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烧烤店。
李文逊津津有味地埋头苦干,李文耀坐在一旁给他剥螃蟹和虾球。
“你别忙活了我自己来,”李文逊吃了一会儿,发现李文耀没咋动过筷子。
“吃你的。”李文耀说。
“你不饿吗”李文逊说,“感觉你也等了我挺久。”
“好吧,其实不瞒你说,”李文耀笑笑,“我们在酒店吃了一顿才在楼下等你的,所以现在还挺饱。”
“…………”李文逊眉头一挑,看着哼哧哼哧吃的满头是汗的小陈,
“你确定,小陈也是吃饱了才来的”
李文耀疑惑地顺着李文逊的目光看了过去。
小陈吃的忘乎所以,正在努力啃一只刚烤好的鸡翅。
李文耀:“……………”
他轻咳一声,推了推李文逊的盘子,催促他继续吃。
“现在跟我说说,”李文耀灌了口啤酒,“明天打算怎么办。”
李文逊觉得嘴里的金针菇顿时就没了味儿,“还能咋办,继续上班。”
“不怕冯明阳报复你”李文耀说,“从今晚开始你俩可就正式开战了。不管怎么说,现在公司还是他的地盘,在他的主场,你的所有可控因素都会被他压制成不可控因素。简单点儿说就是,如果你做好了八成的心理准备,那么实际情况你的胜算不到三成。就是这么个残酷的比例。所以你不能没有对策。”
李文逊举着两根筷子互戳筷子头,沉默了一会儿,“我能不能,以录音作为证据威胁冯明阳,警告他不许轻举妄动。”
“你要是这么做了,”李文耀耸耸肩,“那你今晚的努力差不多白费了。”
李文逊眉头一蹙,“为什么。”
“这种证据,名不正言不顺,怎么能办成事。”
“……”李文逊苦道,“那我录音不就没什么用,你刚刚还夸我。”
“怎么没用,急什么急,”李文耀手指点了点桌子,“不是这时候用。”
“按照你的想法,无非两种情况。”
“第一,你直接拿着录音找冯明阳,胁迫他继续找你麻烦。如果我是冯明阳,我会面上顺从,然后一转身,就把电话拨到上头,打去美国,恶人先告状,我会告你泄露公司机密之嫌。不然,为什么我和你同为公司效力,我还是你的上级,你却敢假借吃饭名义套我的话,你到底安的什么心这才是到时候董事会追查的重点,而不是我那三言两语,说不清道不明的真相死角。”
“万一冯明阳有意无意又说你打算跳槽,你觉得你的证据,是在埋伏他,还是在给你自己挖陷阱。一个早就做好打算离开公司的员工,而且还不是普通虾米,却在这种敏感时期曝出上司负面新闻,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怀疑你的身份和真实用意。”
“美国很多大型企业都有自己的反情报侦查网络,当然,我是提倡的。毕竟现在金融市场股票证券黑幕太多,公司财务机密的保护岌岌可危,箭在弦上。”
“说这个是为了提醒你,可别稍有不慎,成为了他们监察的目标。枪打出头鸟,子弹是没有长耳朵的,它听不见你的申冤。”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塞翁失马。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你的录音仍然有用。”
“可是冯明阳私挪公款,在项目里为难下级不严重吗我可以让冯明阳成为他们监察的目标而不是我。”
“你觉得上面会因为一段小小的录音真的去查冯明阳拜托,如果他们真的有心查他们早就查了根本轮不到你。”
“当所有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却活的太明白,对你不是一件好事。”
李文逊脸色黯淡,闷声道,“那第二种情况呢。”
李文耀叹了口气,“你把录音交给其他人,或者匿名举报,网络新闻啥媒介都行,不过这个风险也大,我不建议。”
“我觉得这个好,”小陈叫了句,“这样冯明阳也不能跑过来兴师问罪。”
“好个屁,”李文耀瞪了他一眼,“通过网络进行举报,公司随便破解了你的域名,就会查到你的具体位置,甚至身份。”
“如果你用消费场所的计算机,现在哪儿没有监控,万一涉及公司名誉,你们就跑完中国公安再去去美国警局。”
“另一种,”李文耀望着李文逊,“通过公司内部人员,其他相关部门举报。”
“这个不用想就知道行不通。冯明阳能这么久以来枕着公款睡大觉,可见他和财务部关系不一般。你的证据的核心,也是和财务部紧密相关。这种情况下,我不认为他们会站在你这边。”
