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国际机场。
董承坐在沙发里,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拿着份医学杂志,丝毫不在意周围的嘈杂,专心致志。
他对面的男人倒是闲不住,撑着脑袋不停地往人头攒动的接机通道望去,望了一会儿发现啥也看不见,又把略带埋怨的目光扔向董承,
“这都过去十分钟了,他怎么还没来。”
“再等等。”董承抿了口咖啡,“他知道地方,你干看也没用。”
“你倒是挺悠闲。”
“我只是个司机,总得让我歇歇吧。”
那人还想说什么,就听到身后一声清澈地叫声,“董哥。”
董承站起身,笑着迎上去,“好久不见文逊。”
李文逊啧啧两声,“卖什么关子,我们明明上周还见过。”
董承笑而不语,顺手接过行李箱,“累不累,我在杨苑订了房间,一起吃个饭,当做给你接风。”
“不必破费了。”李文逊说,“去我家,我亲自给你下厨。”
“你确定”董承说,“那你怕是要多辛苦一点儿了。”
“嗯”
“我朋友。和我们一起吃,方便招待吗”董承看了眼直着腰僵坐在那里的人,
“还不站起来刚才是谁吵着嚷着问怎么人还没到的。”
“你朋友”李文逊这才注意到沙发里一直背对他的这个人,
“当然可以。”他笑道,主动向那人伸出手,“董哥朋友也是我朋友。不过,第一次见面,请你吃我做的饭唯恐招待不周。”
他看向董承,“咱们还是去杨苑吧。”
坐在沙发里的人突然肩膀抽了抽,低笑出声。
董承挑了挑眉,斜了眼他。
李文逊摸不着头脑,一脸疑惑地看着董承。
“虽然我真的挺想吃你做的饭,不过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那人站起来,正了正衣服,转过身,含笑盈盈地望着李文逊。
李文逊微眯起眼睛,觉得这人有点儿眼熟。
“不是吧,完全忘了我”那人故作惋惜地叹口气,眨了眨眼睛,
“要不来一场篮球熟络熟络感情”
李文逊一愣。过了一会儿,眼睛一亮。
“张……张束青!”他叫道,眼珠子来来回回把他全身打量了好几圈儿,
“你怎么……”
“我俩才是真的好久不见。”张束青温暖地笑着,上前给了他一个轻轻的拥抱。
李文逊仔仔细细地看着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那个高中时每天放学耐心教他打球的张束青,阳光,开朗,温柔,聪明。对于李文逊而言,既是朋友,又是老师,还是他每每想起仍然心存愧疚的人。
张束青穿着质地考究的西装,鼻梁英挺,身材矫健,不变的,依然是全身由内而发的蓬勃的朝气。在李文逊眼里,他就像阳光,不说话,不动作,就算只是看着他明亮的眉眼,都会感到如沐春风的舒适。
李文逊下意识地去看他的腿,眼底藏着紧张。
张束青看穿了他的心思,不在乎地安慰道,“好的差不多了,不碍事。”
李文逊舒了口气,“那就好。”
董承看着这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嘘寒问暖,“咱边走边说吧。等了你一上午,肚子都饿了。”
三人一齐走出机场,坐上了董承的车。
酒店里,李文逊问他们,“你们怎么认识的”
“记得之前你让我帮你咨询国内设计师,年底前广州那块地就得动工。”董承朝张束青扬了扬下巴,
“束青现在自己在上海成立了工作室,口碑很好,我就摸索过去了。”
“承哥托我帮忙的时候,合同上签的你的名字,我一看,这不是我学弟吗。”
“这世界也太小了。”李文逊笑道,“董哥,我有时候不得不夸你神通广大,出个差直接帮我把人脉打通了。”
“那也得你这位老同学有本事。不然我也遇不到,”董承说,“束青也是一年前才从国外回来,他的工作室起步其实在德国,我也是考察了很久,才决定找他。现在看来,我慧眼识珠。”
“原来你之前出国了,”李文逊不满地看着张束青,“出国了就不跟我联系了我还以为你跑到月球去了。”
“你以为我不想联系,要不是你那个……”张束青还没说完,就被董承猛地几声咳嗽打断了。
李文逊眼皮一跳,脸色微变。
张束青立刻意识到了,尴尬地笑了笑。
李文逊脸色立刻恢复,端起酒杯,“庆祝你工作室成立,也庆祝我们有机会再次相聚。”
张束青连忙吞了一大口酒,“以后有空常聚聚。大家都这么熟了。”
董承默默地看着李文逊,眼神深邃。
晚上吃完饭,董承先送张束青回了家,才慢慢开着车,带着李文逊在大马路上转悠。
李文逊望着窗外,万千灯火,流光碎地。
董承时不时回头悄悄看他。李文逊喝多了,脸上带着微醺的粉红,一只手拽着领带,另一只手扶着额头。
