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社会对同性恋的敏感度比现在强烈很多。即使谈不上大张旗鼓的口诛笔伐或鲜血淋漓的恶言鞭笞,他仍然如同潘多拉的魔盒;大多数的人们将鄙夷,厌恶甚至仇恨强加于他,然后带着假笑的人皮面具继续载歌载舞。
他们将同性恋的话题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无所顾忌地开着漫不经心的玩笑,亦做“牛鬼蛇神”,打着道德绑架的旗帜,肆意向他们所排斥的释放无尽的恶意。你永远无法想象,人心可以自私无情到何种程度。
李文逊不否认,自己的身上也有这层影子。
像他们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大半辈子养尊处优,小半余生浪费生命;他们把金钱作为鞋垫积淀人生基石,用权力和手段累就自己高高挂起的骄傲和自尊。在他们眼里,李程秀这种生活于底层,苟延残喘,卑躬屈膝,跪爬生命的人,轻如草芥,贱如蝼蚁。
当李程秀和邵群亲密到这种程度,当像李程秀那种“阶级”的人胆敢勾引邵群,试图混进他们的圈子时,简直匪夷所思,恬不知耻。
李文逊恶狠狠地瞪着李程秀,好像在质问他,你这种恶心的同性恋,自己安分呆在自己该呆的地方就行了,为什么要来这里搅乱邵群的人生,邵群的人生是你这种人可以碰得吗,我们的交友圈是你这种人可以随便混进来的吗!
大厉和小升也和他抱有一样的想法,对李程秀的憎恶达到了爆发点。
邵群脸色苍白,不再多看李程秀一眼,只是一直喃喃自语“我不是同性恋”,仓惶离开。
那天的闹剧,由小放大,在李文逊的心底埋下了祸根,像一块再也不愿掀察的伤疤,悄无声息地丑陋的活着。
那晚吃饭的时候,李文耀能明显感觉到他情绪不高。
“怎么了。”李文耀问道,“学校发生什么事了有人欺负你了”
“没。”李文逊用筷子随意戳着碗底,好半天一口菜也没吃。
“想什么呢,跟我说说。”李文耀见他遮遮掩掩更不放心了,“谁惹你了直接说,你还怕你哥收拾不了他啊。”
“收拾什么啊收拾……”李文逊见他一脸的认真,赶紧打发道,“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不小心吃到苍蝇而已。”
李文耀狐疑地看着他,“食堂还是外头餐馆啊,跟你说了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吃了保不定得啥病,就是不听。”
“……”李文逊心情烦躁,千头万绪无从说起,脑中不断放映出邵群和李程秀在天台接吻的画面。
“行了行了,好好吃饭。”李文耀拍了拍他的背,催促道,“不然以后我让王姨给你送饭。来先把这鱼吃点儿……好像煮咸了。”
“……”李文逊犹豫再三,抬起脑袋认真地看着他哥。
“哥。”李文逊小声叫了句。
李文耀边倒茶边瞥了他一眼。
“你知道同性恋吗”
李文耀一口水硬生生呛了出来。
“哥你没事儿吧……”李文逊被他吓得一愣,连忙拿了纸巾给他,同时用手顺着他的背。
李文耀呛得满脸通红,咳嗽不止,更多的,是内心突如其来的慌乱。
“你……”李文耀眼神明显现出焦虑,这让李文逊有些不解。
“我随便问问,我不是同性恋。”李文逊想了想,李文耀莫非是怀疑自己要出柜,这才如此大的反应。
“没事儿干问这做什么!”谁知李文耀突然抬高嗓音朝他骂了句,“你怎么尽学些乌七八糟旁门左道的东西!”
李文逊怔怔地看着他,脸色红得有点不正常,“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李文耀用力拍了下餐桌,“脑瓜子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什么!下次再让我听到你问这种没有营养的问题自己看着办!”
