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李文耀暗骂一句,这死孩子又吃错什么药了。
他想着再追过去,李文逊已经拦了辆出租一溜烟没了影子。
李文耀沉默地盯着前方车水马龙,闪烁霓虹,慢慢地,打了个哈欠。
罢了。他想,以后再找李文逊聊聊。
这段时间他为了从张董手里拿下舟山的合作,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他摸了摸下巴,刺手的短胡渣。
李文耀长叹一口气。李文逊是不是嫌自己最近邋遢了。
十一长假,李文逊回了趟家。
三年前,李家鹤出事,李文耀忙前忙后地处理,安排,好不容易让一切回归正轨。虽然不是他造成的,可李文耀觉得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因为这件事,李家鹤和李文耀的态度有所缓和,加上李文耀从此闭口不提争夺抚养权的事,父子俩多年来坚如冰山的僵局总算有了破裂的痕迹。
路苹作为妇道人家,自然更不会和自己的亲骨肉过不去,她甚至觉得守得云开见月明,李文耀终有一天会明白他们的苦心,一家人定会有团聚之日。
这次李文逊回家,路苹主动向他问起了李文耀。
李文逊正在看综艺,本来笑个不停,路苹一提到李文耀,整个人注意力全部转移。
“阿耀这些年越来越忙了,”路苹拿着水果刀削苹果,“前两年你在国外,他国庆还会抽两天回来看看我们,今年长假都过了两天,也没个动静。”
李文逊微微坐直了身子,“我上次见他,瘦了特别多。”
“是吧,”路苹叹道,“所以说呀,这男孩子有事业心是好事,但是变成工作狂魔也是不行的呀。”
“不过说来也奇怪,阿耀从前读书的时候吊儿郎当,你爸当时还说他好吃懒做,朽木不可雕。现在看来,应该是术业有专攻,也许阿耀,真的适合现在的生活。”
李文逊看着路苹,“您这么说是支持我哥当初的选择吗。”
“为人父母,谈不上支持,”路苹递给他一块苹果,“就算不支持又能怎么样,我们希望的他的未来,是平安幸福就好,不要太累,舒服就行。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你看阿耀,他就觉得在自己喜欢的领域奋斗,吃苦,拼搏是一种快乐,既然他都觉得快乐了,如人饮水,足够了。”
路苹拍拍李文逊的肩,笑道,“你是不是也不想让你哥这么辛苦。”
李文逊慢吞吞地嚼着苹果,“他这人喜欢操心,啥事儿都想操心,其实他不用这样,爱操心的人活的累,还老的快。”
路苹摇头轻笑,“那肯定也是为了你,其他人,你见他啥时候管过。”
李文逊面色一讪,声音发虚,“我又不需要他这样……”
路苹看着他底气不足的样子,笑而不语。
“啊对了,”她从钱包里摸出一张照片,“抽空把这个给你哥。”
“这是啥,”李文逊接过,看着照片中的人,突然脸色一变。
“这是国土局瞿副段长的千金,”路苹笑道,“上周你爸和他们一起吃了饭,不知怎么就谈到孩子的问题。阿耀今年28了,瞿家小女儿也快26,双方父亲难免会多留一份心。”
她郑重地叮嘱李文逊,“这照片是人小姑娘亲手给你爸的,托我们拿给阿耀,照片背面还有联系方式啥的,你可别忘了啊。”
李文逊一阵心烦,“他俩早就见过了,瞿伯伯没告诉你们吗。”
“见过”路苹一愣,“你爸没告诉我,可是见过干嘛还送照片和联系方式。”
李文逊心生疑惑。那日瞿薇问李文耀有没有自己的电话,李文耀明明说有,为什么如今……
难道李文耀其实根本就没有,只是打发瞿薇离开的一种方式这样一来瞿薇只有等着李文耀主动联系她,自己却没办法也不好意思找李文耀
路苹见他不说话,担忧道,“是不是阿耀见过人家,但是不喜欢呀”
