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姜, 你经常跟朋友绝交吗?”
“没有,他是第一个。”总共就没几个朋友,哪能经常呢。
准确来说, 蒋勋是她在荣市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周鸣耀不着痕迹吐了口气,很快发现她话里的不对劲。
“你说, 我们、我们是朋友?”
沈姜揶揄地看他:“不然呢?还是说你想当我老师?”
几乎想也没想, 他答:“朋友。”
“那不就行了,你比我也就大个一岁, 当什么老师。”
周鸣耀心里说不出的喜悦,心脏像被温温的热水包裹,又甜又暖,饱胀而深沉。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商场里比室外好走, 因为地上铺的是平平整整的地砖,光滑没有障碍物, 且沈姜挽着他的手臂,轻易不会有危险。
周鸣耀眼睛正视前方, 如果不特意观察,不会有人发现他是盲人。
有那么一瞬间, 周鸣耀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去逛逛服装店吧, 我好久没买衣服了。”
“好。”
沈姜喜滋滋带着周鸣耀去了一家女装店,没发现身后有两道熟悉的身影。
“怎么了, 看什么呢?”
付祝安目光跟随沈姜进了女装店, 抬脚下意识想跟过去, 朋友一声问话将他的意识唤醒。
“没。”他停下脚, 不甘心地往前走了两步, 直到视线与女装店平行, 看见沈姜的脸, 以及她身边那高大挺拔的少年。
少年在沈姜的搀扶下坐在了店内的软椅上,导购热情地递过去一件漂亮的裙子,沈姜拿起裙子在少年身前晃了晃,嘴唇动了几秒,不知道在说什么。
沈姜笑得格外开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很快转身进了试衣间。
付祝安握住奶茶的手不觉收紧,他转身,跟朋友说:“不想逛了,回去吧。”
“这么快?不是说要买双鞋吗,还没逛呢。”
“不买了。”
……
这边女装店里,流行曲唱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沈姜换好衣服地从试衣间里走了出来。
店内灯光很亮,淡粉色的针织连衣裙极贴身,显得她腰细腿长,胸o脯傲人。臀部地方有些窄,如果单穿针织裙,沈姜还真没胆量走出去,得配个长款棉袄或者大衣比较合适。
索性周鸣耀看不见,沈姜大胆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尤物般的身材会让人以为她是个成熟的女人,看脸又会发现原来是个少女。
“好看吗?”她明知他看不见,还要当作他是正常人一样问,
带着柠檬清浅的风轻轻扬起周鸣耀的发梢,几丝俏皮地落在他的眉骨,黑眸映着点点亮光。
他揪紧衣摆,声线喑哑,带着不易察觉的慌张:“你不该让我看的。”
周鸣耀英俊帅气的脸庞引来所有导购的观望,但看了一会儿就发现,原来是个盲人。
惋惜、怜悯的目光纷纷向他投去。
可盲少年身边的少女实在奇怪,分明人家看不见,却要问他衣服好不好看,这不是存心戳他痛点吗?
果然,少年说话时声音有些紧绷,服务沈姜的导购小姐姐心里不禁想,这女孩说话也太伤人了,明知人家看不见还问,是不是故意的?
紧接着,又听沈姜说:“戚——你不知道女孩子要靠骗的吗?我问你你说好看就行了呗,男人嘛,反正也没什么眼光,当个睁眼瞎就行了。”
一句话成功把周鸣耀逗笑,非但没觉得沈姜戳他敏感点,心情反而随着她调侃的语气渐渐变轻松。
导购员也憋着笑,这小姑娘说话真有意思,不过话糙理不糙,男人可不就是“睁眼瞎”吗。
针织裙一千二一条,后来又挑了件搭配它的羽绒服,两千五,价格跟沈姜衣柜里的比算是最便宜的一类。
无奈,谁让她最近穷呢。
买好后在导购热情的笑脸里出了店,周鸣耀下意识掏出盲杖支路,没想到沈姜先一步挽上了他的胳膊。
周鸣耀惊愕扭头。
沈姜忍笑:“别看我,看也看不见,这里地滑,我是怕你摔跤。”
她挺直了身板,还挺有理由:“而且你挽着我走,平视前方,不知道的人也不会发现你是瞎子,就跟个正常人一样,多好,是吧?”
少女的嗓音俏皮中带着温柔,似滑过耳畔的铃音,婉转轻柔,听得周鸣耀心尖儿发痒。
原来,成为沈姜的朋友能拥有如此待遇。
商场里温度适中,耳边有抒情的音乐,脚下是平整光滑的地砖,她挽着他,带他上了电子扶梯。
眼盲后这是周鸣耀第一次逛街,也是他第一次进商场,还乘了电梯。
沈姜的心很细,上电梯的时候特意让他先站在外面抬脚,数着阶梯,到了时机便让他落脚,稳稳地走了上去。
因着惯性他微微向后扬了扬身体,沈姜及时用手拖住他的背,被她掌心覆盖的那一块肌肤温度瞬间高涨。
周鸣耀握住扶手,轻轻回稳身体。
她靠在他身边,挽着他的手臂,两人站在同一个台阶上,随着电梯缓缓上升,到了终点,沈姜说:
“往前大迈一步,对,直接跨过来,别怕,我挽着你呢。”
她的声音好温柔,像夏夜清凉的晚风,撩地少年心脏一软,整个人像泡在了软蓬蓬的棉花里。
心脏无序大跳,周鸣耀的眼眶倏然酸涩。
已经很久很久,久到他都快忘了被人在意被人呵护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用力夹紧她的手,眼波深邃,无声胜有声。
“沈姜,我们现在去哪里?”
