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亓坐在沙发里，闭着眼睛，右手捻着烟，左手手指在腿上，不紧不慢地敲着。
罗仪华站在不远处，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手指不安地交叠在一起，双脚轻轻摩擦着地面。
“事情……大致就是这样。”她涨红着脸说道，悄悄抬起眼皮，“二少爷在地下室自杀后，送到医院抢救，但是据说，醒来一看到大少爷，就又是骂又是砸东西的，”
“我想……他可能真的疯了……”
元亓眉毛一挑，嘴角轻蔑一勾，“娇生惯养的少爷，经不起一点风雨。”
“这……”罗仪华艰难道，“其实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老爷和老夫人出了那种事情……”
“那又怎么样，你看看我，亲人早没了，不照样活的好好的。”元亓不屑道。
罗仪华摇摇头，叹了口气。
元亓皮笑肉不笑道，“罗姐这是心软了”
“你别忘了。”他冷声道，“把李文逊弄成今天这副模样，可还有你的一份功劳。”
罗仪华睁大眼睛，冷汗冒出，“元先生，你答应过我不会……”
元亓哼笑一声，“放心，只要你嘴严实了，我也不愿做那个找麻烦的。”
“可是大少爷那里……”
“李文逊都已经疯了，你觉得耀哥还有办法知道事情真相吗”元亓说，“难不成你觉得他会听一个精神病人的话。”
他眼神一狠，“最好这次耀哥能够彻底对那个疯子失去耐心，永远把他赶出李家。”
罗仪华面露忧虑。
这时，大门被砰得一声挥开。吓得她浑身一震。
李文耀像一座冰雕立在门口，从头到脚散发着肃杀冷鸷的气息，瞬间使屋内的气温骤降。
罗仪华两股战战，“大少爷……”
元亓迅速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正常，淡淡道，“耀哥。”
李文耀一步一步靠近他，釉黑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元亓的眉目，静如死水，却让他的心脏紧得生怵。
罗仪华觉得自己站哪儿都不对，只好大着胆子打破李文耀和元亓的僵持，“你们先聊，我回……”
“站住。”李文耀盯着元亓，对罗仪华轻声说。
罗仪华一顿。元亓面色疑惑。
李文耀看向罗仪华，表情平静，眼睛却好像酝酿着风雨。
“罗姐。是吧。”他问，“你不是在杭州，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罗仪华紧张地结巴。她当然不能说是元亓命令自己回来替他办事，
“我担心二少爷，二少爷这么久没回学校，那个……学校寄了通知来公寓……”
“是吗。”李文耀轻描淡写，“可是我早就和学校打过招呼，给阿文请假了，学校又怎么会再往杭州寄件，所有的信件都在我这里。”
罗仪华脸一白，“这……我……”
“我再问你。”李文耀语气逐渐加重，“阿文和董承的视频，是你给董承下药，在阿文房间里装摄像头，故意拍给我看的，是不是。”
罗仪华脸色大变。
元亓看向李文耀的目光变得阴沉。
“我……我……”罗仪华冷汗淋淋。
“你直接告诉我，是，还是不是。”李文耀沉声道，“但凡一个字造假，我会立刻杀了你。”
“不！”罗仪华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我不是……我没……”
李文耀剑眉一竖，点点头，掏出手枪。
“元先生你救救我！”罗仪华跪着爬到了元亓的脚边，拽着他的裤子哭道，
“当初是你让我这么做的！现在你救救我！我不想死！你救救我！”
元亓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死死地瞪着罗仪华，“松手。”
“你救救我……我求求你……”罗仪华苍白着脸，头摇得跟筛糠似的，“当初是你让我设计二少爷和那位先生睡在一起，还让我跟踪二少爷，专门拍一些意义不明的照片，否则我哪里有那个胆子！”
李文耀瞪大眼睛看着元亓。
元亓咬牙切齿，一脚把罗仪华踹翻在地，“妈的臭婆娘，敢诬陷到我头上。”
“我没有！”罗仪华也被惹急了，“当初是你指使我做这些事陷害二少爷，如今却矢口否认，你分明是要斩草除根置我于死地！”
“大少爷！”她指着元亓，豁出去般的大声道，“是他，所有的事情都是他指使我干的！在杭州，他让我监视二少爷，那日，他指使我在晚餐里下毒，导致二少爷第二天生病，接着让我找借口把那位先生引过来，安排了那一场……”
罗仪华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我对不起二少爷，我也对不起你，我真的……”
“胡说八道！”元亓怒叫着就想揍她，却被李文耀拦住，“让她说完。”
“元亓你做了这么多亏心事，现在连我都抛弃，你这样翻脸不认人，才是大少爷身边最留不得的！”
罗仪华看着李文耀，接着说，“除了这个，还有老爷和老夫人的车祸，老爷被曝出丑闻，也都是他安排的。”
“事发以后，他特地将老爷他们遇难的新闻给二少爷看。二少爷哪里受得了这种打击，所以才……”
元亓面如死灰，整个人僵在那里。
李文耀看着他，一时觉得非常陌生，但好像又非常熟悉。
以前那个和他并肩奋斗，给予他帮助，信心和勇气的男孩儿，如今，却成了这副刽子手的魔鬼面孔。
熟悉的是，那种狠戾，那种不顾一切，那种残忍绝情，从未改变。
李文耀看着元亓，明明这么近，却仿佛相隔万重山。
“大少爷……”罗仪华跪在地上哭叫，“该招的我都招了，全部是元亓让我做的。我是昏了心智，着了魔，才会违背良心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大少爷你放了我……求求你……”