李文逊回过神,“应该不是……”他放空地看着瞿薇的照片。
路苹舒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你就把照片带给你哥就行,其他的让他自己定夺。”
“其实我还挺喜欢这姑娘,”她连连称赞,“一看就温婉贤淑,正好去去阿耀那一身火气。”
李文逊皱眉,“我也温柔啊。”
“你说什么”路苹一头雾水。
“…………”李文逊微红了脸,“没什么。”他把照片胡乱一对折就往裤子口袋里塞。
“哎哎,你这孩子,粗糙的呀,”路苹拍开他的手,将照片放在腿上,使劲儿地抻平,心疼道,“你把照片弄成这样,让阿耀怎么看。”
路苹看着照片,“多好看的小姑娘,被你搞得鼻子跑嘴巴去了。”
李文逊斜着眼望着路苹,撇撇嘴,轻声嘀咕,“他根本不会看……”
“你这小孩儿又说了什么,”路苹边摸着照片边说,“我发现你越长大内心活动倒是越丰富了呀。”
李文逊没心情和她开玩笑,见路苹把那照片当宝似的,粗鲁地把照片夺过来扔进包里,“看看看,有那么好看吗,这么好看让她当你闺女得了。”
路苹掩嘴笑道,“以后成了我儿媳妇,还真得管我叫妈。”
“…………”李文逊埋怨地瞪起眼,“我必须谴责你们这种以貌取人的行为。”
路苹啧啧两句,宠溺地笑道,“我儿子是最好看的,谁都比不过。”
李文逊梗了脖子,轻哼一声,偏过头。
“阿文,”路苹好奇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们给你哥找的这个女孩子啊。”
李文逊后背一僵。
“既然这样……”路苹为难道。
李文逊困惑地瞄了眼她。
“你就帮你哥多找找合适的对象吧,我觉得他肯定听你的。”路苹开心道。
“…………”
回公司的路上,李文逊把瞿薇那张照片捏在手里,一脸轻蔑。
什么年代了还送照片,是为了显得自己很矜持吗假正经。
明明见过李文耀还在长辈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送照片……这哪儿是为了讨李文耀欢心,根本是直接把工作做到人父母那儿去了。
门都没进就把自己当家人了,还温婉贤淑,脸皮比我都厚。
想着想着,手指就带着主人满满的怨气将照片揉成了一团。
小陈透过后视镜看着李文逊,那脸色就跟踩了大粪似的。
“老板……”小陈说,“你晕车吗。”
“…………”李文逊抬起头,想了想,把揉得惨不忍睹的照片甩给他。
一个丑陋的球状物体直接砸在小陈脑袋上,他提心吊胆地展开,愣了愣。
“这谁啊,”他问,“长得还挺漂亮。”
李文逊眼睛眉毛挤在一起,“这你都能看得出来。”
小陈不明所以,“你跟她有仇吗你自己看看这照片被你……”
“她好看还是我好看。”李文逊打断他。
“……啊”
李文逊没啥耐心,“我问你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这两者可比性在哪里。
不过小陈还是懂得察言观色,“你好看,你好看。”
李文逊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儿。
小陈见他是真的痛恨这张照片,“我帮你扔了吧”
李文逊沉默许久,眉头皱了又舒,舒了又皱。
他不甘不愿地把照片又拿了回来,“还是给我吧。”
当晚,李文逊就把照片给李文耀送了过去。
李文耀愣愣地看着手里“完好无损”的照片,“什么情况。”
李文逊漠然地摊摊手,“被小陈坐在屁股底下,压成这样了。”
“……………”李文耀长长地“哦”了一声。
“那你这算是借由送照片来看我呢,还是顺便看我,来送照片呢。”
“…………”李文逊想了想,“有区别吗。”
“…………”李文耀眉毛一竖,摆摆手,“再见再见。”