“你为啥这么大反应”李文逊好奇地打量李文耀,他发现李文耀眼里除了表面一层一戳即破的怒气,还有满满的紧张。
“我也不接受同性恋,可我也没哥你那么大的情绪。”李文逊眼珠子一转,“莫非你是恐同……”
“恐你妈逼。”李文耀眼神有了刹那的飘忽和躲闪,手在桌下悄悄握拳收紧。
“好了好了,我开个玩笑,你别生我气,别和我计较。”李文逊笑了笑,他难得看见李文耀惊慌错愕的一面,着实有些新奇。连最初的郁闷也由于被他哥的反应分散了注意力,而消减了不少。
李文耀偏开眼神,筷子胡乱夹着盘里的东西往嘴送,“吃完就滚去写作业。”
“别啊,我再陪你吃会儿呗。”李文逊见他一颗西兰花捯几次也没捞起来,忍着笑意帮他盛了好几个;“其实真没什么,今天我发现我们学校一个同学是同性恋,关键在于我一开始根本以为是开玩笑还不相信。所以知道后难免有点……”
李文耀眼神复杂地打量他。
“哥你放一百个心好啦,”李文逊见他还是有点神经兮兮,抬起一只手,“我发誓我绝不会成为他们那种人的。”
李文耀瞳孔闪过一抹晦暗,“我又没说让你发什么誓……”
“我知道,你刚才是不是担心我承认自己是同性恋,”李文逊笑嘻嘻道,“那样得多给我们李家丢脸啊,我也不能让你有这方面的负担。”
李文耀脸色微变,神色茫然。
他在李文逊低头喝汤的时候,出神地盯着他微颔的侧脸,“你真的……不是,”他舌头打转,“你们现在这个年龄段的,都这么讨厌同性恋吗,像你这样。”
“倒不是说讨厌,只能说不接受吧。”李文逊说,“跟自己不相关的人,他们喜欢谁和我也没关系。但要是是我身边的朋友,我当然不会愿意了。”
“哦……”李文耀的目光慢慢收缩凝聚。
“比方说你,”李文逊说到这儿一顿,“你的话……我可能是管不着了;即使我不愿意,但哥你高兴就好。”他不打算把邵群的事告诉李文耀,邵群已经和那个娘娘腔没有关系了,他的生活不应该继续受到李程秀的影响,也不能因此让流言蜚语败坏了他的心情。
李文耀先是一愣,随后微恼地打了下他的头,“臭小子……一天到晚嘴里每个正行。”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没正行,”李文逊笑道,“刚才是谁对这种毫无营养的八卦不感兴趣的,后来还问得挺勤。”
“那是在配合你。”李文耀脸色缓和不少。
“得,那我就提前谢谢您嘞。”李文逊觉得他心情平静了许多,“哥,你平常就是太严肃了,这样背上钉钉的活法多累啊,还好有我这个开心果,时不时给你调节调节。”
“夸自己不用付钱。”李文耀佯装嫌弃地瞅着他,“也不看看我这么累是为了谁。”
“是是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结果我还不识好歹,放在古代那就是不尊不爱不孝不敬,论罪当诛啊。”
李文耀被他浮夸的演技惹得轻笑出来。李文逊见他高兴了,心里更加放松。
只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李文逊抱着被子赤脚站在了他的房间门口。
李文耀不明就里,“你跑我这儿来……”
“我刚不小心把可乐打翻了……”李文逊挠挠头,“一床,哦不,一屋子的可乐味儿。”
“你没事儿在床上喝可乐”
“边打游戏边……”李文逊突然缩缩脖子拿手捂住嘴,一不小心说多了。
李文耀瞪了他一眼,“就知道你天天背着我通宵打游戏。”
“今天作业少,手痒了才……”
“我看你皮更痒。”
“那现在怎么办嘛。”李文逊趁他训人的间隙打断道,“我过来和你一起睡吧。”
“不行!”李文耀突然瞳孔放大,粗声大喝道。
“……”李文逊不懂了,“我就在你这儿睡一晚。”
“十秒都不行!”李文耀眼神闪躲,底气不足地吼道,“去别的房间睡!”
“别的房间阿姨好久没打扫都是灰。”
“我让王姨给你拿新的床单。”
“王姨今儿感冒提前回去了。”
“那我帮你换新床单。”
“床单王姨昨天全给洗了,一个都没干。”
“…………”李文耀气道,“滚去睡沙发吧。”
“沙发冷!”李文逊反驳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到晚上睡觉就容易手脚冰冷,我感冒了没休息好就没法好好读书了。”
“………”李文耀一只胳膊扣着门框,横住就是不让他进去。
奈何李文耀190往上走的大个子,李文逊轻而易举就从他胳膊下钻过去了。把李文耀看得眼角直抽。
李文耀郁闷地偷偷捶了下墙壁。
李文逊裹着被子大摇大摆地往他床上把自己一瘫,“哥!为啥你的床比我的软比我的舒服!”
“小孩子长个子不要老睡席梦思。”李文耀皱着眉帮他把身体摆正,被子掖好。
李文逊亮晶晶的眼睛探在外面,“哥,进来和我一起睡呗。”
“睡个毛线。”李文耀胡乱揉着他的头发。
“可是我手冷脚也冷,”李文逊委屈地跟他撒娇,“你进来帮我暖暖吧。”
“以前自己睡不也好好的,今晚这么娇气。”李文耀耳朵不自觉地热了起来。
“想多和你亲近亲近不行啊,”李文逊撇撇嘴,“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哥啊……”
“废话怎么这么多。”李文耀也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看着李文逊水灵的眼睛和白净的脸庞,鬼使神差跟着他进了被窝。
李文逊趁机把手搁在他的肚子上,李文耀全身一僵。
“帮我暖暖。”李文逊稍微摸了一会儿感叹道,“你腹肌怎么练的,我也想练成你这样子……”
“别他妈乱摸了,冰。”李文耀顶着发烫发红的耳朵把他的手甩开,怕李文逊看出什么异样,赶紧关了灯。
“哥。”
“………”
“你睡了吗”
“嗯。”
“………”
“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长这么高吗”
“你长这么高是遗传谁呢,我觉得爸妈都不高啊。”
“今天那个秋葵你觉不觉得有点老,反正我吃着觉得有点涩。”
“今天中午我去邵群租的房子看了,挺不错的,搞得大厉他们也说要租房,你说他们是不是闲的慌乱跟风。”
“昨晚大厉偷喝他老爸的白酒,哈哈哈把自己喝得头痛,还被揍了一顿,我和小升都不忍心嘲笑他。”
“还有那个……”
“…………靠。”李文耀突然翻身坐起,啪得打开了灯。
李文逊被强光入眼,吓了一跳,“你干嘛突然开灯!”