“至于其他无足轻重的人,对于他们而言,养家糊口比充当正义使者重要的多,追求安稳,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
“那就更别指望什么员工起义讨伐冯明阳之类,陈胜吴广知道吧,以此类推。”
“可是陈胜吴广还是做了很大的贡献的呀。”小陈不满道。
“饱人不知饿人饥。”李文耀嗤道,“普通人不在意自己是否能名垂青史,永载史册,只想活着的时候,”
他夹了烤馒头塞进小陈嘴里,“多吃几口饭。”
小陈似懂非懂地闭了嘴。
李文逊抓抓头发,“所以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提醒我赶紧做个靠谱可行的planaplanb。”
李文耀一脸“你懂的”的表情。
“成吧,”李文耀给他分析完,他也没心情吃了,“我回去想想。”
“像你这样,冥想一夜除了黑眼圈你什么也得不到。”
李文逊心情烦闷,“那我也不能在这里干坐着。”
李文耀静静地看着他,面色沉稳。
他对小陈说,“你先回去。”
小陈用纸巾抹了抹嘴,“你不送我们一起回去吗。”
“我和你老板还有点事谈,”李文耀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孔绽送你回去。”
李文逊沉着脸看向李文耀。
“我也要听,”小陈说,“我得帮着老板度过难关。”
李文逊:“…………”
“你回去睡觉就是对他最好的帮助。”李文耀温声说完,突然大喝一句,“还不赶紧走!”
小陈吓得跳着逃了出去。
李文逊扶额,“你没事儿吓他干什么。”
“我这叫恩威并施,”李文耀眨了眨眼。
李文逊直视他意味深长的笑意,往座椅里一靠,双臂环抱胸前,“说吧。你心里其实早就有了主意。”
李文耀笑了笑,打了个响指,“不做赔本买卖。”
“行吧,”李文逊嘴角一抽,“亮亮你的货物。”
李文耀翻出手机,递给他,“这是冯明阳进公司六年里和财务部的某主管,具体名称你自己看,私下进行的所有非法财产转移交易,其中,30%被他拿去德国和加拿大一些证券所炒股,然而这些理财机构大多是私营,甚至有些是黑企业,连正式牌照都没有,挂羊头卖狗肉。冯明阳具体亏了多少,以及那些交易所的信息,上面都有数据。”
他手指点着屏幕翻了好几页,“后面是他挪用公款擅自补贴在他手里崩盘不了了之的合作,给董事会一副旗开得胜的假象,其实满盘皆输。”
李文逊越看越心惊,“你从哪里得到这些的”
李文耀轻描淡写,“其实你们这家公司我有参股。”
“…………”李文逊差点儿从椅子里摔下来。
这些天他们日日嘴里挂着的“上层”,“董事会”,都比不过一个大活人近在眼前来的更有说服力。
李文逊不可置信,“什么时候的事儿。”
李文耀眼珠子转了转,“说实话,从你两年前刚入职,我就参股了。”
李文逊眼睛一眯,“其实你一直都知道我在国外干什么。”
“不然我不放心,”李文耀理直气壮,“万一你求职被骗,不就相当于在异国白做了三年苦力。”
李文逊哼笑,“你不放心的应该不止这个吧。”
“…………”李文耀似笑非笑,不置可否。
李文逊眼睛又一瞪,“你没派人跟踪我吧。”
“那倒没,”李文耀说,“你身边不是有个姓董的。”
李文逊脸色稍缓。
他重新拿起手机,皱眉看着这些让他暗暗心惊的资料。
末了,他把手机扔给李文耀,“我知道你不会轻易给我,说吧,什么条件。”
李文耀翘着二郎腿,把手机掂在手里,啧啧道,“你这么一说,我不提点儿条件,岂不是错过一个好机会。”
李文逊深吸口气,“有屁快放。”
李文耀眉毛一弯,大喇喇道,“今晚陪我睡觉。”
“…………这么直接”李文逊被堵的脸色一变,“我能只卖艺不卖身吗。”
“虚头巴脑,不如及时行乐,”李文耀站起身,晃了晃手机,“走不走。”
李文逊一脸纠结地僵在椅子里。
李文耀哼笑着出了餐馆。
——
李文耀家。
李文逊站在李文耀的卧室里,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曾经在这间屋里发生过的甜蜜,痛苦,像是印刻在墙上,藏匿于缝间,无声无息,无色无味,却强势地涌进他的脑海。
李文耀也和他有了一样的感觉。时隔三年,看着这间房间,不变的陈设,不变的装潢,变的只有人。
李文耀把内心翻腾的苦涩和感慨悄悄咽了回去,从衣柜里拿出一沓睡衣扔给李文逊,“洗澡去。”
李文逊回过神来,皱着眉,看着床上的衣服,“真要……”