李文逊朝他扬了扬下巴,神情躲闪,“瞿薇把联系方式写在后面,你别忘了看。”
李文耀把照片翻过来,点了点头。
李文逊微微蹙眉,心里憋出一股郁闷,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你那天……”他装作随意地问,“不是告诉瞿薇你有她的电话吗。”
“那天”李文耀说,“哦,不那样说,她还得跟我耗。”
李文逊歪嘴一笑,“不好吗,两个人这么久没见,不想回忆回忆童年。”
李文耀皱眉打量着他,“你这话里有话。”
“想多了,我是替爸妈多关心你几句。瞿薇和她爸主动找了爸妈,我想你应该懂他们是什么意思。”
李文耀轻笑一声,眼底湛湛凉意,“给我相亲”
李文逊偏开眼神,声线不稳,“你也老大不小,这问题来得及时。”
李文耀眼神变得凌厉,僵硬的手指往掌心拳了拳。
“别光说我,”他笑容中带着寒意,“那天吃饭,你不是也说自己没谈过恋爱吗。”
李文逊身子一僵。
“别老是操心我,”李文耀低头看着手指泛出的青筋,“你也抓紧吧。”
李文逊脸色一沉,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下周周末空出来。”李文耀坐在那里冲他喊道。
“做什么。”
“隆华的案子现在是你们公司最看重的,那边的钱总办了个商谈会,我得过去,你跟我一起。”
“知道了。”
————
当李文逊得知钱总的商谈会地点在乌镇,他的第一反应是,找李文耀。
然而真正见到人却是已经做了飞机到达目的地。钱总提前在那边迎接他们。
“这地点你选的”李文逊阴着嗓子。
“钱总自己,”李文耀说,“说是商谈,其实就是让我们陪着他游山玩水,把他哄高兴了,方便以后继续合作,培养成稳定客源。”
“董事会怎么可能叫你来陪他。”
“好吧,”李文耀说,“其实决定说是让你来,但我硬要跟着。”
“我就知道。”
李文耀笑了笑,“就当是度假了,这里风景很不错,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这里吗。”
李文逊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向李文耀,阳光打在他的脸上,刺眼的光晕,看不清楚。
李文逊心里有些茫然,又有些忐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到李文耀有意识想让他想起些什么。
关于乌镇,除了那件事,再没有其他。
可是李文耀让他想起来是为了什么呢,李文逊不明白,也许那件事依然梗在他心里,他到今天仍然无法释怀自己当初离开的企图。可是到了今天,离不离开,都不重要了,也没有意义了。
上午开完会,中午吃了饭,一行人开始商量下午的行程。
李文耀听着他们七嘴八舌,一直没发表意见。
也不知是谁,突然嚷了句,“不是说李老板在这边置了个花园吗,不如咱们去那儿看看。”
李文逊一口酒猛地辣了嗓子。
钱总眼睛一亮,期待地看向李文耀,“没想到文耀在这里也有投资。”
李文耀顿了顿,放下酒杯,“其实只是块荒地,这几年闲了就打理打理。”
“你也太谦虚了,”钱总大笑道,“就算是个荒地,在你手里,还不得变废为宝。”
李文逊怔怔地望着李文耀。
李文耀摇了摇头,笑道,“既然钱总这么看得起我,不妨我带大家参观参观,也好给文耀提提意见。”
众人情绪皆被点燃,一时围绕着李文耀陷入了热切的讨论。
李文耀的神情看不出喜怒,李文逊面容纠结,畏葸难前。
下午,他们来到了李文耀的那座花园,也就是三年前,他答应送给李文逊的那座庭院。
李文逊被眼前的一切完全震惊。
他以为这里是李文耀的伤心地,是他不愿揭开的一块伤疤,以为这里会是一片荒凉,一如俩人荒废了的曾经。
