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天生就生在罗马, 天选之子一样的运气和实力。
傅玄西就是这样的存在。
要说有什么是他不擅长的,倒也有,但若说有什么是他悟不明白的, 那还真挺少见。
他是那种头脑极为清醒也足够聪慧的人, 很多东西轻易就能记住。
比如,吴侬软语里这样特殊的几句话, 甚至不用听过,都能猜个大概。
但他偏偏要装作不知道, 把手里的热茶杯递过去,似笑非笑地问:“说什么呢, 没听清。”
白芷懊恼地嘟了下嘴:“没听清算了,那我不说了。”
逗得人不开心,他又笑着哄:“是真没听清, 再讲一遍?”
白芷认真地瞧他的表情,他倒也不躲, 大大方方地任她看, 还挑了下眉。
“好吧。”白芷看他表情不像作假,微叹口气,觉得大概是自己刚刚声音太哑了他才没听清。
她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吾欢喜侬。”
其实换成书面文字倒还是蛮好懂的,但讲出来带点方言的音调, 变了音, 就没那么好懂。
她特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要叫他听清楚。
傅玄西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哦好像懂了。”
白芷脸微微热, 似乎也没这样告白过,就满怀希翼地捧着脸问他:“那你说说,什么意思?”
颜浅的小姑娘一脸期待, 眼睛弯弯似月牙,实在很让人有逗弄的兴致。
“应该是。”傅玄西很有技巧性地停顿了下,见那小姑娘的眼一瞬亮起,像等什么奖励。
他笑了下,忽然从身后变出一束花:“我,欢喜你。”
算了,还是别逗了,等会儿给人逗哭了,不还得自己哄。
白芷一瞬脸红,拍了拍脸,有些诧异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花,好奇道:“哪里来的花呀?”
“刚叫别人送的。”傅玄西把花放她怀里,很自然地拿着勺子去给她盛汤,“这不是第一次送花么。”
白芷没多想,以为他忘了:“过年那天你来南城不是买了百合送我吗?”
傅玄西盛汤的手微顿,“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没说,她也没问。
晚饭后又一同去看了场电影,傅玄西不喜欢别人吵嚷打扰,包下了一整个厅,就他们俩看。
看了一部刚上映不久的爱情片,可惜太过狗血,白芷没能看下去,到一半就开始昏昏欲睡。
后来那场电影她也不记得演了什么,只记得男主没了,女主哭得要死。
这还是最后那几分钟她醒过来以后看的结局,出影厅的时候还怨念呢:“什么编剧啊,既然都是爱情片,俩人好好的不行吗,非得给人写死了。”
傅玄西觉得好笑:“你们女生不都喜欢看这种吗?”
白芷挽着他的胳膊从影厅出来,走进灯光弥漫的走廊。
开放式的走廊,仲春的夜风还有点凉。
她被吹得清醒,看着对面茶厅客人散场,老板准备打烊。
也不知怎的,有些悲凉。
她别开眼,摇摇头:“不,我不喜欢,我宁愿两个人永远不能在一起,撕心裂肺难过也好,恨到深处老死不相往来也罢。”
“总之。”她将他的胳膊抱得更紧了,“只要另一个人好好的就行。”
“恨极了也要他好好活着?”
“嗯。”
后来过了很久傅玄西都还记得,当时小姑娘一脸认真又严肃的表情。
明明不过是看了不到半场的电影,她心情却受到了极大的影响,甚至看着都要哭了,紧紧抓着他的胳膊跟他说:
“只要我爱过,哪怕后来不爱了,但我想起我爱他的那些时刻,想到他不在了,我还是会觉得难过。”
“所以”她甚至有些哽咽,“只要他好好的就好了,我可以接受两个人之间BE的结局,但不能接受对方在这世间离去。”
当时他挺不理解的,总觉得她不完全是因为电影的狗血结局而难过。
只是他顾着哄人开心,也没仔细去深想。
甜蜜了一段日子,傅玄西又要出国出差。
白芷这段时间跟他自由平等的恋爱,胆子养大了不少,竟也敢问他去哪个国家,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会想她吗?
