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李文逊要回去了。
“留下来吃饭吧,”董承看了看钟,“正好吃完我送你一截儿。”
“不用了,回去晚了他该看出来,”李文逊说,“今天谢谢你了。”
“客气。”董承笑了笑,正当俩人一齐往门口走时,突然屋子整个一黑。
停电猝不及防。
“也太准了,”董承愣了一秒,“看来今天我注定无缘留你吃饭。”
“这时候还开玩笑,”李文逊重新拐回屋内并打开了手机的手电。
“你怎么……”董承奇怪道,他想问李文逊怎么不走了。
李文逊走到窗口,“其他单元灯都是好的,说明不是大面积停电,你去检查检查看看什么问题。”
“……哦,”董承说,“那你……”
“我现在走了你一个人修不方便,”李文逊递给他一把椅子,“你去看看家里的总电闸,有什么问题叫我,我可以帮你递递工具。”
董承轻笑两声,“好。”
董承摸索到餐厅,一手举着手电一手扒开总开关的盖子。
“文逊,”他看了一会儿,“你帮我拿下剪刀吧,不要小的,要工用的。”
“在哪儿放着。”
“在那个电视柜最底下一层,你找找。”
电视柜总共三层。李文逊在第三层翻了半天,“没有啊。”
“不可能吧……难道是我记错了”董承继续盯着开关盒,“那你再看看其他两层,估计我记混了。”
李文逊打开第一层,里面东西不多,随便扫了几秒便匆匆合上。
第二层存放着很多唱片和影视带,唱片里记录着七八十年代的经典曲目,影视带虽然看起来古旧,但被保存的很干净,看起来让人油然而生一种敬意。
李文逊挺感兴趣,看着看着就一个个抽出来仔细瞧着。可惜他家没有旧式的影碟机,不然就可以找董承借几盘回去听听。
越往里翻,李文逊触到了一个木制小箱子。
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神不知鬼不觉,当他反应过来时,箱子已经被抱在他怀里了。
借着微弱的白光,他看见,这是一个很精致的红木箱子。说是箱子,倒不如称之为过去女士专用的首饰盒。锁扣是生了点点锈迹的黄金锁,箱盖上雕着<a href=https:///tags_nan/tangchao.html target=_blank >唐朝仕女赏花图,棱棱角角依旧尖锐,少有破损或磨花的痕迹。
这么好看的箱子,也不知道原主人是谁。
李文逊实在好奇,手指悄摸着就往箱子的锁扣掰去。轻轻一碰,居然开了。原来箱子是不能锁的。
里面放着几只银手镯和一条翡翠项链,看起来依旧光泽如昨,熠熠灼心。
首饰旁边放着一张照片。李文逊举起来看了看,是一个优雅漂亮的女人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这是董承和他的……妈妈怎么感觉年纪有点大……李文逊心想。他翻到照片背面,只见上面写着:
致承儿以庆生宴。——外奶奶孙镜芳
外奶奶李文逊又把照片翻过来,认真看着那个漂亮的女人,原来是董承的外婆啊。难怪董承快四十了看上去还这么年轻,家族基因。
李文逊一边欣赏一边默默感叹。
看着看着,他觉得不对劲儿了。
这虽然是张黑白相片,但是像素还是没得说的。
孙镜芳穿着修身的旗袍,外套一件白色绒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项链,挂坠是一枚圆形的怀表。
那块怀表一看就与众不同,精巧得清新脱俗,李文逊的眼睛越放越大。
这块表……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一种诡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李文逊突然觉得浑身发冷,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千头万绪聚集成一股强大的力量,顷刻间在头脑中爆炸开来。
李文逊惊得近乎失声。
“你在干什么。”身后飘来一丝幽凉的声音。
“啊————”李文逊吓得大叫一声,猛地转过身,直接跌坐在地。
董承手里拿着手电筒,刺眼的白光直直地打在李文逊苍白的脸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文逊,眼睛躲在光线背向,幽幽地如同猫的凝视,令人发寒。
李文逊觉得自己像个人赃并获的小偷,他坐在地上,浑身僵硬。
他更不敢看董承的眼睛。他恨不得落荒而逃。
董承面无表情地逼近他,李文逊吓得节节败退,手撑着地面,整个人发抖地往后靠,却被电视柜抵住再也没有去路。
董承蹲下身,把手电放在地上,不再用强光刺激他的眼睛。
李文逊咬了咬牙,手脚并用就想爬起来往外跑,却被董承扣着手腕生拉硬拽地扔回了原地。
“你跑什么。”董承冷道。
李文逊低下头,避开与他对视,他想说点什么,可是手里却还紧紧攥着那张照片,像是无声而尖锐地斥责他的铁证。
董承把照片从他手指里扒出来,捏着边角在李文逊面前晃了晃,
“你在看这个”
李文逊又害怕又愧疚,好奇害死猫,他真应该把自己手给剁了。
董承看着照片沉默,李文逊僵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空气静谧得尴尬又邪迷。
“这是我和我外婆,”董承平静地先开口了,“我六岁生日那年,在葫芦岛的外滩照的。”
李文逊微微抬了下眉毛。
“我十五岁那年,跟着母亲到北京念书。我妈患了哮喘,外婆就从辽宁过来,帮着她一起照顾我。”
李文逊抿着唇不说话。