可是这里亭台楼阁,繁花水榭,羊肠石径,玉砌群雕。从一门一窗到一草一木,豪迈大气,宁静修远,不过于粉黛,亦不惨淡临庭,华丽而不庸俗,复杂而不繁琐,衬得住青山,傍得了绿水,屹立在这里,突出却不突兀。
钱总一行人眼睛都看直了,个个嘴里赞叹不停。李文逊沉默地走在最后,手指摸在墙壁上,微微发抖。
实际上他连眼睫毛都在颤抖。
三年。李文耀竟然真的把这里修建了起来,自己当初的一句借口,一个不真不假的梦,就这样成真了。
李文逊嗓子突然堵得厉害,咽口吐沫都一阵疼。
他重重地呼吸了一口,视线里一片水雾,朦胧的冰凉。
李文耀走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他的眼睛,他的所有感官,都随着这座花园陷入暗波汹涌。
他一时百感交集,有心安,有喜悦,有反思,也有疑惑,更多的,却是越发浓郁的苦涩。
他想,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一切,这里真的是他们的家,他们两个人的家。
李文耀轻声说了句,“本来是想等他们今天走了,带你单独来这里,只可惜……”
他笑了笑,走到前面去招待钱总他们。
李文逊望着他的背影,怔在原地。
和景区相比巴掌大块儿地,钱总一行足足在里面待到晚上。
李文耀领他们去吃了附近的农家菜。
席间,李文耀咳嗽了好几次。
“文耀还好吧,”钱总不放心道,“昼夜温差大,怎么不多穿点儿。”
“钱总教训的是,还不是偷懒想少带些行李,”李文耀笑着端起酒杯,“这杯我先罚了。”
“别别,”钱总让人给他倒了杯热水,“不舒服就别喝酒了,你要生病了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
李文逊看着李文耀,低声道,“你别喝了,我替你。”说着就替他陪钱总干了好几杯。
要是平常,李文耀是不会让李文逊帮他顶酒。可是今天,他觉得头晕脑胀,整个人身体发虚的厉害,实在没力气一个人应付一帮子了。
他摸了摸额头,温度不太对,可能是发烧了。
李文逊后来不停地往他那里看,担忧道,“还撑得住吗,要不送你先回去。”
“没事,”李文耀甩了甩头,“不用管我。”
李文逊叹了口气,起身去了洗手间。
现在是淡季,农家乐人不多,李文逊找了老板娘,偷偷给了她一笔钱。
回到饭桌不到十五分钟,老板娘就推门进来了。
“不好意思啊,”她说,“我们这里要打烊了。”
“这么早”其中一人完全醉了,“你糊谁呢,现在,才,才几点啊。”
老板娘只是歉意地微笑,“我们这里人都休息的早,所以我们晚上营业时间也比较短。”
那人明显不信,还想说什么,被钱总叫住了,“好了啊,别影响人做生意。”
李文耀晕晕乎乎,倒也看懂了目前的形势。他望了眼李文逊。
李文逊面色如常,搀着他的胳膊把人扶起来,“我送你回去。”
车里,钱总和李文耀坐在后排,李文逊坐在副驾驶。
这两个,一个是发烧烧晕了,一个是喝晕了,反正脑子都不清醒,嘴巴倒还闲不住。
“文耀啊……”钱总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你那花园……真不错……不错……”
李文耀靠在座位里,双目失神地望着窗外。
“其实是送人的,”他突然轻声重复,“是送给别人的……”
李文逊心脏猛地一抽。
“搞了半天,是……礼、物,”钱总笑道,“是谁这么有福,能让我们……我们李老板……花心思……女朋友吧……”
李文耀揉了揉眼睛,“男朋友。”
“……”钱总大声“嗯”了一句,脸上一下现出八卦的色彩,“呦……李老板……看不出来啊……”