这些问题,她以前是从来不敢问的。
当然,他从前也不怎么会和她说要去出差,通常是已经人在国外她才从别人那里知晓。
傅玄西倒也好耐心,什么问题问了都答。
“去趟日本,不是很远,大概一周就能回来。”他忙着收拾东西,还能抽空亲她一下,“当然会想你。”
顿了顿,一副思考的样子:“你学业忙,等你放暑假了,我去哪儿就带你去哪儿。”
白芷开心得不得了,跳进他怀里缠着他要亲。
傅玄西好疑惑:“这就这么开心了?”
她就只是笑。
当然开心了,才三月,就已经约定了暑假,还不值得开心吗?
这也侧面说明,至少在他暑假结束的计划里,一直都有她。
这样一个短暂的未来里,他有把她一起规划进去。
亲完了,白芷没打扰他忙,自己躲回房间里,神神秘秘不让他看,偷偷下了个学习软件,对着软件学了几句日语。
送他出门时,磕磕巴巴地将现学的几句日语拿出来卖弄:“道は安全だ(一路平安)。”
又说:“私のことを考えて覚えている(记得想我)。”
最后踮脚在他脸上亲一口,满脸娇羞:“私はあなたが好きです(我喜欢你)。”
原本她是想说日语的我爱你,但又觉得那句话太多人说,干脆换成了我喜欢你。
傅玄西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通操作,微楞了下,弯腰将她抱起来放在进门的玄关上,低头蹭蹭额头。
“最后一句说的什么?”他一副好好学生的求问态度,全然没有泄露自己从小学日语这件事,“你再说一遍。”
白芷好奇:“你听得懂吗?”
“听不懂。”
“那你怎么不问前两句我说了什么?”
傅玄西没忍住翘了嘴角,在她唇上咬了一口,手在她的纯棉家居服里游移,“这不是觉得,最重要的应该都会放在最后说?”
白芷想了想,还真觉得挺有道理,就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偏偏这人坏,一副好奇的语气问:“这是什么意思?”
这话倒让面前这姑娘骄傲起来了,仰着脸,眼里的开心都溢出来了:“想学啊?我教你啊?”
“想学,你教我。”
白芷真当他不懂,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教了他好几遍。
直到季容打电话来提醒,再不走时间赶不上了。
唇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傅玄西凑近她耳旁低语:“私もあなたが好きです(我也喜欢你)。”
宛若曾经听到的日本新闻电视台主持人的发音,不论是咬字还是吐音。
他的声音又低又磁,特意温柔了语气,更为动听。
纯纯一个满级大佬屠杀新手村。
白芷被震惊得愣在玄关柜子上,等车离开发出声响了才回过神。
他、他、他
啊!
真是丢脸死了,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这么了不起,竟敢在他面前显摆。
三月结束,天气越发暖和。
白芷翻了下日历,才发现傅玄西已经离开了一周。
明明说好一周就能回国的,她打电话过去问,他说事情有点麻烦,还要多待几天。
白芷倒也不烦他,懂事极了,只是撒娇地叫他不许去寻找艳遇。
“忙得睡觉都是奢望,还能去找艳遇?”他笑了下,“那我不是脑子有问题么?”
“哼,反正就是不许,你不去找别人,别人还要来找你呢,统统都不许接受。”
逗得电话那头笑起来,承诺说好。
这学期五六月都要去实习,课程撵得很紧,每天几乎都是满课,白芷干脆没去找别的兼职,只做着图书馆管理员的活。
每天忙得不行,用许佳钰的话来说,就是:“我特么忙得跟条狗似的,也不知道都干了个啥。”
仔细一想想,还真是那么回事。
周四这天,难得老师出差调了课,下午只上了两节小课就结束了。
许佳钰嚷着叫大家出去吃大餐,要扫一扫一连多日来的疲惫。
郑淼淼呆呆地趴在课桌上,说不去。
她难得这样恹恹的,不由让人担心:“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郑淼淼深吸一口气,表情极度平静,“我分手了。”
“啊?”