“不好意思,”他想了想,视线投在红色的交通灯上,“我应该提前跟你说一声的。直接把张束青带来给你接机,确实有点唐突。”
李文逊轻笑一声,“哪儿的话,大家都是老朋友,一回国就看到他,挺惊喜的。”
董承点点头,“我也不过和他认识一个月,但是人挺靠谱的,正好你也认识,大家知根知底,更好做事。”
李文逊双眼放空地看着窗外,喃喃道,“这么久没见他,怎么感觉有点儿恍惚,其实他没怎么变,可我总感觉有什么改变了。”
随后他又自嘲一笑,“可能人喝醉了就容易矫情。”
董承沉默了一会儿。
“你喝多了,”他轻声道,“我送你回家。”
第二天是周一。一大早,京城交通彻底瘫痪。李文逊坐在车里,不停地抬起手腕看表,他一向很有耐心,可这时也忍不住了。
“还有多久。”他问道。
助理小陈也急得冒汗,“老板你别急,这段路实在走不动,要不我给那边打个电话,请他们晚点儿再……”
“别,”李文逊说,“说了该认为咱们耍大牌。”
他看着手里的资料。今天上午十点,他约了从上海赶来的地产商谈合作,那家公司来头不小,他不想第一次正式见面就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
又等了大概半小时,车子终于重新启动。
李文逊指挥道,“从东兴路绕。”那条路不是大道,应该不会太拥挤。
小陈赶紧掉了个车头。
“老板你真有先见之明,”小陈一开顺畅就开始得瑟,“你这么久没回来了,居然还记得哪条路堵车哪条路宽敞。”
李文逊没理他。他懒得说三年前他就住在这附近。
他算了算,到达目的地估计还有一个小时,于是重新翻出笔记本,目不转睛地阅读等会儿开会需要用到的材料。
车子平稳行驶,李文逊完全投入到了一堆纷繁复杂的数据里。
这时,耳边一阵刺耳的急刹,伴随而来的是强烈的惯性。李文逊不留神,一头砸在了前排座椅上,腿上的笔记本直接摔在地上。
“我去……”他半弯着腰,脑袋发晕,“你怎么开车的!”
小陈也被吓到了,慌张地转过身,“老板你没事儿吧。”
“怎么回事。”李文逊晃了晃脑袋,眯起眼睛看向前方,
“撞车了”
“是他们突然变道,”小陈委屈道,“我这速度一时又没收回来……”
“变道”李文逊气道,“这种地方能变道吗他们是新手吗”
“关键是……”他指了指腕表,“要、迟、到、了。”
“要不……我下去跟他们说一下,”小陈安抚道,“你等等啊。”
李文逊重重地倒在椅子里,想了想小陈处理问题的龟速,掏出手机叫了辆滴滴。
他半竖着耳朵,隐约能听到小陈弱不可闻地质疑声和对方厉声毫不让步的反驳。
“妈的……”他直起身,又认真看了看那台肇事车。保时捷。
“八成又是一土豪,交通规矩都没背熟就出来炫富。”李文逊暗骂几句,蹭得跳下了车。
小陈还在那里“据理力争”,“大哥,明明是你们违规在先,我们这边速度也不是很快,你不能……”
“不快你这破大众都恨不得飞天了,”对面一米八几的壮汉骂骂咧咧道,衬得小陈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兔。
“警告你啊,赶紧把你们这垃圾车开走,我们有急事,好狗不挡道。”壮汉说着边撸了撸袖子。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有没有点儿素质什么叫垃圾车还有,你才是狗!”
“小白脸儿……”壮汉瞪起眼睛,举起拳头就要朝小陈砸去。
小陈吓得捂住脸闭上眼睛。
拳头在半空中被接住了。小陈和那壮汉都愣了愣。
李文逊扣着他的胳膊,用力一把甩开,皮笑肉不笑道,“这位大哥,我们就事论事,打人就说不过去了吧。”
“老板!”小陈立刻有了靠山,指着壮汉大叫道,“明明就是他们的错!咱们不跟他们废话,报警吧!”
“报警”壮汉大骂道,“就你们俩这没钱没势的兔儿爷也配跟我们叫嚣”
“叫嚣不叫嚣是一回事,你们故意制造出交通事故给我们带来麻烦是一回事,现在你又出言不逊并企图进行暴力攻击,这又是一回事。”李文逊冷道,晃了晃手机,
“刚才我已经录了音,并联系交警调监控录像,你如果继续不承认错误,跟我们道歉,那就只好麻烦你们高贵的保时捷,和我们这辆垃圾车,走一趟了。”
“你……”壮汉气得脸红,看着李文逊毫不示弱的脸,大喝一声,“给我等着!”然后转身朝那辆保时捷走去。
李文逊舒了口气,放下手机。
“老板,你太勇敢了!”小陈崇拜地看着他,“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这样冷静处事,留证据……你说我怎么就没想到调录像和录音呢!”