“我告诉你啊,老钱我,我这人,那是很开明的,”钱总拍着胸脯,“像你这样……这样的好男人……甭管男女……跟了你那都是……都是享不尽的……是吧。”
李文耀轻笑出声。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笑了。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好男人,他有事业,有责任,什么都有,他是很多人追逐的对象,他成了榜样,成了效仿和崇拜的中心。
可是为什么他这么好,李文逊还是固执地想离开他。三年前是的,三年后同样如此。如果他的好在李文逊心里什么都不是,他宁愿不要。
钱总还在一旁大喇喇,“不过,怎么从没见过李老板那位……”
“分手了。”轻描淡写一句。
李文逊的手下意识扣紧了窗户扳纽。
“……”钱总挠了挠头,“那个……对不住啊……我……”
“没事,”李文耀闭上眼睛,“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到了酒店,由于李文耀和钱总住一层,李文逊他们住另一层,于是李文逊自己回了房间。
进了房间,刚想脱衣服,一摸口袋,李文逊愣住。
他把李文耀的手机捅回来了。
李文逊捶了下脑袋。一定是吃完饭离开的时候,李文耀自己忘了拿手机,于是自己顺便拿着,放进了衣服里。
他想了想,万一晚上有人找李文耀,没了手机比较麻烦。
李文逊乘电梯上了李文耀房间所在的楼层。
他顺着房间号码寻找,突然就看见了李文耀。李文逊睁大了眼睛。
李文耀背对着他,头贴在墙上,整个人粗重地喘息,感觉下一秒整个人就会摔倒在地。
他步伐变得僵硬,悄悄地向他靠近。
李文耀察觉到有人,猛地转过头。
他此刻面色潮红,嘴唇泛白,耳鬓发出虚汗,眼睛半睁未睁,喉结随着紊乱的呼吸微微颤抖,平常冷酷凌厉的感觉瞬间少了一半儿。
李文逊的心脏重重地砸了两下,随后跳得奇快。
李文耀难得有现在这般脆弱的模样,可即使脆弱,即使生了病,在李文逊心里,他依旧强悍,依旧势不可挡,只不过好像多了一份……
心疼。
李文耀见是他,眉头微蹙,眼底藏着李文逊读不懂的郑重和期待。“你来干什么。”
李文逊咽了口吐沫,僵硬地掏出手机,“我……还你手机……”
李文耀看了看他,又扫了眼手机,眼眸瞬间一暗,眉毛一垂,头重重地靠在墙壁上,呼吸放慢。
他拿过手机,抹了把脸,转过身,“手机送到了,回去吧。”
李文逊鬼使神差地,没有动。
他盯着李文耀的后背,感觉他的身躯摇摇欲坠。
李文耀捂着嘴,重重地咳嗽了几下,下一秒,脚一软,整个人向下滑去。
李文逊脸色一白,赶紧上前扶住他,“李文耀!”
他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额头,烫的灼人。李文逊吓到了,把他的胳膊挂在自己肩上,“你发烧了,我送你去医院。”
李文耀却一把推开他。
李文逊无奈了,李文耀即使生了病力气都比他大。
“我送你去医院。”他再次靠近。
李文耀眼色暗沉,粗声道,“不用你管。”
“你这说的什么话!”李文逊急了,“你都病成这样了,我再不管你你想烧死啊!”
李文耀神志不清,只是不停念道,“不用你管。”
李文逊又急又气,他深吸口气,“你发烧一定是因为这段时间都没休息好,我知道你为了我的事一直忙前忙后,所以不管怎么说,你生病是因为我,我没有办法不管你。”
李文耀抬起眼皮,瞳孔涣散。
李文逊按捺住担忧,“跟我去医院好吗。”
李文耀望着他,双目空洞,突然轻笑出声,沙哑而飘浮。
李文逊也看着他。
“我自己找医生,”李文耀别过头,沉声道,“不用你管。”
说完,迈着沉重的脚步,摇摇晃晃地向房间走去。
李文逊双拳紧握,眼底微光乍现。
“我担心你!”
