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53 / 83 章 · 6,314

第二天中午,李文耀由于宿醉睡了一上午,直到元亓敲开了门。

“耀哥。”元亓面色急切,“深圳那个化工厂出事了。”

李文耀头疼,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

“上周孔哥去那边检查,”元亓晃了晃手里的电话,“结果昨晚,那个化工厂爆炸了。”

李文耀面色一变,“爆炸了”

他甩了甩脑袋,赶紧翻了外套披上,“什么原因,有人员伤亡吗,损失计算了吗。”

“由于是突发事件,今天凌晨四点警方才赶到,”元亓垂下了眉,“说是死亡人数预估不低于二十……”

李文耀腿猛地一软,“怎么会这么多……”

“这还不算重伤的,”元亓叹了口气,“大家都是凌晨一两点还在车间作业的,所以难免……”

元亓担忧道,“孔哥已经打了几十个电话来了,叫您赶紧过去一趟。”

“行了,”李文耀快速跑下楼,“叫司机备车。另外,让孔绽尽快给我一份所有人员名单。”

“我跟你一起去吧耀哥。”

“不用,”李文耀说,“你留在北京,有什么紧急情况,自己看着处理。”

元亓点头,“知道了。”

一小时后,李文耀便出发前往深圳。

元亓见他离开,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可以开始了。”

黑云压城。北京暴雨呼啸而至。

——

5.10日8:00am李家鹤家中。

“家鹤!家鹤!”路苹穿着睡衣,慌慌张张地跑下楼。

李家鹤正在边吃早餐边看报,见她这样便疑惑道,“发生什么事了”

管家见状赶紧上前搀扶住路苹,“老夫人慢点儿。”

“家鹤……”路苹声音都在颤抖,苍白着脸把手机递给李家鹤,“出事了……”

“谁的电话。”

路苹急道,“我爸的,找你。”

李家鹤一愣,连忙接过手机,“喂爸。”

“嗯嗯……对对对……啊是……”李家鹤应着应着,突然就没声了。

路苹瞪大了眼睛盯着李家鹤,她看到李家鹤的瞳孔猛然紧缩,然后眼白部分慢慢撑出了血丝。

李家鹤脸色铁青,握着手机的手指颤颤巍巍,脖子冒出了冷汗。

“爸你听我解释……事情……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爸,爸爸!”

李家鹤听着一串冷冰冰的忙音,手指僵硬在耳畔,神情木讷。

路苹一看更担心了,“什么情况呀家鹤,”她推了推李家鹤的肩膀,“你说话呀,你别吓我好不好。”

李家鹤眼神空洞,只听他低声道,“爸一开始跟你说啥了。”

路苹都快急哭了,“一大早把我骂了一顿,然后就说让你听电话,还说你干了多少好事都敢瞒着他。”

“家鹤,你到底干了什么呀……爸……爸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真的把我骂的发懵……”

李家鹤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由一开始的神情凝滞,到面露惊恐,再到嘴唇煞白。

“小苹……”李家鹤突然紧紧握住路苹的手,声音低哑,艰难说道,

“爸知道我帮旭阳脱罪,并保他当上区副段的事儿了……”

“旭阳……”路苹大惊失色,“那个李旭阳!”

李家鹤面露愧色。李旭阳是他一远房表弟。之前酒驾开车撞了人,直接被送去了公安局。可是李旭阳父母就他一儿子,还没结婚,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坐牢,于是,对着李家鹤哭的梨花带雨,求他一定要把李旭阳保释出来,最好能再找个像样的一官半职,方便李旭阳以后娶媳妇儿,不至于太没面子。

李家鹤狠不下心,拗不过亲戚这一关,只好硬着头皮,动用人脉,私下把李旭阳从监狱救了出来,并在公安那边塞了红包,偷偷抹掉了他的犯罪记录,以便后来将他供上区副段的位置。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关系脉络都打通了,再不会有人说闲话,却没想到路苹爸爸竟然知道了。

当初自己一步步晋升,多亏了路苹爸爸出手相助,侧面扶持,如今,他老人家被这种丑事惹了耳根,恼了清静,失了脸面,没有第一时间扛着大刀来砍人,已是万幸。

“哎呦……”路苹狠狠地锤了他一下,“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啊家鹤!那种败家子你都敢帮!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我真的没想到会曝光,还是曝光到咱爸那里……”李家鹤焦头烂额。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路苹说,“爸有说接下来咱们怎么做吗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爸怎么能放心……”

“现在我就怕……”李家鹤愁云满布。

“老爷!”