“录个屁音。”李文逊没好气地低声道,“手机都没电了。”
“…………”小陈又急了,“敢情你……”意识到不对,连忙压低声音,凑到李文逊旁边,
“你是在吓唬他啊……”
“不然呢,看着他吓唬你”李文逊翻了个白眼,又瞅了瞅趴在车窗,把头探进那辆保时捷里面的壮汉,
“他这是磨磨唧唧干什么呢。”
“估计找他们老板要钱吧。”小陈说,“开这么好的车,一定富得流油,老板,等会儿你把赔偿抬高点儿,坑死他们这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
“还用你说。”李文逊冷哼一声,脑子里想象着一个肥头大耳,浑身挂着金链子的老地主。“坑不死他我就跟他姓。”
过了一会儿,壮汉回来了。
李文逊轻蔑地看着他,“去警局还是赔钱,决定了吗。”
壮汉嘲弄地看着他,悠悠道,“我们老总说了,你开个价,然后赶紧带着你的破车麻溜地滚远,我们正赶一桩大生意,影响了老总赚钱,把你卖到妓院都不够回本儿的。”
小陈气得要跳起来。李文逊赶紧摁住。
“这么巧。”李文逊笑道,“我们也正在赶生意,而且由于你们,我现在已经迟到了。照你这么个计算法,我是不是也得将我生意里的损失,一并计算到这场事故里。就算把你们这丑的丢人现眼的豪车拿去卖了,也不够。”
“你说什么!”壮汉气炸了,眼神一凶,“老子今天就好好教教你怎么做人。”
李文逊拽着小陈后退几步,做出防备的姿态。
他觉得自己倒霉透了。明明今天一切那么顺利,谁知遭遇这种狗仗人势的地痞流氓。
偏偏这地痞流氓,还特么挺有钱。
那壮汉正想“施展拳脚”,后面一个声音叫住他,“先别管他们了,李总说他自己去街对面打车,你赶紧跟上,这里我来处理。”
“……李总”小陈低叫一声,杵了杵李文逊,“你还真跟他姓了。”
李文逊气急败坏,“是那个孙子跟我姓!谁他妈愿意跟他撞姓,一没素质二没文化三没道德的。”
他正骂着,就看到保时捷的后车门被从里面打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出来,背对着他,直接绕到了车屁股,然后朝人行横道大摇大摆地走了。
“我操他妈的……”李文逊都被气笑了,直接冲过去,却被壮汉拦住,
“你又要干嘛!李总忙得很没功夫搭理你!你再搅和我就……”
“你以为我想搭理他!”李文逊叫道,“你们老板耽误了我的工作,自己却啥也不管地一走了之,他当我们是什么!怎么会有这么不负责任的人!你们老板的钱都他妈是黑来的吧!这么没有信用的人哪个脑残会和你们谈生意!”
“你闹够了没有。”刚才声音低沉地那人站了出来,“我说了,我来处理。你想要什么赔偿,有屁快放。”
“我闹”李文逊觉得头顶生烟,“我告诉你,我还嫌闹的不够。”
他一掌挥开壮汉,手指着他们,“把你们老板叫回来。这件事必须和我当面解决,不然没完。”
壮汉冷哼一声,不屑地摇摇头。
面瘫脸还算冷静,他推了推眼镜,“我们真的很忙,请你不要耽误彼此的时间。”
李文逊彻底被激怒了,“好……”
他突然眉毛一竖,扒开人群,趁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朝马路上那抹高大的身影跟了过去。
“喂!”壮汉急了,“兔崽子干什么!”
小陈突然发力,双手双脚紧紧地缠住他不叫他移动,“你以为我们老板会放过你们老板吗做梦吧!”
李文逊盯着这位保时捷老板挺拔的背影,气得牙痒。
偏偏走路还奇快,李文逊跟着跟着就差小跑起来,累的他脸慢慢红了。
“你这人懂不懂规矩!撞了人拍拍屁股就啥也不管了你这种怎么还没进局子非要我见义勇为替人民百姓做做好事亲自送你一程是吧!”
“喂!我他妈和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李文逊不知道的是,那人举着手机一直在听电话,完全不知道有个他一直追着自己骂个不停。
“靠……”李文逊叉着腰重重喘了口气,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用力朝他砸过去,
“我操你大爷的给我站住!”
那块石头非常给力地,掷在了那人的背上。
那人后背一僵,随后转过了头。
李文逊见他停下来得意一笑,紧接着,就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正脸。
李文逊全身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