李文耀身体一僵。
李文逊走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颤抖,眼神透亮,“我担心你……”
他吸了吸鼻子,抿了抿唇,“所以你生病,我不能不管……”
李文耀怔怔地望着他,眼中流光四溢,慢慢地,仿佛爆出烟火。
他死死地盯着李文逊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你凭什么……”
李文耀眼角泛红,瞳框漫出血丝,“你有什么身份,说你担心我。”
李文逊一愣。
李文耀死死地瞪着他,气息加重,“说话。”
“……”李文逊定了定神,目光回拢,直视李文耀,“你觉得合适的身份。”
李文耀双肩剧烈抖动了一下。
李文逊正想去扶他,突然头猛地一阵晕眩,后背生生撞在墙上,钝痛无比。
李文耀把他按在墙上,食指发狠地扣着他的肩膀,眼底猩红,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你不要敷衍我,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赶紧离开。”
李文逊其实被他吓到了,脸色苍白,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他回过神来,才知道李文耀还在赶他走。
李文逊心脏一紧,隐隐地疼痛。他抬起下巴,无畏地看着李文耀,
“我没有敷衍你,我担心你,我要送你去医院。”
李文耀眯起眼睛,嘴唇微张,喉结剧烈地滚动。
视线中只有李文逊的脸是清晰的,其他全都模糊不堪。
李文逊今晚说的每一个字,都不真实地像一场梦。
如果是梦,那就不要醒来,让他永远沉溺其中。
“这是你自找的。”李文耀猛地扣住李文逊后脑勺,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李文逊震惊到石化,待他反应过来,李文耀已经咬破了他的嘴唇,微腥的疼。嶼汐團隊整理,敬請關注。
李文逊开始剧烈挣扎,李文耀却像锢在他身上一样,一只手牢牢钳住他的腰,让他无法动弹。
李文耀的吻汹涌而热烈,裹挟芜乱的呼吸,贲发的热流,一股股,没有停息地涌进李文逊的五官,流入他的大脑。
他贪婪而深切地追逐他的舌头,仿佛在李文逊的口腔里找到了真正甜美的救命良药,他沉沦其中,难以自拔。
李文逊眼睛慢慢就睁不开了,一如他无法继续清醒的理智。
他身体发软,甚至主动靠近李文耀怀里,双手慢慢地,攀上了他的后背,十指紧收,用力回抱住了李文耀。
他闭上眼睛,用舌头主动去和李文耀的交缠,他好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三年前的同样的感觉,在这一刻,好像全部回归,甚至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彼此拥抱,用力地,深情地亲吻着对方,宣泄着或懵懂,或直白,或激烈到再难以压抑的感情,就像一股洪流,一旦开闸,一时再难阻止。
他们就这样热烈地专注于彼此,李文耀抱着他移进房间,用脚踢上门,随后,两个人直直地滚倒在地毯上。
李文逊抬起头,直起半个身子,轻喘着气,眼睛亮得仿佛能挤出水。
李文耀躺在下面,眼神里尽是渴求和爱意,但由于浑身没啥力气,一时也只是瘫在那里,盯着李文逊。
李文逊看着他眼里翻涌的情绪,浑身燥热,急切地俯下身,吻住了李文耀。同时一只手解开了他的扣子。
李文耀抚摸着他的背,把手探进了衬衫里,触碰让他朝思暮想的肌肤。
他摸着摸着,才想起来了自己好像在发烧。
李文耀闷声哼了一下,李文逊贴在他的身上执着地深吻他,根本没听见。
直到李文耀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文逊恍惚地抬起头。
李文耀看着他嫣红的嘴唇,白里透红的皮肤和亮澄澄的眼睛,心中躁动难忍。
他偏过头,咬了咬牙,“我感冒了,不能传染给你。”
李文逊一怔。脸更红了。
他赶紧从李文耀身上爬起来,扶着他的身子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你生病了……”
他把李文耀放在床上,脱了他的鞋子,又拿了干毛巾和湿毛巾。
李文耀整个人已经烧晕了,神志不清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李文逊轻轻地继续解他的衬衣扣子。
过了一会儿,李文耀感到额头一阵冰凉,接着胸口积蓄的湿热正在挥发。他半睁开眼睛,看见李文逊正在拿干毛巾帮他擦身体。
李文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直起身,直接把李文逊扑倒在床。
他伸手摸了摸李文逊的脸,软软的,凉凉的,慢慢地,他低下头,闭上眼,温柔而眷恋地轻啄了口他的唇角。
当他直起头时,李文逊突然撑死脖子,重重地吻了他一口。
李文耀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带着一份不属于自己的灼热。