管家突然大叫了一声,“老爷……”

她举着茶几上的听筒,脸色慌乱,“有有有……有人找……”

李家鹤一下子从椅子里弹起来。

管家吓得都哭了,“说是警察,待会儿要来家里问点话……”

李家鹤夫妇神色大变。

“怎么办……”路苹紧紧地抱着李家鹤,“怎么连警察也来了……家鹤……他们不会要……”

“别慌……”李家鹤深吸一口气,握住路苹的手,自己却抖得不轻,“没事……”

“警察什么时候到。”

“反正是今天……”管家忧道。

李家鹤目光沉沉,眉头紧锁。

“把电视打开。”他突然说。

路苹愣了一下,打开了电视。

一连好几个台都在播放最新热点。李家鹤帮助酒驾肇事者李旭阳逃脱法律制裁,亲手迎进官门的新闻,从无比清晰的屏幕里,从播报员义正言辞的话语中一遍又一遍重复,强调。一声声像鞭子般笞打着李家鹤的耳膜,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发烫。

他李家鹤大半辈子荣誉加身,丰功伟绩数不胜数,却没想到头来,最受世人瞩目的一面,竟然是以这种肮脏龌龊的新闻事实所开诚布公。

李家鹤觉得脚下发飘,整个人头晕目眩。

路苹抱着头哭喊道,“把电视关了!都给我关了!”

她扶着李家鹤摇摇欲坠的身体倒在沙发里,拿手顺着他的胸口,“你别急……家鹤你千万别急……注意身体……我会想办法的……我去找爸……我让爸来帮我们……”

李家鹤摇摇头,“别……爸这次就是被我拖累了……”

路苹哭的更厉害了,“这可怎么办呀……家鹤……你不能被请进局子的呀……这样你以后的事业就全完了……”

李家鹤又何尝不知道。他必须想办法,暂时躲过警方的询问。

现在的他,不能进警察局,更不能曝光在媒体面前。那样就相当于当事人出面亲自作证,那才是真的玩儿完了。

李家鹤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他以前也大大小小帮过很多亲戚,走后门这种事大家都耳清目明,没有什么人会吃饱了撑的,来和他,以及路苹父亲两个人作对。

到底会是谁……会在这个时候抓着这些陈年旧事不放,几乎是豁出去一般的,要把他置于死地……能有谁呢……

李家鹤陷入了迷惘。

突然,他整个人一僵。

不知怎么,他想到了李文耀。

他想到李文耀这段时间一直忙于和他争夺抚养权,还说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会胜诉。

方法……李文耀能想出什么好方法……除非他……

李家鹤脸色苍白,拳头握得咯吱作响。

路苹不明所以,“怎么了家鹤……”

李家鹤从沙发上站起来,咬牙切齿,“我要去找李文耀。”

“找阿耀”路苹愣了一秒,随后眼睛一亮,“对呀,阿耀认识的人更多,而且都是社会上的,说不定可以帮帮我们……”

“帮个屁!”李家鹤怒吼道,“我怀疑这事儿就是那兔崽子捣鼓出来的!”

路苹嘴角一僵,“不会吧……阿耀他……”

“老公……”她以为李家鹤是急疯了才会口不择言,“你怎么能怀疑到阿耀头上……他怎么可能这样加害自己的父亲……”

“你是母性泛滥了是吗!”李家鹤怒道,“那王八蛋早他妈八百年和咱们没关系了!你把他当家人,他把你当仇人!”

“你记不记得上次他来找我们要阿文的抚养权,”李家鹤厉声道,

“当时我们都没答应,你记不记得他当时说了什么,他说他一定会胜诉,他会用一切办法!”

“现在你看到了吧,”李家鹤气得浑身发抖,“这他妈就是那个不孝子想出来的好办法!”

“你别激动……别激动……”路苹也有点慌了,“阿耀他……”

“他以为这样做就可以打垮我,就可以拿走抚养权”李家鹤一字一顿,“我不会让他如愿的。”

“老张。备车。”说着就要出门。

路苹见拦不住,也赶紧穿上外套,“我和你一起。”

这时,客厅的座机再次响起。

李家鹤和路苹双双同时定在原地,面面相觑,紧张不已。

管家指了指座机,看向李家鹤,“老爷,接不接啊……”

李家鹤发愁地揉了揉太阳穴,想了想,“先问问是谁,如果是警察,就说我不在。”

“是。”管家拿起听筒,“喂……”

李家鹤屏息凝神。

管家微怔,看着李家鹤,“是一位姓元的先生,说是大少爷的人,找您有事儿。”

李家鹤先是一懵,随后眼神锐利,大步向前,拿起了电话。

“喂。”

那边没有声音。

李家鹤有种被李文耀耍了一遭的耻辱感和落败感,“让李文耀听电话!”

