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后, 高铁很快到达宜城,沈国辉早早地便放下工作来高铁出站口接女儿。
原本还沉浸于悲伤气氛中的沈姜,在看见沈国辉后, 欢快地像只小雀儿飞扑进他怀里。
“爸!想死你了!”他的怀抱如此宽阔,像大山一样将她扛在肩膀, 永远托着她, 举着她。
想起某个让人“失望”的男人,她把沈国辉抱得更紧。
“姜姜又长个儿了, 之前到爸爸的肩膀,现在都快到耳朵了。”沈国辉个子不算太高,一米七二出头的样子,反倒是江荟珠, 净身高一米七零。
在沈国辉面前,江荟珠从来不穿高跟鞋。
离婚后, 江荟珠嫁给了陈贺钧,那男人足有一米□□, 气场强大,她在他面前可以毫无顾忌地穿小高跟。
“高什么呀, 我早就不长个儿了, 你没发现我今天穿了带跟的皮靴吗?”
沈国辉垂头,哈哈笑出声。
沈国辉没先带女儿回家, 绕路到市中心带她去吃了她从前最爱的一家川菜馆。
路上说说笑笑气氛格外温馨, 沈国辉时不时往后视镜扫她, 欲言又止, 想问没什么, 又怕破坏当下气氛, 便又噤口。
下车后沈姜一路挽着沈国辉往店里走, 黏糊劲儿仿佛回到小时候,江荟珠那时不让她吃外面饭馆的东西,说不卫生,爸爸会背着妈妈带她去吃肯德基,吃辣辣的川菜,那段美好的日子,江荟珠到现在都不知道。
“来,看看喜欢吃什么。”
沈姜接过菜单,粗略扫了一眼:“好久没吃了,感觉都想吃。”
“那就多点几个,吃不完打包。”
沈姜喜滋滋地笑:“好。”
见她点完,沈国辉边用茶水涮了涮碗筷,笑着问:“你们俩这回来真的,妈妈应该很生气吧?”
沈姜愣了一下,沈国辉果然如她所想,第一关心的永远是她妈。
“我管她。”沈姜瞥嘴,抬手示意服务员催一催果汁,“我更生气,你怎么不先问我?”
沈国辉笑着把碗筷递过去:“这不是来爸爸这边了吗,爸爸哄你开心。”
筷子上凝结的水珠啪嗒落在白色碟子里,冒着丝丝热气。
沈姜冷哼,她难得给沈国辉脸色看:“我觉得你和我妈才是真爱,我就是个意外。”
沈国辉尴尬地咳了声,拍拍她放在桌面的手背:“说什么话呢,你永远是爸爸的宝贝。”
沈姜淡淡地笑了:“我是宝贝,江荟珠是你的心肝。”
沈国辉:“……”
“咳咳。”有人忽然打电话找他,沈国辉居然起身到店外接。
也不知道跟谁打电话说了什么,回来的时候心情瞧着更好了。
他咳了两下,继续刚才没完成的话题:“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吗?”
沈姜搅动果汁,吸了一口:“爸,你给我办转学吧,我马上就十九了,我可以不用一直在江荟珠那边住。”
法院当初把沈姜判给江荟珠,十八岁前她都必须由江荟珠负责,但她早就十八岁了,江荟珠想管也没“资格”管。
“转学?”沈国辉面色为难,顿了片刻:“马上高三了,转学不好吧。”
“怎么不好,都在一个省,高考卷是一样的。”
“都高三了,再换一个陌生环境,总归有影响。”
“那你什么意思嘛,我千里迢迢找你,结果你一来就劝我走?”沈姜放下筷子,作势要生气。
“不是,爸爸不是那个意思。”沈国辉苦恼挠脸:“再过一个月就是暑假……”
想了想,他建议:“要不你暑假过完了再回去,转学就算了。”
算下来将近能在宜城待三个多月,还不够她散心吗?沈国辉心里觉得,母女之间没有隔夜的仇,闹得再大,三个月怎么也该消气。
更何况江荟珠现在对沈姜挺上心,这是个好征兆,哪能说散就散呢。
沈姜不怎么乐意地瘪嘴,咬了咬下唇,刚想说什么,菜上来了。
“来来来,不说了,先吃饭,这事咱爷俩慢慢聊。”
一顿饭吃得不那么痛快,聊得也不痛快,甚至越吃越沉默,回家的路上沈姜也一直没话跟他讲。
沈国辉好几次想开口找话题,沈姜充耳不闻,弄得他怪尴尬。
半年不见,两个人各怀心思。
家里还是一成不变,空旷的客厅里茉莉味香薰静静燃着,李阿姨热情放下手中工作迎接她。
“家里怎么换香薰了,我之前买的柠檬味呢?”
“先生说闻久了有点腻,所以给换了。”
沈姜哀怨的瞪向沈国辉,男人立马举手投降:“没腻没腻,就是之前有人送了茉莉香薰,我寻思不用浪费了,最后一盒,用完就没了。”
“谁啊,送你香薰干嘛啊,真烦人。”
抱怨完,沈姜拎着行李上楼洗了个热水澡,洗完下楼跟沈国辉聊了会儿天,他得回公司工作了,大概六七点能下班。
家里除了李阿姨就只剩她一个人,这种感觉倒是跟在荣市时一样,孤独是常态,她早已习以为常。
房间里还是她走时的模样,被李阿姨打扫地干净整洁。
嗅着柠檬味的香水,沈姜心烦意乱。
越无聊越容易乱想,她开始收拾行李转移注意力,把衣服分门别类塞进衣柜,里面还放着她寒假留在这里的衣服。
房间的布置跟荣市的房间几乎无差别,柔软的飘窗上平整摆满了一排毛茸茸的玩偶,望着满屋子的老物件,沈姜思绪渐缓。
没什么事做,她打开灯想翻书复习,又想起自己来宜城是散心的,没必要一来就把自己搞累。
遂拿出手机刷了会儿,心底愈加空虚。
她干脆打开笔盒想画点东西,一只发黄的旧创口贴跳了出来。
是之前被周鸣耀戴裂了的创口贴。
“这玩意儿怎么在我笔袋里?”
