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 天地朗阔。
细雨过后,今天的夜空比昨夜美丽,月亮是圆圆的一轮, 高高悬挂半空。
天太冷,沈姜不愿陪周鸣耀走路, 遂掏出手机打车。
沈姜逃出门的时候不仅鞋没换, 外套也没穿,风呼呼往她脖子里灌, 单薄的毛线衫根本不顶事,直到上了车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周鸣耀挨着沈姜坐在车后座,沈姜一个劲儿地搓手哈气:“师傅,空调开开呗。”
师傅为难笑笑:“窗户都关着, 歇会儿就暖了,开空调费油, 理解一下哈姑娘。”
沈姜:“……”
怎么每次跟周鸣耀出门都摊上省油钱的师傅!
车窗外夜景飞逝,形形色色的人穿插在每一条巷道, 沈姜看得出神,周鸣耀的手忽然摸索了过来。
微凉的指尖先是靠着坐垫摸到她的毛衣, 只两秒便确认了什么, 忽然将身上的大棉袄脱了下来。
“沈姜,你冷的话就穿我的。”
沈姜起先还没发言过来, 直到带着他体温的棉袄塞进怀, 才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大棉袄十分厚实, 也很旧, 连她爷爷都不会穿的老土款式。
棉袄上不仅带有他的体温, 还有淡淡的洗衣粉香和他身上的清冽味道。
沈姜下意识拒接:“不用, 我不冷。”
她还回去, 周鸣耀推拒:“我也不冷,你穿吧。”
他自己里面也就穿了一件毛衣和打底保暖衣,看起来比她还单薄。
“不穿,你自己穿。”沈姜一把将棉袄扔到他头上。
周鸣耀无奈取下衣裳,固执地递过去:“衣服今天才换的,是干净的。”
沈姜顿时哑口无言:“我没有嫌弃你,就是……”
“那你为什么不肯穿?”
好家伙,这厮现在还会堵话了?
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少年呢?
“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觉得你是残疾人,所以你是弱势群体,所以我不能占弱势群体的便宜。
沈姜自认为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人,但对周鸣耀,她心里一直都是惋惜的。
寒冬腊月,她一个身体健康的人,抢残疾人的衣服穿算怎么回事?
可话到嘴边,她不敢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怕周鸣耀会尴尬自卑。
残疾人应该都不希望别人用异样的眼神看他们吧?
胡思乱想间,沈姜不觉攥紧棉袄。
周鸣耀倏地坐了过来,挨着她,挨地紧紧的,近到两人之间没有一丝空隙。
周鸣耀没说谎,他确实不冷,甚至身上隐约透着一股热气,这股热气源源不断从他身上过渡到她的右手手臂,然后,他伸手,忽然摸索了过来。
很快,他寻到了她的手,轻轻握住,两秒钟以后又放开。
“很凉,你还说不冷。”
沈姜愣住,心猛地跳了两下。
说实话,她现在突然很想哭。
她其实不是一个矫情的人,但为什么听到周鸣耀这种夹杂着关心语气的话,会忍不住鼻尖酸涩。
她是有多缺爱?
苦涩勾了勾唇,最后到底将他的棉外套接下。
“那我穿了?你别等会儿感冒。”
“不会,我经常锻炼,身体很好。”
沈姜脑海里不自觉浮起上回在卫生间看见的那一幕。
他是有腹肌的,六块。
驾驶座上的司机听两人聊了一路,忍不住调侃:“你女朋友穿这么少就出来了?怪不得冷。”
女朋友?
两人同时一愣,沈姜扭头看向周鸣耀,周鸣耀也下意识扭头看她,只是什么也看不见。
还没来得及做出解释,司机又感叹:“现在的年轻男娃娃还挺会体贴人,上次我接到了对情侣,手套围巾两个人一起戴,哈哈,你们小年轻真是有意思。”
沈姜:“……”
周鸣耀手足无措:“我们不……”
话音未落,被沈姜捂住嘴。
还嫌不够尴尬吗?错认就错认,等会儿下车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现在解释不显得掩耳盗铃吗?
捂了大概三十秒,嘴巴和鼻子一同捂住,直到沈姜掌心被他温热的气息捂到湿润,才放下。
周鸣耀的心彻底乱成了一团。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解释?
十五分钟后到达目的地,沈姜一下车就把衣服还给了他。
因为已经到小区了,路程不远,周鸣耀便没再推拒。
两人不急不缓往小区里走,因为是二十年前的老小区,水泥路坑坑洼洼没有翻修过,除了绿化做得好,简直一无是处。
沈姜嫌弃地避开一道小臭水沟,又成功越过一包垃圾袋,回头看向支着盲杖小心翼翼走路的周鸣耀,返身折了回去。
夺过他的盲杖将人挽住。
“周鸣耀,我妈给你多少课时费?”
周鸣耀没来得及反应,下意识答:“一个小时八百。”
“那你一天得有……”沈姜估算了一下:“三千啊我靠。”
“嗯。”周鸣耀心不在焉地回,两人相交的地方灼热地惊人,他棉袄下的皮肤湿润了一大片。
“钱不少啊,你为什么每天都走路过来,不能打车吗?”
“我需要攒钱,能省则省。”
沈姜后知后觉想起来,他昨天就说过这句话。
“你攒那么多钱做什么?打个车也花不了几块钱。”
“没关系,走一会儿就暖和了。”他这么说,显然不想告诉她原因。
沈姜好笑又好气,视线漫不经心往他腰间瞟:“你屁股都摔紫了,还暖和?”
周鸣耀没料到她会说这种话,老脸一红:“不、不是,屁股。”
沈姜知道他在尴尬什么,于是给他一个面子改口道:“你尾椎都摔紫了,还暖和?”