“李总在家里。”元亓声音清凉,“在家等着老书记和老夫人前来拜访。”

李家鹤怒极反笑,“他还敢等着我们,行啊,你告诉他,竟然敢做就别躲在一个员工背后当缩头乌龟!让他自己跟我解释清楚!”

“我只是个传话的……”元亓凉声道,“老书记有什么话,还是来了以后,见面再说。”

李家鹤砰得挂断了电话。

路苹问他,“怎么样啊……阿耀承认了吗……真的是他做的吗……”

“八成错不了……”李家鹤扯了领带,气急败坏地往外走。路苹紧随其后。

元亓手里拎着早已断线的手机,低笑出声。

——

李家鹤和路苹坐在车里,心神不定。

李家鹤的助理和律师坐在另一辆车上,紧跟着他们的那辆,路上,也时时向李家鹤报告最新情况。

“书记,魏局十分钟前来了电话,说在你办公室坐了一上午。”

“书记,中央电视台的记者在区大院门口守着,都站成一堵墙了。”

“书记,刚才警察去了家里,发现没人,正拦着管家她们问话呢。”

“书记,林秘刚才问我您啥时候上班,说是王总提前召开紧急会议……”

“书记……”

……

李家鹤头疼欲裂,坐在车里没有一会儿,便觉得眼前虚晃一片,全身发软,整个人开始冒冷汗。

路苹吓坏了,“家鹤!家鹤你还好吗!”

“是不是闷着了,”路苹说,“我帮你把窗户打开。”

“不行……”李家鹤重重地喘着气,“被别人看到就……”

“可是你这样……”路苹急得发疯,想了一会儿,

“要不咱们跟刘助理他们换辆车,那辆车大一些,你坐的更舒服。”

李家鹤靠在路苹身上,点点头,“找个路口……”

车子停了下来。

路苹搀着李家鹤,和小刘一起,把李家鹤扶上后面那辆越野。

车子重新开始行驶。

过了一会儿,李家鹤的手机响了。

路苹让他靠着自己休息,自己把手机拿起来一看。

是董承。

“喂小董,”路苹接通道,“我是你路阿姨。”

“师母!”董承声音急迫,“老师在你旁边吗他还好吗你们看新闻了吗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们都知道了……”路苹叹道,“家鹤急了一上午,我真怕他身体吃不消……”

“师母你们别急,”董承说,“我现在去找你们,事情绝对有问题,我去找你们当面了解一下,你们现在在家吗”

“谢谢你小董,难为你操心了,”路苹说,她看了看窗外不断后移的景色,

“可是我们现在在外面……”

“你们在哪儿,给我个地址。”

“我们马上要去……”

“砰————”

“……师母……”董承瞪大了眼睛。

“师母!!!”他失声尖叫道。

方才电话里那一阵刺耳的爆炸声,像炸弹一样震穿了他的耳膜。

董承脑子里略过最坏的猜想,他吓得神经近乎崩坏。

————

5.10日20:00pm李文耀家

李文逊站在紧锁的房门前,两手抓着栏杆,头贴在冰冷的铁槛上,双目无神,无声地盯着仿佛静止了的空气,犹如他仿佛停滞了的大脑。

元亓背着手,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面色红润,嘴角含笑。

“二少爷。”他笑道。

李文逊没理他。

元亓挑了挑眉,低笑一声,拿出背在身后的手机,在李文逊眼前晃了晃。

“二少爷被关在这里这么多天,想必,也没什么机会,看看新闻吧。”

元亓撇撇嘴,“耀哥可真是没有人情味儿,看来他确实是不关心你,不然,怎么会外面出了这么大的事,却一点都没打算告诉你呢。”

李文逊还是没理他。准确说,可能压根就没看见他。

元亓不以为意,把手机举在手里,将明晃晃的屏幕对着李文逊。

“二少爷你仔细看看,”元亓低声道,“视频中的人……是不是老爷,和老夫人。”

李文逊闻声,身体猛地一颤,眼睛收回焦距。

手机里机械的女音在空荡荡的地下通道里,显得格外诡异。

“╳╳╳年5月10日下午13:15分,从北京市海淀区通往朝阳区的南江大道突发车祸。三人死亡,四人重伤。据了解,事发原因是一辆刹车失灵的长款面包与一辆尾号h35y的家庭用车直面相撞,双方均损失惨重。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