“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的,”李文耀笑盈盈地勾了勾他的下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牺牲一下色相而已,再说你又不是没牺牲过。”
李文逊一恼,把睡衣扔地上,“你再胡说,我就走了。”
“你要是想走就不会跟我回来了,”李文耀漫不经心道,“你这一走,走的不光是你这个人,还有隆华的案子,你今后在冯明阳面前的处境,以及……”
他拍了拍李文逊的屁股,“年底新的工作室。”
李文逊嚅了嚅嘴唇,面露难色。
“别磨蹭了,”李文耀打了个哈欠,“赶紧去洗。”
李文逊不情不愿地挪进了浴室。
等他出来的时候,李文耀正倚在门口,哼着歌等他。
李文逊防备地用手拽紧衣领,“干嘛站这儿等我。”
李文耀不说话,笑容暧昧。
李文逊嘁了一声就要走,李文耀突然脚一前伸,李文逊猝不及防,直接向前倒去。
李文耀一把握住他的腰,整个人扣在怀里猛地一转,翻身压在床上。
李文逊头直发晕,李文耀放肆张扬的笑脸重叠成好几个。
李文耀一只胳膊垫在他身后,另一只手摸着他的脸,“投怀送抱”
“……”李文逊清醒后气得无奈,“送你妈。”
李文耀故意皱着眉头,“你真的是主动来陪我的吗。”
“不是。”李文逊面无表情,“生活所迫。”
李文耀噗嗤一笑,“干脆你给我签个卖身契,一纸解千愁,保你衣食无忧。”
李文逊继续面瘫脸,“那我还不如卖给隔壁老王,人家比你温柔。”
李文耀被气笑了,头埋在他颈间用力咬了一口。
“我操。”李文逊脖子一缩,“你他妈属狗的啊。”
李文耀眨眨眼,“好像还真是。”
“…………”李文逊默默一算,好像确实是。
李文耀看着他刚洗完澡粉扑扑的小脸儿,喉结一滚,下身立马起了反应。
李文逊也感受到他的忍耐值直线下滑,不知怎么的,心里一阵打鼓,手不自觉地抓紧睡衣领子往上提了提。
李文耀心脏跳的极快,觉得嗓子有点儿干,“怎么,又不是没做过,这么害羞。”
李文逊耳根发热,目光躲闪,“没有……”
他怎么说的出口,他有点紧张。
是因为什么紧张他自己搞不清。他只知道脑子里全都是关于他和李文耀过去的回忆,他想起,他也曾抛弃理智地去爱过一个人,他也曾不顾一切地想去让一个人幸福,他也曾活过天真,活过纯粹,活过那种飞蛾扑火的轰轰烈烈。
到了今天,物是人非,其实人没有变,李文耀没有变,是他变了。
他变得束手束脚,变得过分理性,变得不再渴求爱情,或者说,再也不想渴求他心底最美好的那一种。
那种,李文耀曾给予过他,让他迷惘,让他痛苦,让他难忘,也让他深刻。
曾经一词,何其残忍。
现在,他和李文耀算什么,李文耀一片初心,他却不敢再来一次。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会这么紧张。他内心深处有种可怕的贪念,对李文耀,对逝去但重回的感情;可是现实不允许,他过不了这一关。他不想三年多的艰辛蜕变,换来的依旧是那个,把彼此都折腾得伤痕累累的自己。
李文耀看着他的眼睛,突然鼻子一酸。
他感觉自己读出了些什么,可是他说不出口。他感觉自己一旦说出来了,好不容易挽回的,李文逊的主动靠近,又会再次渐行渐远。
他嘴唇微颤,带着丝丝温凉,轻轻吻上了李文逊的唇。
李文逊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流光弗弗。
他僵硬着身体,手盘旋在李文耀的腰侧,想阻止,却没伸出去。
李文耀浅尝辄止,抬起头看他,眼里是温柔的情欲,炙热却收敛。
李文逊努力克制着越发急促的呼吸,憋红了脸。
李文耀突然眉毛一抬,一只手攥住他的裤腰。
李文逊瞳孔猛然放大,随后抿了抿嘴唇,偏过头,紧紧地闭上眼睛。
李文耀见他跟奔赴刑场似的,没忍住哈哈大笑。
李文逊耳朵一竖。接着,他感到身上一轻。
李文逊悄悄睁开一只眼。
“虽然我忍得很难受,不过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李文耀系好浴袍腰带,坐在小沙发上,指了指身旁的笔记本,
“今晚把我刚才给你看的关于冯明阳的资料全部整理出来,早上六点我帮你发到总部邮箱。”
李文逊还坐在床上,一脸懵圈儿。
李文耀叹了口气,“事不宜迟,速战速决。”