刻意的改口让周鸣耀更尴尬,他轻咳,佯装镇定:“其实没什么感觉。”
沈姜嗤笑,不再说话。
周鸣耀知道她没信,但被人关心的感觉让他心飘飘然。
“沈姜。”
他忽然开口叫她。
“怎么了?”沈姜目视前方,因为搀着他,所以走路的速度放得极为缓慢,还要注意别让他踩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我的电话,你……”
“电话怎么了?”过了三四秒沈姜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憋住笑:“哦,昨天把你拉黑了,还没放出来。”
落叶飘在他的头顶作威作福,风一吹,又嬉笑着跑远。
周鸣耀沉默不说话了,沈姜明显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肉突然紧绷。
他磕磕巴巴的:“那,那你……”
“那我怎么?”沈姜装不懂,刻意引导他。
但沈姜高估了周鸣耀的“胆量”。
他只摇头:“没什么。”
一股可怜巴巴的味道。
这个傻子。
沈姜暗骂,问他:“你是想说,让我把你放出来吗?”
少年白皙若瓷的腮上,两团绯色顿显羞意,在明艳的月色里,似冬日灿阳。
沈姜憋着笑:“不说话?那就不是咯。”
少年的唇刹那间紧抿,后面说出的这句话对他来说好像付出了极大努力。
“是,所以你……可以把我放出来吗?
霎时,盈然笑意恍若山茶花绽放双颊,沈姜笑得胸腔抖动,终于不逗他了。
掏出手机把人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可以啊,现在就放你出来。”
继而瞥他一眼,故作感叹:“哎呀,把我们周老师关一晚上了,一个人在小黑屋里害不害怕呀?”
语气像跟小孩子说话似的。
少年的脸再一次红透,眸中流光晃动,像粹了星的海,漂亮到沈姜望了一眼月,觉得月亮也不过如此。
沈姜把人送到家的时候没见到周巡山:“你爸还没回家?”
少年摸索着走到房间,轻轻将盲杖斜靠在墙角,点开灯:“他九点半才下班。”
昏暗的空间忽然明亮,沈姜不适应地眯了迷眼,手捂在脑门:“这么晚?”
现在才九点,也就是说还要再等至少半小时。
“嗯。”
想起自己背了一整天的骂人语录,沈姜耐心等待周巡山下班。
屋内很静,周鸣耀在卫生间洗袜子。
“沈姜,你快回家吧。”他一个劲催促。
沈姜格外固执,慵懒地靠在门框上:“不行,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你爸。”
“为什么?”
她不解释,神秘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九点半一到周巡山还没回家,沈姜继续耐心等待,一直等到九点四十,人才姗姗来迟。
人未到声先行,远远的楼道里就听见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然后一大串钥匙发出清脆碰音。
门打开,周巡山噼里啪啦来了一顿:“瞎子!没听见我回来了吗,手里拿这么多东西,过来接接啊!”
周鸣耀下意识起身,那边周巡山脚还没踏进屋,沈姜劈头盖脸的骂句先一步发作:
“呸!你有手有脚接什么接?你让一个盲人接,你是人吗?”
别说周巡山了,周鸣耀都没反应过来,不明白沈姜这么好端端跟周巡山骂上了。
看清来人后,周巡山浑浊的眼珠一蹬:“嘿!你个臭丫头,咋又上我家?你干什么的?瞎子的女朋友?你就这样对你公爹?”
沈姜瞠目结舌,简直从没见过这么不着调的长辈。
她气急,张口就把昨晚熬夜背下来的骂人语录送给他:
“呸!老不正经!公爹?你也配!老□□喝胶水,你怎么好意思张嘴啊你!不会说人话就别当人,长得跟个二维码似的,不扫一下都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真把自己当回事你就给自己办个席吧,呸!死王八炖汤,一肚子坏水!比垃圾车都脏!你就是乌鸦扎进了煤堆,心眼那叫一个黑!你就是老太太炖猪蹄那叫一个烂得脱骨!你可真是个皮球,欠踢!真叫个蜜蜂,哔哔赖赖!你就不是个阳间玩意儿,别人接地气,你啊,接地府!”
周巡山双眼呆滞,气都不会喘了。
他的反应把沈姜逗乐,憋了好久的笑才继续骂:
“就你?居然是周鸣耀的父亲?我说,你配吗?我求你模仿一下那个天线宝宝吧!赶紧在头上插个天线,你找找自己的定位啊你!这种优秀的儿子我就问你你配吗?要我是你啊,我早没脸惭愧地往地里钻了!”
“哦,也别说我当面骂你,你要是听不清我还能刻你碑上呢!”说罢沈姜惊讶捂嘴:“ 啊,对不起呀,现在才发现,我好像没有资格骂您,毕竟我不是兽医。”
空气陡然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周巡山听傻了,周鸣耀也听懵了,两个人愣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周巡山怒气冲天来了句:“呸!傻逼!”
然后趁他脾气发作之前,沈姜先一步溜之大吉。
周鸣耀寻到盲杖追了出去,周巡山气得在家砸东西,一时竟然忘记要追人。
楼下小区很安静,只听得见两人跑动的声音,还有彼此放大的喘息声。
周鸣耀满脸歉意:“对不起,我爸……”
“哈哈哈。”沈姜不但没生气,反而畅快地笑了起来:“行啊,看来我的骂人功力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她拍手称快,拍了拍周鸣耀的肩膀:“看到没?你爸被我骂得脸都青了!一个字都憋不出来哈哈哈——笑死我了妈呀!”
周鸣耀愣住。
原来她没生气啊。
作者有话说:
(骂人的话都是网上找的,非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