李文耀面色沉重。
许久，只听他说，“进来。”
外面进来了两个人。罗仪华胆怯地望着他们。
“废了她的腿。”李文耀低声道。
“是。”
罗仪华惊恐得脸色惨白，“大少爷你不能这样！我求求你！你这样等于要了我的命！大少爷……”
“本来是该取你性命的。”李文耀声音轻的没重量，“你对阿文做的，任何一件，都是死不足惜。”
“拖下去。”
“大少爷……你不能……我求求你……我真的求求你……”
罗仪华的惨叫和哭声渐行渐远，可是那股不寒而栗的恐惧，仍然萦绕屋中。
元亓眼睁睁地看着罗仪华被拉出去砍掉双脚，心脏抽动得极快。
纵使这类场面他见过不少，可是这次攸关自身，不免惊惶甫定。
李文耀的脸色黑得吓人，透露出一股黑到地狱尽头的深寒。
元亓慌乱过后，心中竟觉悲凉。
到了今天，李文耀仍然能够为了李文逊随便开杀戒。只有李文逊，只有他。这种忠诚至骨的爱情，一辈子令他羡慕，令他想往，令他追逐，却是一场空。
一场从开头就已注定结局的，空。
“她说的是真的吗。”李文耀顶着不堪重负的心脏，从嗓子里勉强压出一句话。
元亓肩膀垂下，竟笑了起来，“没错。”
“都是我做的。”他摊摊手，“所以现在要杀了我吗来吧。”
李文耀脖子青筋乍露，“为什么。”
元亓一愣，随后哈哈大笑。
他笑得眼泪滚滚而落，笑得鼻涕横流，笑得嗓子裂开，嘶嘶的疼。
笑着笑着，抽泣声从胸腔慢慢涌出。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元亓红着眼眶，视线模糊，声音却清楚狠辣，
“就凭你这句为什么，李文逊他妈死一万次都不够！”
李文耀面色一滞。
“为什么你可以爱一个根本不在乎你的人爱这么久，即使他惹你生气，欺骗你，背叛你，你都可以包容地继续去爱他。”元亓哽咽道，
“你宁愿把全部真心交给一个不懂得珍惜的人，都不愿花哪怕一点时间多看我一眼。我那么爱你，拼了命地回到你身边，却得天天看着你搂着别人，你抱他，你亲他，说着无尽的情话，绞尽脑汁想出无数的浪漫。”
“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你有关心过我会不会痛苦会不会孤独吗”
“我这么，我这么真心爱着的一个人，我这辈子唯一的希望和心愿，我这么宝贝的一个人，在别人眼里，却从来不被珍惜，一直被拒绝，一直被抵触，你想过我会有多难受吗，我放在心上的人，我怎么能容许他受这样的委屈！”
“那李文逊呢！他就该受这样的委屈是吗！”李文耀红了眼爆吼道，
“那也是我最宝贝的人，那也是我唯一的希望，也是我放在心尖上捧在手心里的人！你这样陷害他，伤害他，你觉得我会高兴吗你觉得我能承受吗！”
“所以我让你放弃他！”元亓叫道，“我做了这么多，就是希望你讨厌他，把他赶走，把这个只会消耗你的感情浪费你的付出的人彻底踢出你的世界！”
“元亓！”李文耀沙哑道，他头痛欲裂，大脑崩溃，
“你这样做……我根本不可能放下……”
“你无论做什么，即使你不做，即使李文逊真的从来都不喜欢我，即使他真的从头到尾欺骗我，”
“我还是爱他。爱了就是爱了，没有那么容易遗忘，更没可能去释怀，尤其对于我来说。”
李文耀呼吸急促，“你今天动了李文逊，就等于是在要我的命。”
元亓泪水僵在脸上。
李文耀抹了把脸，拿出手枪，扔在了元亓脚边。
元亓红着脸不安地看着他。
“你喜欢我。然而我心里只有李文逊。”李文耀说，“一直以来，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经历了这么多事，其实我大概能够理解，你对我和李文逊，是没办法原谅的。”
“所以我给你机会，”李文耀整个人放松地杵在原地，平静道，
“你杀了我。”
元亓嘴唇吓得瞬间失色。
“十五岁那年，你父亲救了我的命。十七岁的时候，你为了护我逃跑自己陷入被活埋的危险。两年前，你不顾一切地回到我身边，继续帮助我。”
“到了今天，我欠你的太多。但是我还不了，也再回不去昔日情谊。因为如今的你已经变相杀了我。”
“所以，不如彻底一点。”李文耀闭上了眼睛，“你动手吧。”
元亓呆呆地站在那里，盯着李文耀，却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他瘫软了身体，整个人跪倒在地。
“耀哥……”元亓哭道，“我怎么下的了手……为什么到了今天你却还是在逼我！！”
“是你在逼我们，逼我和阿文。”李文耀轻声道。
“不……”元亓哭声凄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耀哥你不要这样……我们……”
“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好不好……”元亓努力睁大眼睛，笑声凄凉，
“我收回我喜欢你那些话，我们还是朋友……我还是继续为你做事……我还是像以前那样陪着你……我们……我们都好好的……好吗……”
“你把阿文害成这样。”李文耀苦涩道，“你觉得还回得去吗。”
“你不动手，是吗。”他沉沉地看着元亓。慢慢地向他靠近。
元亓满眼期待而乞求地看着他。
李文耀把枪捡到自己手里，在元亓尚未反应过来时，突然叩响扳机。
“啊……”元亓痛叫出声。他瞪大眼睛，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右胳膊被子弹凿出一个洞，血流汩汩。
他疼得脸色苍白，艰难地看向李文耀，“耀哥……”
李文耀冷漠地看着他，收回枪，
“你走吧。”他闭上眼睛。
“再也不要让我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