董承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嘴角挂着不走心的浅笑,“所以你刚才看什么呢。”
李文逊咽了口口水,给自己鼓了鼓劲儿。
“那个表……”李文逊犹豫道,“你外婆脖子上那块怀表……”
董承目光幽深。
李文逊也认真地看着他,“是不是李文耀送我的那块。”
董承挑了挑眉,“世界上也有可能会有两块一模一样的表。”
“不对,”李文逊坚定道,“绝对是同一块,我可以确信。”
“我家那块表上,年份数字的右下角有一个明显的缺口。”他指着照片,“这块也是的。”
董承眼神复杂地盯着他。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李文逊远没有表面那么淡定,心里更是忐忑,“从在新西兰滑雪那次,你看了我不小心带着的表,你就知道了那是你外婆的,是不是。”
董承没有说话。
李文逊心里更加不安,“到底怎么回事儿,为什么你外婆的东西会出现在我哥那里”
董承沉默了一会儿,一屁股也坐在了地上。
“那是我给你父亲的。”董承说。
李文逊一头雾水。
“外婆后来,把那块怀表送给了我。”董承叹道,“说是她最宝贵的东西,承载着福祉和好运,以及对我一生平安的保佑。”
“我去山区支援那一年,认识了你的父亲,他帮了我很多,不仅救了我的命,还教会我许多我至今受用的道理。”
“我和你父亲后来回到北京,依然没有断了联系。他知道我要考医学院,鼓励我,支持我,帮助我,提点我。给我介绍了许多前辈,教授,总之,没有他,我不会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第三年,他邀请我参加他升职的一个庆功宴。我不知道送什么,才能表达我的感激和心意。于是,我把这块怀表送给了他。”
李文逊蹙眉,“这么贵重的东西……”
“再珍贵的东西,失去了传承的意义,它的价值也难以体现。”董承说,
“我外婆相对于你父亲,也是长辈。你父亲优秀,正直,是个很好的人。我觉得他拥有这个,我外婆寄予美好心愿和祝福的礼物,是当之无愧的。”
“只是我不知道,老师又把它送给了李文耀。”
“按理说,我能理解。一个父亲,把珍贵的东西送给子女,和外婆当初赠予我,是同样的意义。”
“只是……”
“只是什么”
董承深深地看着李文逊,“李文耀后来和家里决裂,自己混了黑道。”
“在那之后的第四年。外婆去世了。”
李文逊倒吸一口冷气。
“你知道尸体在哪里发现的吗。”董承瞳孔里闪烁着令人心寒的夜火,一字一句,嘴唇生硬地嚅动,
“在冰冷的江水岸边。”
李文逊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突然想让董承不要再说了。
“后来警方介入,我才知道。”董承声音越发地冷,“她是前一晚被一群在过江大桥上聚众闹事的杂粹生生扔下河的。”
李文逊脸色惨淡,“别说了……”
“你知道那群杂粹是谁吗。”董承突然眼神一凛,扣着他的双肩强迫他转过身正对着自己,
“是元国昌的儿子,和、你、哥。”
和你哥。
和你哥。
外面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凌冽的闪电叫嚣着劈开夜空,大雨倾盆而至。
一闪而过的白光,映照着李文逊冷汗横淋的脸,和早已没了颜色的嘴唇。
“最搞笑的是,”董承咬紧了后槽牙,“监控明明拍到了他们犯罪的证据,整件事却不了了之。逝者已矣,亲人痛哭,该受到惩罚的却逍遥法外,活的猖狂。”
“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文逊偏着头不敢看他。
“因为没人敢得罪元国昌。”董承咬牙切齿道,“连警方都不敢。”
“你哥和元亓,一个是元国昌最重用的培养对象,一个是他的亲儿子,他当然要保护好自己的人。”
董承冷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如今,元国昌已死,你哥完美地继承了他的衣钵,取代了他曾经的辉煌,甚至达到了更加无人取代的程度。”
“多么骄傲,多么体面,你哥什么都有了,金钱,地位,荣耀,”董承字字带血,
“还有人命。”
“董……董承……”李文逊惊恐地看着他,“我哥……我哥也不是故意的……你相信我……他不是……他……”
“他跟我说过……”李文逊不忍道,“当初确实有个人冲过来,硬是要拿那块表。我哥他也不知道……他……他不知道那块表是那个……是你外婆的……不然他不会……”
李文逊双手颤抖地握住他的手臂,“而且当时情况紧急,那么多人混在一起,他也分不清对方是敌是友,他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就可以随便害人丢了性命吗!”董承吼道,“一句不知道,就想抹杀掉犯下的罪过,他把生命看得如此轻贱,把自己的利益看得比天高比地厚,”
董承声音渐渐梗塞,“那是条人命啊……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也有家人,她也有自己牵挂的,心爱的,所要守护的……”
李文逊心里愧疚万分,“对不起……”
董承用力闭了下眼睛,挥开了他的手。
“原来你一直这么恨我哥……”李文逊吸了吸鼻子,踉跄着脚步,摇摇晃晃站起身,闭着眼睛朝董承鞠了一躬,低下了头,