“╳╳╳年5月10日下午15:32分,我们从海淀区第三人民医院了解到,尾号h35y的轿车车主,是北京市中央政协委员系北京市区副总书记李家鹤先生以及其家人。经初步断定,虽然车祸现场遗体焚毁现象较严重,但还是可以确定,应该就是李书记和其家人……”

“我们还了解到,今早李家鹤先生刚刚被曝出一则有关贿赂公安机关,徇私舞弊的丑闻。警方今日上午曾前往李家鹤家中询问,并提前打了招呼,然而却被告知当事人不在现场,具体原因令人难以揣测。”

李文逊的瞳孔对着白花花的屏幕越放越大,大到眼球都快崩裂。

“给我……”李文逊脸上毫无血色,他伸出手拼命要去抢元亓的手机,“把手机给我!给我!”

“哎哎,这可不能给你,”元亓后退了一步,“被耀哥知道,我可就惨了。”

李文逊嘴唇颤抖,不停地摇着头,声音中带着莫大的恐惧,像是有锋利的爪牙刺穿了他的脖子,

他的胳膊被栏杆磨出一道道血印,发了疯一样去抢元亓的手机,

“把手机给我……你快给我……”

元亓掂了掂手机,轻笑地看着他,“要了又有什么用,你爸妈都死了,难不成,你还指望这电话能打进阴曹地府去”

李文逊眼角通红,只是不停地摇头,“他们没有死!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骗你你一个精神不正常的有什么值得我骗的”元亓冷笑道,

“李文逊,现在怎么办呢,你爸受贿被警方追查,你爸的案子牵连了你妈跟着受罪,如今两个人又由于逃避警方的追查而车祸身亡。你说,这是不是苍天有眼,提前给两位老人一个解脱,好让他们,能够去的体面一点。”

“你胡说!”李文逊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爸妈没有死!他们不会死!他们不会死!”

“怎么,不相信啊,”元亓点点头,“没事儿,我就当做做好事,过几天,我把尸检报告带回来,给你好好看看。”

“我不相信……”李文逊剧烈地抽泣,泪水哗啦啦地往下掉。他红着眼眶,胡乱地推着门,

“你放我出去……你赶紧放我出去……”

“放你出去发疯”元亓笑道,“算了吧,你还不如待在这里冷静冷静,好好地接受一下,父母双亡的事实。”

“我不接受!我死都不接受!”李文逊嗓子都哭哑了,

“你们让我出去……”

“我要去找我爸妈……你们让我出去……”

元亓耸耸肩,大摇大摆地就要离开。

走到一半儿,他扭过头。

“对了,”他挑挑眉,“你想知道,你爸妈为什么会出车祸吗”

“是耀哥。”他一字一句,

“耀哥为了和他们争你的抚养权,老书记和老夫人那么疼爱你,当然不会给。结果,耀哥就想出这么个办法,想让他们再也没有机会……”

李文逊哭声戛然而止。

他想起李文耀之前威胁的话语,想起李文耀要带他出国,想起他和李家鹤那么多年的水火不容……

元亓放声大笑着离开了。

李文逊就跟被人抽走了肋骨一般,整个人坐在地上,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儿,眼睛一圈又一圈看着黑暗的屋子,冰冷的墙壁,看到的,却全是李家鹤和路苹的脸。

“我这一生病,有了大把休息的时间,也着实想了许多。大部分,都是在想,如何安顿好我的小儿子。如何帮他,在有生之年,把剩下的路都尽量铺好。让他可以即使没了我们也走的一帆风顺。我的心愿,唯有此为最重要,也最难得。”

“爸从来对你没有什么太大的要求,只求你拥有美满幸福的家庭,稳稳当当的生活。”

“阿文呀,你不要想太多,你爸没事儿的,我们都没事儿,你现在读了这么优秀的大学,以后想做什么,想去哪儿,妈都支持你。”

“别担心啦,你妈身体好的很,妈会把你们都照顾好的。”

“我的孩子这么优秀,我这个做母亲的,当然要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们宝宝。”

“阿文呀,这么久不见,想不想妈妈”

“怎么不想呀,肯定想,妈妈想死你了你知不知道。”

“阿文啊……”

“阿文……”

……

夜风骤起,叶落飞天,暴雨倾盆而至,砸在地上,向掷了满地的碎玻璃。

凄凉而滂沱的雨声,彻底掩盖了地下室痛苦的哭声。

声声混杂。如同一曲命运的哀歌,奏着曲折悲恸的挽联。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