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泪含悲啼-27

28 / 110 章 · 3,269

眼前是螺旋形楼梯,陈一天一圈一圈往下走。

他走得小心翼翼, 不敢发出声音, 因为楼梯是易碎的, 跟冰的特性一样, 万一哪里断裂,整个楼梯都要坍塌……

越往下走, 光线越暗。

他身体里泛出莫名的凉意, 随着光线的变幻, 凉意渐渐浮上身体表面。

先是身体内部在发抖,好像哪里装了一个抖动的驱动马达,没有开关, 他的意志无法控制,抖动渐渐浮上皮肤表面,他的四肢开始发抖。

他的意志清醒, 告诉自己不能停, 要一直向下走,下面有很重要的事件等待着他……

可是旋转楼梯没有尽头, 也辨不清东南西北, 他只知道自己是向下的, 至于此刻自己是在地平面以上?还是海平面以下?已经走了多久?他完全不知道。

抖动得太剧烈, 他不得不扶着楼梯, 暂停下脚步,希望这阵剧烈的抖动赶快过去。

待他再次拾级而下,他看到了自己的髋骨, 有一块小骨头被一个木制的零件替换过了。

其他完好的骨头都有软组织保护,运动起来作为缓冲和润滑,但是那个木制的小骨头没有。

所以每走一步,小骨头都发出干涩的咔咔声,表面已经磨损……

他知道,楼梯没有尽头,如果等待的事情还不出现,他的那块替换的木头就要磨光了……

眼前全黑下来,他只好扶着冰凉的扶手,确认前进方向。

突然,有一个声音叫他。他感受到脊背一阵寒气,清晰地听到,那个声音清晰而冷静地说:“爸爸。”

陈一天双腿猛的一蹬,把自己给蹬醒了。

他双手抹了一把脸,像洗脸一样,从额头抹到下巴,再抹回来,来回做了几次,这才睁开眼。

之后的三分钟,他呆望屋顶的荧光灯,长柱形的灯管,两头发黑,糊了一层灰,一定是很多年没人换过,更没人打扫。

三分钟之后,他猛地翻身下床,看向隔壁床。

于乔还在睡,像个婴儿,仿佛刚刚进入深度睡眠,呼吸缓慢而规律,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一天走过去,忍着腰间的不适。

梦里那截替换的木头再次浮现,心里骂了句“日”,他一只手按在床头柜上。

另一只手去探于乔的鼻息。

微弱而温热。

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再端祥于乔,她的鼻子很亮,肿得更高,绷起来的脸皮显得更薄,红血丝很明显,两个眼睛之间的凹陷几乎被浮肿填平了,因为发胖,脸蛋子本来就圆,看上去滑稽又可怕。

天刚蒙蒙亮,大约不到七点。

前一晚匆匆睡去,窗帘也没拉。

她的脸埋在医院的白色被子里,乍一看去,没有一丝生命迹象,但又确确实实呼吸着,活着。

陈一天心头一热,手伸进被子里,摸到于乔的手,软软的,肌肉富有弹力,捂在被窝里一整晚,温度感人。

他想一直握着,不想放开。

但是不行,幸亏他醒得早,他今天有很多事情要做。

※※※※※※※

于乔睡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觉。

她醒来时下午4点多,日光隐入楼群后,她一时辨不清何时何地。

桌上摆着一个绿色的暖水瓶,旧得发白,应该是病房统一配的。

还有两瓶矿泉水、三个纸杯,纸杯套在一起,新的。

于乔睡得又热又软,除了鼻梁处的肿胀感,其他感观都还不错。

她感觉到渴。

屋子里没别人,她靠坐在床头,自己拧开一瓶矿泉水,正往纸杯里倒。

门口闪出人影来,是个小护士。

小护士帮忙,在纸杯里倒了一半热水一半矿泉水,递给于乔,于乔一饮而尽。

她紧接着再倒,再喝,一连喝了四杯。

护士隔着口罩说:“不能再喝了,过一个小时再喝。”

于乔点点头,想问什么。

没等于乔开口,小护士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找家属是吧?他中午回来了,你还在睡,他就把饭放下了。”

护士示意,于乔看到窗台下面的暖气片上摆着好几个饭盒,还有塑料袋,里面装的应该是吃的。

护士接着说:“他走之前嘱咐了,他出去办点事,顺便带晚饭回来。说万一你醒了,让我告诉你一声。”