“你能不能闭嘴好好睡觉。”李文耀掀开被子跳下床,“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多话!”
那语气虽说称不上好,但李文逊能明显感觉到,和往日那种令他害怕的发火,是不一样的。
可他还是不明白,是从何时起,李文耀变得似乎非常抗拒和他近距离接触,尤其是身体上。他们即使无缘过去同穿开裆裤长大,也不至于生分疏远成这般程度;又或是这六年来李文耀已经慢慢地把自己当成大人而非孩子,所以抗拒这种“幼稚”的亲情表达方法
不就是一起睡个觉吗,他至于吗
“你不想我多跟你说说话吗,”李文逊有些失落,垂眉低目,“那天妈还教育我,说我不够关心你,体谅你,说你工作太忙神经绷得太紧,让我帮你缓解一下压力。”
“……”李文耀心脏一抽,强力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悸动压了下去,脸板得更严,却也难掩古怪的红晕。“你明天还要上课,早点休息。我去书房再办会儿公。”
转身他就去了洗手间。
李文耀边抒解欲望边尴尬地回想着方才和李文逊躺在一起的短短数分钟。
身边人柔软温暖的,紧挨着自己的身体,他的温柔的嗓音,温热的呼吸,时断时续的轻和的笑声,完完全全充斥着他的大脑,燃烧着他的神经,激荡着他的血液,让他神志迷离,让他心愿沉迷,让他深处罪恶却又甘之如饴。
今晚李文逊晚餐时的话就像导火索,刚刚的举动便是开启导火索的火星。李文耀恍惚中明白了,他对李文逊,早已不是简单纯粹的亲情了。
也许从他九岁那年始,就已经不是了。
清楚这个后的李文耀,反倒没有之前的焦虑和怀疑人生了。
他喜欢李文逊,他喜欢自己的亲弟弟,而且是李文逊口中“同性恋”那一类的喜欢。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地,眼底浮现狼一般的精光,像深藏狡黠与疯狂,像捕捉到猎物一般,血液畅快淋漓。
几天后,李文逊接到了省赛选拔通过的通知。
他兴奋难抑,第一时间就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张束青。
然而他被告知,张束青已经退学了。
“他什么时候退学的为什么突然退学”
“也就一周前吧。”张束青班上同学告诉他,“突然就走了,走的前一天被教导主任弄去办公室谈了很久,回来后失魂落魄的,我们问他,他也不说。我们也没想到那会是我们见他的最后一面。”
李文逊心头一片疑惑的乌云,张束青即将要和自己一起参加省赛了,怎么会突然消失呢。况且他平常看上去很阳光,总不可能训了一次话就抑郁了吧。
他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也没再多想,只是替张束青感到惋惜。
放学回到家,李文耀竟然破天荒给了他一个礼物盒。
精美的包装看得李文逊眼珠都没敢眨,“怎么突然送我礼物”
“没什么,最近生意顺利,心情不错,看到这个了,想你会喜欢。”李文耀神秘道,“打开看看。”
李文逊不太适应他难得当面送礼物给自己的热情,懵圈地打开盒子,随后立马叫出了声。
“科比签名的球衣!!”李文逊激动地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
李文耀会心一笑,欣赏着他脸上毫无掩饰的快乐,“喜欢吗。”
“简直喜欢到爆表!”李文逊拿着新球衣爱不释手,脸色是兴奋的红,正想扑到李文耀身上又立刻刹住了脚步,“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李文耀幻想着他能抱住自己,见他停了动作,脸色微微一僵,不过很快被愉悦的情绪冲散,笑容深邃,“我不疼你疼谁。”
“谢谢你哥。”李文逊觉得他今天简直温柔得反常,他一直以为李文耀就算不再干涉自己打篮球,但也不会多给好脸色,却没想到晴时有风阴有时雨,他哥总算有点像其他的家长那样,愿意为自己多考虑考虑,多想通一些了。
李文耀被那明亮的笑容晃了眼,一时心志微醺。
“看来你也相信我的能力,不然也不会提早给我准备这份大礼。”李文逊想了想又叹口气,“只可惜束青不在了,以后也没机会再一起训练了。”
李文耀眼色一暗,“是吗。”
“说是退学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李文逊摇摇头。
“训练和谁不都一样。”李文耀背对着他,声线悄悄变冷,“再说你或许比他更适合晋级,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