他迷茫地看着李文逊,“这个吻,是认真的吗。”
李文逊望着他,心跳加速,“你希望,是真的吗。”
李文耀闭了闭眼,轻笑一声,重新躺了回去。
李文逊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坐起来,双手不安地抓着床单。
“回国以后,每次见到你,其实我都很想问你,”李文逊望着窗外斑驳的夜景,轻声道。
“三年前的事……”他颤声道,“你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来对……”
“我后悔了。”李文耀突然说。
“我后悔了。用最残忍的方式,来对待我最爱的人。”
李文逊的眼泪刷的就落了下来。
李文耀躺在那里,闭着眼睛,眉头紧锁,陷入痛苦的回忆。
“因为我没有办法接受你的离开,没有办法承认你不喜欢我,没有办法放弃一些不该属于我的东西。”
“所以我恨你,其实,我更恨我自己。我恨你的离开,实际上,是在恨那个,没有办法让你不离开的我自己。”
“于是我用了很多手段,我惩罚你,逼迫你,伤害你,我把所有的错误都推给你,来满足自己心愿得不到满足的挫败和空虚。”
“后来我才知道,”李文耀眼睛一热,鼻子一酸,“你是一个人,是独立的人,我没有资格把你强留在身边,没有本事让你完全属于我一个人,其实到今天我才明白,你从来都不是我的,不管是过去,还是以后。”
李文逊眼眶通红,热泪无声滚出。
“三年里,我每晚都在做梦,梦到的都是那个被我伤害的你,和那个听不到你的祈求,听不见你的心声,只是一味把主观意识强加给你的我。”
“我才知道你被关在地下室会有多孤独多害怕,你知道爸妈出事却无能为力时有多无助多绝望,你撞墙自杀那一刻又会有多恨我……”
李文逊咬着嘴唇,手指抓着床单,在李文耀看不到的角度,摇了摇头。
“回国后遇见我的那一刻,”李文耀低声道,“其实你是厌恶的吧,厌恶我再次闯入你的世界,再次不顾你的意见,让你焦虑,让你反感,让你害怕。”
“……”李文逊红着眼,重重地抽噎。
“不……”他哽咽道,“我怎么……我怎么会厌恶你呢……”
“我从来都不厌恶你……我不讨厌你……”
李文耀自嘲道,“没有我,你明明活的更好……你明明可以过的更好。”
李文逊重重地摇了摇头,泣不成声。
“其实三年来,一个人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过去,”李文逊轻声道,“这时候我才发现,我还是,还是会害怕,会软弱,会一有麻烦就想要找你帮我解决……”
“我其实依赖你,敬佩你,我还是会经常想到你,经常……想念你。”
“我还是想回到你身边……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我从来没有嫌弃过,当时和你在一起的我。甚至有时候,我还很羡慕,因为我怕,我害怕,我再也回不去了……”
“如果……如果可以重来一次,其实我还是想……”李文逊目光灼灼,他看向李文耀,声音中带着激动和笃定。
李文耀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李文逊身子软下来,垂下眉毛,叹了口气,拿手摸了摸李文耀的脸。
他鼻子一酸,
“其实,我还是想回到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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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刺耳的铃声划破空气。
李文逊思绪被拉回,他看见李文耀的手机亮着屏幕,上面显示着孔绽的名字。
他想了想,摁下接听键。
他正准备开口,孔绽却噼里啪啦说开了。
“李总,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孔绽声音焦急,“有个不好的事情得告诉你。上午你不在,瞿薇小姐来家里找我了,我没办法,就说你出差了,结果她……”
“我真的没想到她说她要去乌镇找你,现在估计也许大概可能好像说不定已经到了……”
“李总,这事儿千万别让阿文知道,你赶紧想办法把瞿小姐安顿好,我看老爷和老夫人特别喜欢她,而且瞿小姐父亲又和老爷在工作上有来往,你要小心他们回头就让你俩结婚,那到时候……”
孔绽说了一堆,“喂李总喂你在听吗李总”
李文逊沉默地挂了电话。
不一会儿,他低笑出声,同时,眼泪细细地掉了下来。
“我差点忘了,”他自言自语,“你都要结婚了……”
“我居然还在……”李文逊鼻子堵的厉害,眼睛酸胀,“我居然还有这种幻想……”
“也许你说的对……真正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永远都不会是我。”
他摇了摇头,“不应该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