创口贴蜷缩成了一团,沈姜把它拉开,传来股淡淡的药味和奇怪的香皂味,脑海中顿时浮现它主人的脸。
——真是魔怔了。
她把创口贴扔到垃圾桶,拿起笔心无旁骛画画,头弯下来的时候,鬓边长发从她圆润的肩膀滚下来,一缕钻进锁骨里。
她安静的时候,眉眼也一并沉静了下来,乖得不像话。
李姨端着果盘来到房间门口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晚上想吃什么,我现在去买菜。”
“随便,你做的菜我都爱吃。”沈姜头也没抬,兀自认真绘画。
李姨放下果盘,怜爱地抚摸少女的发顶,笑了一下,出去的时候帮她把房间门带上。
沈姜一画就是一整个下午,陈柏焰说她的画很黑暗,因为她心里阴暗,可她这次画的是可爱的儿童插画风。
画纸上有两个小人,男孩眼戴一条黑色丝巾,手握木棍走路,木棍把手的地方有一只毛茸茸的套子,中间画着个绿色小熊。
男孩身后跟了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女孩窃笑着把小石子放在男孩脚边,男孩看不见,成功踩中,跌落在她怀里。
两人一同栽倒在翠绿的草地,女孩偷吻男孩的额头,俏皮调笑道:“小瞎子,走路看着点呀,下次可没那么幸运遇到我了。”
男孩愣愣地躺在草坪上,许久后,他摸着胸口的位置,一颗红心跳了出来。
画面以漫画的形式画了四副图,画风轻快简洁,色彩明亮艳丽。
陈柏焰说她心理黑暗应该去看心理医生,沈姜觉得自己没病。
看,她不照样能画明媚的东西吗?
……
周鸣耀被沈姜甩了,这是金菲菲几个观察了大半个月得出的结论。
且金菲菲还有一个在荣市一中上学的小学弟,他向他们班的同学打听过,说是沈姜请了一个学期的假,现在已经不在荣市了,至于后面还会不会回来,就无从得知。
方超得意地笑起来,面颊上有一条三个月前留下的疤痕,随着他狰狞扯笑愈发可怖:“我早说他们会分手,迟早的事儿罢了。”
“就是图他长得好看,耍个朋友玩玩咯,我也一开始就猜到了。”
“反正玩一玩,腻了就踹掉呗,那瞎子又不能去纠缠。”
“路都找不到,怎么去纠缠?”
“哈哈哈——”
沈姜的离开坐实了她与周鸣耀分手的事实,几个月来,大伙儿终于觉得扬眉吐气了,好像周鸣耀被沈姜踹了就代表他的悲惨日子到来,有种报复的快感闪过每个人的心脏。
“爽,太他妈爽了!”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去报复他?”
说起“报复”两个字,众人条件反射打了个激灵。
“这,这不好吧……就算分了手,万一他们俩还有联系,万一还是朋友关系……”
“是啊,分手了不一定永远不联系,沈姜那种人……”虎子缩了缩脖,浑身的肌肉都写满抗拒:“我好不容易拖关系找了个修车店的工作,要是出个什么意外……我反正不敢。”
韩香后退半步:“我也不敢,什么报复不报复,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出息。”金菲菲没好气白了几人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毕竟她自己也不敢。
聊完,一群人没趣的各回各家,方超这边拐角就在博园路的交叉口遇到了周鸣耀。
五月下旬天气升温,外套已经穿不住,怕热的少年们早早地换上了短袖,周鸣耀还是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加黑色长裤,清爽简洁的颜色衬得他皮肤白皙,所有美好的词统统可以安在他身上。
方超向来自信又自恋,他自认为自己长得挺帅,在技校的时候就没缺过女生追求。
但看见面前挺拔如松的小瞎子,心中首次出现一种名为“嫉妒”的心理,再联想到他被沈姜踹了的事实,又觉得痛快。
周鸣耀拐了个弯想换路走,方超侧过身堵住去路。
“哟,好巧啊瞎子。”
周鸣耀后退两步,被他锢住肩膀。
“喂,瞎子,听说沈姜把你甩了?”嘴角衔上戏谑的笑:“师生恋搞腻了,换口味了?”
“怎么不说话,没有沈姜给你撑腰,硬不起来了?”
方超不敢真的对周鸣耀做什么,只敢言语上侮辱几句,饶是如此,语言的魔力也压得周鸣耀无法喘息。
周鸣耀唇线紧抿一声不吭,而方超的话无孔不入钻入脑腔,逼得他四肢无力。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沈姜的离开,为什么现在只是提到她的名字,他的五脏六腑难受到呼吸都困难。
方超见周鸣耀难受,自己就爽了,哈哈大笑酣畅离去。
第二次再见是两天后,还是老地方,周鸣耀穿了一件灰色宽松短袖,他站在斑驳树荫下,背上是一只破旧琴包。
“巧了喂,又见面了。”走过去拽了一下周鸣耀洗得发白的领口:“沈姜没给你钱吗,瞧你这穷酸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