沈姜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还早,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吧,走,带你买身衣裳。”
“不用,我用不着买。”反正也看不见,新衣裳旧衣服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沈姜笑睨他:“哪里用不着?你看你这棉袄多老土,我都不好意思带你进商场。”
那你还不是带了吗……周鸣耀忍着,没说,心里酸酸涨涨的。
“你零花钱不是只有五千了吗?”他问。
“是啊,十万有十万的花法,五千有五千的花法,你没见我只买了;两千的羽绒服吗?搁以前我都买两万的。”
说话时她的语气没有丝毫抱怨,也不矫情,他没有属于千金大小姐的那种娇惯。
周鸣耀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弯起唇角。
沈姜带他到男装店挑衣服,因为看不见,无论沈姜选了什么款式他都说好。
沈姜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才会给一个瞎子挑衣服,还问他喜不喜欢。
笑了一下,她让导购拿了件适合周鸣耀的码子,然后把人带到试衣间换衣服。
周鸣耀捏住棉袄拢在胸前:“我自己可以换,沈姜你先……”
沈姜笑容揶揄:“我知道,我会出去的,把你送进来而已,瞧你急得,我会吃你豆腐啊?”
周鸣耀眼睛一弯,笑了。
沈姜慢吞吞退了出去。
给周鸣耀买衣服真没什么好挑剔,反正买啥他都说好。
周鸣耀一米八六的身高配上骨肉匀称的身材,就是个行走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最后换了三套,选了第二套,一件杏色的短款羽绒服和一条加绒阔腿裤,这家男装店的品牌定位就是学生党,价格不贵,一套两千块钱不到就能拿下。
付钱的时候周鸣耀后悔了,扯住沈姜的衣摆:“太贵了,要不我们去街上买吧?我家那边的服装店也挺好的,物美价廉……”
沈姜笑着,只问他:“你家那边有商场的时髦吗?”
“我又看不见,要时髦做什么?”周鸣耀反问。
“你看不见,别人看得见啊。”沈姜边笑,打量他:“周老师,打扮太丑,对别人也是一种摧残你知道吗?”
周鸣耀确实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觉得有点想笑。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你看不见,”
“那……”
“那我帮你付钱吧。”
“别,我自己付吧。”一千八,他给沈姜上两三个小时课就挣回来了。
顶着棠宁杯第一的光环,其实周鸣耀能得到比时薪八百还要高的薪资,尤其他现在拜在了江荟珠门下,挣钱对他来说已不是难事。
只是他需要钱,需要攒到很多钱,加之平时节俭惯了,又眼盲,穿着打扮对他来说是多此一举的事。
然而他忘记自己身上根本没有两千块钱的现金,掏不出钱,只能尴尬站在原地。
沈姜噗嗤笑出声,拿起手机扫码,两秒钟付好。
周鸣耀还在想理由,企图让她打消买衣服的念头。
“回去给我爸看见不好交代。”
沈姜满不在乎:“怕什么,就是要让他看见。”
她把纸袋递过去,里面装着一件羽绒服和一条裤子。
叹口气,周鸣耀接过:“我明天给你钱。”
他眼盲,平时只花现金,这会儿身上没有一千八,只能明天从卡里取出来再还。
“行,那你明天还我吧。”
回家的路上沈姜挺开心,周鸣耀却看不出喜乐,他还是一如既往沉默,如果她不说话,那他也不会开口。
沈姜打了辆车,一点五公里的路程六七分钟就能到。
上车后,沈姜打趣他:“喂,花了你这么多钱,不开心了?”
周鸣耀立马否认:“没有,没有不开心。”
沈姜眯眼:“骗人。”
周鸣耀抿唇:“虽然是有点贵,但你说好看……”
沈姜愣了一下,心口麻麻的:“我说好看你就信啊?”
周鸣耀噎住,短促地笑了一下:“女生的眼光应该不会差。”
沈姜唇角抿起一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反手交叉在脑后,悠闲往座椅上靠。
“算你奉承到位,我的眼光妥妥没问题!保准你穿上迷死所有女孩子!”
不止是周鸣耀,前面司机也被沈姜夸张的语气逗笑。
斑驳的路灯光线懒洋洋洒进车窗,倾斜着打在少年的脸上,暖融融的。
他轻轻靠在椅背,身边是她,两人的手臂轻轻贴在一起,因为有棉袄的阻隔,近在咫尺却又隔着银河。
阖上眼睛,沉浸在狭小车厢里的浅淡温暖中,连同呼吸也一并沉静下去。
他不禁想:那你呢,你会被我迷住吗?
他扭头,视线看向她的方向,眼里只有一团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