一瞬间,包括白芷在内,三个室友都震惊了。
这两年多来,她在宿舍打了不少电话,大家都看得清楚,她真是爱惨了别人。
中途也分过几次手,但基本上最后都会和好。
这次又分了,如果她哭一哭,大家都觉得正常,偏偏她不哭也不闹,平静到像是没有这回事。
郑淼淼跟冯怡对视一眼,那意思是:真分了?
一连几日,郑淼淼都像是患上了社交恐惧症,除了上课根本就不出门。
每天晚上的必备项目打电话也就此终止,洗完澡躺床上就安安静静追剧。
像失恋了,又不像。
白芷看着还挺担心的,找了个机会带她出去玩。
“你有什么好地方?”郑淼淼撇撇嘴,“一直都只知道读书学习的人,也能带别人出去玩了吗?”
“跟我走啊。”白芷也不解释,拽着她就走。
白芷带郑淼淼去的地方是——
运动场。
郑淼淼双手叉腰,环视了一圈这鬼地方,终于露出了点平静以外的表情:“你就带我来这儿?”
一脸也不知道谁有病的不可思议的愤怒表情,看得出来她极度抗拒和不理解。
白芷也不介意,拉着她往跑道上走:“就这个跑道一圈,我们来比谁跑得快,赢了我答应你个要求,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郑淼淼斜眼看她,“叫你离开我小表叔呢?”
这话简直过分,但白芷只是笑:“那你输定了。”
“哼。”郑淼淼还真不服气,抢先跑走,“我今天就让你输!”
白芷也不落后,直接追了上去。
奔跑释放情绪,无论是悲伤或者快乐,统统都会在奔跑的时候,胸腔震动的时候,呼吸之间,释放出来。
这一圈跑道,郑淼淼只跑了一半。
白芷轻松将她追上,她已经蹲在跑道上哭了起来。
“到草坪上去吧。”白芷把她办妥半拽地弄到了一旁草坪上,面对面坐着,拿了张纸给她,“擦擦眼泪,这次是好的纸。”
郑淼淼没忍住又哭又笑,一把抢过去:“你损不损啊!”
白芷抱着膝盖笑:“为什么分手呀?”
是终于决定放弃了?
郑淼淼擦干了眼泪,深吸一口气,看向远处弹吉他的人群,眼神有些平静的绝望。
“我坚持不下去了,他不会真的爱我。”
“你知道吗,我其实一开始,并不讨厌你。”说到这里,郑淼淼吸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是因为他说,你看着很乖,让人很有保护欲。”
“我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受得了,自然就讨厌你了,很幼稚吧?”
白芷听着只想笑:“我真是冤枉死,连你男朋友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就被恨上了。”
“那”郑淼淼撇撇嘴,“当然不怪你,所以,对不起。”
“没关系。”
“我想好了,以后不管他了。”郑淼淼深吸一口气,一把握住白芷的手,眼神极度真诚,“白芷,我们做好朋友吧。”
给白芷整得一愣。
还从没有遇见过这种交朋友弄得像表白一样正式的情况。
见她没有立即答应,郑淼淼就眼睛一眨要哭:“我知道了,你不愿意。”
“别!”白芷立即点头,“我答应,做好朋友。”
“真的?”
“当然。”白芷拍拍她后背安慰,“别太难过,很快就会过去的,你还会遇到喜欢的人。”
“不会了。”郑淼淼两行泪瞬间落了下来,“再也不会了。”
“我们这样的人,看着好像光鲜亮丽,家世优渥,吃喝不愁,随心所欲,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我们连自己的爱情都不能随心所欲地拥有,到了合适的时间,不会管我们的意愿,反正统统都是要联姻的。”
“像我小表叔那样的人,也不例外。”
尽管早知事实如此,但乍一听到,白芷还是心里一突。
童话故事里会写,灰姑娘和王子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结局永远是美好而令人向往的。
但现实不是童话。
这世界弱肉强食,自古以来就会有结盟,强者也会更慕强,谁又能心甘情愿放弃一切做食物链的最底端。
像在离别的车站,人人早知分别在即,却依旧沉浸在还停留的时候。
直到那“轰——”的一声响,破空而来。
列车进站,车轮上了轨。
要怎么,去寻求永久的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