护士走出去,再进来,给于乔量了体温,又抽了两管血,说是还要做两项检查。

看于乔老是往暖气片上瞅,护士贴心地把吃的一样样拿过来,摆在床头柜上,于乔伸手就能够到。

于乔顶着肿胀的大鼻子,跟护士道了谢,想要笑一下,但是两个鼻孔塞满了纱布,无论如何笑不出来。

※※※※※※※

傍晚,陈一天和陈奶奶都来了,又带了相当丰盛的晚饭。

护士告诉他们,于乔醒了一次,吃了点东西,又睡了。

桌上的午饭被打开过,其他食物没动,只有炸干蹦儿少了几根。

陈一天又把奶奶送回家,自己再赶回医院,陪着昏睡的于乔过春节。

他这一天,往返家和医院数次,几件棘手的事,算是都办了。

陈一天凌晨回到家,先把情况跟陈奶奶说了。

孙子带回来的消息,已经是可预见的最好的消息了。于乔的鼻血止住了,目前看来没有生命危险,在医院睡着了。

悬着的心一直没放下,奶奶也一宿没睡,躺在床上眼睛溜光水滑,只好起床找点活干,折腾到凌晨3点,窝在沙发上,勉强补了点觉。

陈一天眼窝深陷,皮肤暗淡,上唇和下巴上泛着青色胡茬。

这个上午,陈一天也没闲着。他吃完饭,问奶奶拿了于香留下的钱,又把于乔几次住院的病历、检查报告凑齐,准备等奶奶做好午饭,一起拿去医院。

收拾妥当,他才最终决定,给他爸打个电话。

大年三十儿,按照往常的习惯,他不打他爹也会打过来,要拜年。要说说吉祥话,再念叨几句陈一天不大爱听的话,什么“你爸这么拼,全是为了你”“知识改变命运,要好好学习”“听你奶话,别惹她生气”“钱够不够花”之类的。

但是陈一天不想等了,他得主动一点。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行啦,儿子,知道给爸打电话拜年了啊!”

“……过年好,爸。”千年古树开口说话了,儿子难免有点尴尬。

“你奶呢?我刚还在想,下午给你们打个电话。”电话里传来关门声,背景安静了一些,估计他走到一个空房间。

“她在做饭。”

“哦,不是下午三四点才吃饭吗?几个菜啊?这么早就准备。接神饺子什么时候包?对联贴好没?对了,接神鞭炮买了吧?”

我跟你说,放鞭炮一定要注意安全,最近新闻都播了,老多被鞭炮炸伤的了,大过年的,还是安全第一。”

买也要去正规商店买,别在路边买,也别看包装,有的包装大,里面的火药压得不实,弄不好就漏了,那种最危险……”

父子从来没这么热络地讲过电话。

陈一天最终还是打断了他:“爸,你有没有钱?”

“……有啊,上次走之前留下的钱花没了?行啊,再给你包个大红包。”

陈一天:“15万。实在没有那么多,12万也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

当年的15万,够在北上广之外的任何城市全款买一套房。

再往前捣几年,“万元户”还是个很骄傲的称谓。很多人家悄悄地攒钱,存进银行,只要攒够这五位数,足够一家子三顿不吃不喝,偷着乐都管饱。

“儿子,你出什么事了?”

陈一天单刀直入:“我什么事也没有,不是我,是于香家孩子。”

陈一天简要说了于乔的病情,他知道他爸肯定会问,于香家孩子生病应该找于香,就算她要借钱,也得是她亲口跟我说,你干吗来跟我说。

陈一天一咬牙,又把于香跟于乔爸的情况说了。

交待个八九不离十,只省略了一项,没说于乔爸为什么进了局子。

借钱这件事,江湖练达的老陈本能是不想管。

况且,张嘴就是15万,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他亲生儿子敢说出口。

他觉得这件事有点扯,不是可操作性高低的问题。

但是,对他提出要求的人,是他身体里的细胞变出来的,又是这么多年来他没拉扯过胳膊没拉扯过腿的,这种亏欠感让事情很复杂。

这个爹的内心独白经常是:“我之所以不管你,是为了要赚钱,我赚多少钱,将来还不都是你的。”

但是,让他借15万给他儿子,他儿子拿这笔钱拿去救别人家的孩子,他就有点想不通。

陈一天等他别扭地沉默了一阵,继续说:“不是说,给我留了一笔钱,将来买房子吗?你就把那笔钱先借我,我毕了业赚钱再还你。实在没有15万,12万也行。”

这件事,肯定没那么容易敲定。电话里,父子俩只是互相通了气,陈爸没有一口回绝,陈一天的目的就达到了——他也没指望挂了电话就拿到钱。

挂电话前,陈父感叹道:“这个年,你们三个人也都没过好。”

陈一天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我妈呢?”

陈父故意把语气放平缓:“你妈啊……你妈她……”

“得了得了,我也不为难你,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这样,你把她联系方式告诉我,万一你不借我钱,我还得跟她张嘴。”

“熊样!还两条腿走路是吧?你妈现在没有固定的电话,我会想办法联系她,让她给你打电话。”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