“让你整理是为了记清楚冯明阳这六年所有的罪证。时机成熟,待他四面楚歌之时,你再拿着录音作为辅助证据,口述指控冯明阳平时是如何贿赂高层,排挤下级,苛责员工,甚至乱扣部门福利,携公款随意消费的,”
李文耀打了个暂停,“完美。”
那晚,李文逊和李文耀一直忙到天亮。
也就是那天,李文逊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接触到李文耀工作时的样子。
他也终于明白,李文耀今日取得的成功,不是信手拈来,也并非他原先想象的那般简单粗暴。在他心里,李文耀霸道,强势,蛮横,不讲道理,甚至有时候说出来的话明显不过脑子,他也曾怀疑李文耀活到今天还没被人打死估计真的是因为别人打不过他。
可是今晚,他的情绪一直维持在一个莫名高亢的水平。
李文耀指点他时的专注,严肃,远远胜于自己。李文逊心想,如果李文耀当初不厌学,成绩一定比他好,他的智商绝对配作为李家的天之骄子,哪里还轮得上他。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李文耀在他小时候,会这么执着于让他好好念书。可能李文耀真正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让他也养成和自己一样,做事一丝不苟的态度。
李文逊看着认真帮他修改文档的李文耀,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李文耀没有说大话。他从来都无比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一旦确认了方向就会勇往直前风雨无阻,对于事业,也对于感情。
李文逊脸微微发烫。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他和李文耀之间,是否能走下去,难道真的是自己的问题吗。是不是有的时候,犹豫不决才是一种错误,理性的生活态度无法囊括一切。
李文耀皱着眉噼里啪啦敲着键盘,余光一扫就发现李文逊在走神。
他拿笔敲了下他的头,“过来做一下这组数据分析。”
“……哦……”李文逊摸了摸被他敲过的位置,低下头凑了过去。
他边做,李文耀一边在旁边给他讲解和纠错,说的口干舌燥,却水都忘了喝。
李文逊听着他的话,瞄着他的表情,一时心脏叮咚叮咚,像小人在水面跳舞。
李文耀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他发现李文逊明显没集中注意力。
他移开笔记本。
李文逊手下一空,抬起眼皮。
李文耀拧眉盯着他,“你是不是不想做了。”
李文逊偷偷瞄了眼钟,四点半了,他在想为啥李文耀还这么精神。
可是看了看李文耀显出怒意的脸,他低下头,不安道,“对不起,我继续……”说着就去拿电脑。
谁知李文耀移开腿,转了个身,拿开了他的手,背对着他。
“你去睡觉吧,”他说,“剩下的也不多了,我替你做。”
李文逊一怔。
李文耀没再理他,很快又投入到工作里。
李文逊突然觉得心里一阵温暖。
第二天,李文逊迷蒙地睁开眼睛,已经上午十一点了。
他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左顾右盼,发现只有他一个人。
李文耀推门进来,手里打着领带,“饿不饿,王姨做了午饭,出来吃。”
“我……”李文逊飞速穿衣服,“我上班迟到了。”
“上个什么班,”李文耀拽住他,“今天公司肯定乱成一片,冯明阳顾不上你的。”
“可我……”
“你这不算临阵脱逃,也不是缩头乌龟,”李文耀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点了点他的鼻梁,
“在家休息一天,看看好戏。”
“哦……”他想了想,“吃了饭让孔绽送你回去,或者你自己出去吃。”
李文逊问,“那你呢。”
“我还有事儿得出去一趟,”李文耀匆匆告别,“到家了回个短信,不要让我催你。”
“哎你……”
房门直接关上了。
李文逊叹了口气,垂下眉毛。
一股莫名其妙的失落和沮丧。
其实他刚刚想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当作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