镜子:“快看看,漂亮吗?”

小妹妹臭美地偏头,嘴角笑意压不住:“还好。”

“哎哟你真是”阿姨笑着,一转头,看见进门的白芷,笑意更甚,“要买东西吗?”

白芷摇摇头:“不。”

顿了顿,指指她手里的耳钉枪,“我打耳洞。”

阿姨顺着她指的方向往自己手里看,立即哈哈笑起来:“好好好,你过来坐着,我刚好给她打完耳洞。”

小妹妹起身给她让位置,“那我先走了啊阿姨。”

“好。”

白芷过去坐下,阿姨端了一盒耳钉出来让她选:“你看你喜欢哪个,我直接打上去。”

白芷随手选了一对假水钻耳钉:“就这个好了。”

“好嘞!”

阿姨一通操作,耳钉枪压在她耳垂,对着镜子里的她说:“那我要打了?”

白芷双手抓住椅子扶手:“嗯。”

一声闷响,耳垂传来剧烈的疼痛。

金属穿过□□,发紧,挤压,疼。

阿姨又给她打另一只耳洞。

和先前一样,很疼,白芷抓着椅子扶手的手指都泛白。

最后阿姨像刚刚掰着小妹妹脑袋那样掰着她脑袋问:“看看,好看吗?”

说完,又自我肯定:“你长得这么好看,配上这耳钉,就更好看。”

白芷笑了笑,没说话,付了钱离开。

耳垂有些火辣辣的疼,似乎还在发热。

她伸手摸了摸,耳钉穿过了耳朵,在后面留出一截硬硬的金属棍子。

竟然,就这么穿过了耳垂。

她想起自己之前纹身后被傅玄西发现时愤怒的表情和语气。

他还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既然不能同父母商量,至少也和他说说。

她曾怕每次都要人寻耳夹麻烦,说要不打个耳洞算了,他却坚持不让,只为了保持她的发肤完整。

也不知,他看见自己在耳朵上打了两个洞,会是什么反应。

白芷低头笑,笑着笑着眼睛里就一阵酸涩。

又想起离开的时候,她让他亲手取下那对珍珠耳夹。

他是那样聪明,竟然一下就猜到了她的用意。

只看见那珍珠,就能想到《节妇吟》。

就能,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就能,领悟到,她想让他误会的意思——

我从未爱过你,只因为早有所爱。

我所做的一切,皆因感念你用情至深。

如今还你明珠,情意一笔勾销,只恨遇不逢时。

像他那样高傲的天之骄子,又怎能忍受这些。

只怕是,从此后,恨不得与她相忘于江湖。

从未,从未见过。

只有她自己。

真实地感受着这痛处,这叫人无法忽视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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