“对不起。”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那是对你最重要的人,这种罪恶是没法释怀的,换作我我可能也不会……”
“你不用替他道歉。”董承冷道,“和你没关系。我要的,是李文耀和元亓付出代价。”
李文逊想了想,“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报复的。”
“你要带我出国,也不仅仅是,为了我爸,为了我和他的不正常关系吧。”
“从我第一次知道你哥是李文耀开始。”董承点了根烟,继续盘腿坐在地上,
“我就开始计划这一切了。”
“我要带你离开,不排除你说的那些原因,”董承说,“最主要的,我要让李文耀再也见不到你。”
“我要让他永远失去你。好好体会体会被最爱的人抛弃的滋味。”
董承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在我知道李文耀爱上你的那一刻,我就明白我的机会来了。李文耀这人天不怕地不怕,没有什么可以要挟住他,连家人都没用。”
“他唯一的软肋,只有你。要想对付他,拿你开刀,是最有效率的办法。”
李文逊静静地看着他。
董承顿了顿,“我曾经做过试探。一次是在蛋糕店,我故意强调和你的暧昧关系,是为了确认李文耀对你究竟只是亲情的保护欲,还是不伦的占有心。”
“第二次,是为了估量,你在李文耀心里究竟重要到什么程度。于是新西兰滑雪那次旅行,我偷了你的怀表,把你深夜引到雪山。我想看看,李文耀为了救你,可以豁出性命到什么程度。”
李文逊瞪大眼睛,“怀表是你偷得”
“这还得感谢你,”董承笑道,“要不是你不小心把表带了过去,我还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把你引到雪山。”
李文逊脸色发青,“你为了对付李文耀,至于这么煞费苦心。”
“我和他不一样,李文耀是野蛮人,单打独斗我只有自寻死路。”董承说,
“我要不动声色地,让他渐渐失去他生命里最宝贵的东西。那就是你。”
李文逊点了点头,嘴里发苦,“也真是难为你了。”
他笑道,“你明明这么恨我,恨我哥,却还要硬撑着笑脸面对我,”
李文逊靠坐进沙发,闭上眼睛。“你如果真的这么恨我,大可以不这样。董承,你真的不用这样。”
“就算没有你,我也不会和李文耀永远在一起。”
“你想对付他,我替他给你道歉。你让我做什么,我做。”
“我恳求你,不要再对付我哥。”
董承打战着直起身,走到李文逊面前,月光掩盖了他的双目,
“你真的爱上李文耀了。是吗。”
李文逊没有说话。他只觉得浑身无力。
董承心脏一抽。
“我不恨你。”董承坐在他的旁边,轻声道,“我不恨你,就像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恨你的父母一样。”
“所以我不会害你。我帮你出国,一方面出于对付李文耀,另一方面,我是真的不想让你的人生一辈子和不伦这种污点联系在一起。”
“董承。”李文逊低声道,“谢谢。”
“谢”董承无奈地摇摇头,和李文逊一起仰倒在沙发里,“我以为你会怪我,怪我不怀好意地接近你,怪我从始至终地算计你。”
“算计”李文逊低声念道。
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像泥土混进浊水。董承疑惑地看向他。
月光清凉,暴雨骤停。风声呜然。
“真正算计的人,是我。”李文逊嗤笑道,抬起手臂遮住了酸涩的眼睛。
“李文耀真正的宿敌不是你,是我。”
李文逊目光空洞,瞳孔失焦,整个人陷入痛苦的回忆。
他才是真正倚靠李文耀的信任,一步步把他推进深渊的罪魁祸首。
从乌镇那次旅行开始,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知道李文耀喜欢他,喜欢到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示好的机会。于是他故意随口提出自己喜欢江南的环境,李文耀顺遂他心意地说出送他别墅。他只需要假装拒绝,因为他知道李文耀肯定会送给他,因为他想看到自己一次次惊喜的表情。
果然,李文耀为他置了价值超过两亿的观园。他出手之阔绰,有一点出乎他的意料,与此同时的是心安。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出国了。
等他工作了,攒够了一些钱再还给李文耀,从此两清。
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内,李文耀今天做什么,他会给自己送什么,他的心情好不好,全部的全部,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李文逊觉得浑身冰凉,空气稀薄到快要窒息。
没有人比他更狠了。对于李文耀而言,这种打击,才是最致命的。
他为了爸妈,为了摆脱这段禁忌关系,为了自己的将来,他必须抛弃李文耀。
他爱李文耀吗
李文逊嗓子卡的刺疼。
他毕业了,李文耀帮他找了恩师为他庆祝;他被困雪崩,李文耀在零下十几度的气温里,赤裸着把所有衣服给了他;他被绑架时,李文耀不顾一切地去救他;就为了随口一句玩笑,李文耀买了一栋房子就只为了哄他高兴……
李文耀……李文耀……
李文逊喉结猛地抽搐两下,温热的液体从眼里无声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