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桔一直很清楚, 解南黑暗的世界里,物理对他意味着什么。
好像一束光穿过层层阴影照进他平静如死水的生活里,他寻觅着那道光, 在那道光下与周围试图一次次吞噬他的黑暗斗争。
而这么一束光, 轻而易举被宗雅丹给毁了。
李桔心痛到很久说不出来话,按在桌上的手青筋突起,激愤地看着宗雅丹温雅的面容, 想学校引起的暴风骤雨是不是因她而起。
宗雅丹看着瞬间气到红眼的李桔,心里鄙夷, 这小子倒是给自己立了个爱学习的好人设。
“不就是毕业混个硕士文凭,他要是能离你远一点,保证以后能不来打扰你,妈妈不计前嫌还能给他安排个博士读呢。”
“妈。”李桔沉沉喊她,“要是爸爸有一天和你离婚了,我大概……再也不会心疼你了。”
宗雅丹脸色倏的变白, “李桔,你怎么能拿你爸这种话往妈妈心口捅刀子。”
“因为我发现, 我对你的期待也所剩不多了。”
李桔侧眸从她身上冰冷掠过, 转身上楼。
过会, 陆正威来,李桔拎着包快速下楼,宗雅丹面色不佳的强笑着和陆正威说话。
李桔坐上车, “走。”
陆正威觑了她一眼,好笑地哼了一声,转头面不改色和宗雅丹虚与委蛇两句,施施然发动车驶离。
“难得啊,第一次接到你给我打电话, 怎么,想通了?觉得和我结婚也不错?”陆正威打趣说:“我先替两家父老感谢你了。”
李桔心情不佳,说话难免带上炮火味:“张思语也很感谢我,解决了一个你这样的祸害。”
陆正威一噎,笑容消下去,“咱俩说话能不提到她吗?”
“你不心有愧疚干嘛害怕我说她。”
“我心有愧疚?”陆正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原来你以前那么讨厌我是觉得我辜负了她?嗯,我承认,虽然看上去是这样,但是……”
陆正威冰凉道:“抵抗家族婚姻的压力,求着她留下孩子和我结婚的人可是我,你应该问问你的好室友都做了什么?”
李桔震惊,第一次听到陆正威竟然想要这孩子留下,心里生疑,不可思议的偏头看他,“你……”
陆正威:“问问她多少钱把我卖了,我对她做的事不过是九牛一毛。”
李桔想到张思语离开那天苍白的脸,目光复杂地看他。
“不过……”陆正威忽然收回阴冷语气,耸肩朝她笑了笑,“折腾要命的野花哪有你有趣,怎么样,来做我胸口的花如何?一定不让你日晒雨淋,那小子保护不了你。”
李桔恶寒的看他:“我不是花,更不需要人保护。”
“要真这样,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李桔一噎。
没有陆正威,她出不来,或者说必须有保镖跟着。
在这件事上,李桔无从狡辩,现实窘迫的打脸。
“说吧,想去哪?”陆正威问。
李桔犹豫地问:“你……为什么会答应?”
陆正威把车停到路边,笑着转头看她,目光强势迫人,李桔抿唇,陆正威挑眉,按着方向盘俯身靠过来,危险气息逼近。
李桔面无表情看他嚣张气焰。
陆正威笑意悠悠扫过她唇间,落在她黑亮眼睛上,性感声音带着坏意:“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啊,没有人能站在温暖的太阳下把自己一遍遍推向暴雨里。我来是让你知道,你必有回头的时候。”
“我不会。”李桔坚定说。
陆正威满不在意挑挑眉,坐了回去。
“我知道你不信,但是你看着,只要那场暴风骤雨不把我推开,我就会一遍遍走向他。”
“幼稚。”
“你要是曾经这么喜欢过一个人,就不会这么说了。”
陆正威噙在嘴边的笑微顿,不知道想到什么,目光中的得意渐渐消失。
陆正威的车开到商场前面,就无法往后面深处的破窄小洞里挤了。
他眺目往那边扫了眼,穿过林立的高楼后,破旧的居民楼和老旧的蓝色玻璃掩映其中,落后、贫穷可见一斑。
“还真是不意外啊。”陆正威说。
李桔下车,看了他一眼说后还是说:“谢谢,我知道你的时间很宝贵。”
明码标价一分钟多少钱的那种。
“我们各有目的,谢就不用了。”
“我会让你看着自己如何失败的。”
“我也是。”
绕过繁华的商场,热闹的人声渐远去,城中村里人很少,天将将黑下来,李桔在单元楼停下,抬头往解南房间的窗户看了眼,没有亮灯,黑魆魆一片。又看向丛灵的家,有黄色灯光泄出,在安静的院子里并不明亮的发出微弱的光芒。
李桔踩着台阶往上走,听着自己的心跳也在一点点沉下来,才走一层就听到楼上传来剧烈的争吵声,心重重一跳,脚步就顿了下来。
“解南!我求没求过你!离我家丛灵远一点!我求没求过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张岚歇斯底里地怒吼,看着面前的解南,恨不得和他一起去死。
张岚胸口几乎被绞碎,“丛灵、丛灵她怎么办,啊,你要我们怎么活!她被学校用这样的名义开除,你要她这辈子怎么活!”
“妈!”丛灵崩溃的喊住她,“不关解南的事,是我的错,是我做错了事。”
“我不信,我才不信!你打小就喜欢他,怎么会去勾引他的老师,丛灵妈妈求你了。”张岚紧紧抓住丛灵的手,像行走在钢丝边缘随时会发疯的精神病人:“是不是解南逼你,是不是他让你这么做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是,不是。”丛灵疯狂摇头,头发凌乱,早看不出往日的优雅女神模样,脸颊高高的肿起,她以为学校周围毒辣、讽刺、尖锐的目光已经让她心如铁石,看着张岚天天抓着解南发疯,她才知道自己冲动的愚蠢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
“妈,真的不关他的事,我们回去吧。”丛灵抓着张岚想回家。
楼下,有人探出头往楼上看,见到门口失魂落魄站着的女孩,安抚说:“都好几天了,闹一会就没事了,你也别吓着。这都什么地方啊……”
她一家子是刚租房到这里,不知道上面什么情况。咕哝了几句,关了门又回去了。
“解南,你就是个扫把星,是你害的丛灵,我知道,一定是你的害的丛灵!我跟你没完,我告诉你,你要是有良心,就对我家丛灵负责。”
“妈!我求你别说了!”丛灵急红了眼,哭着求张岚,她从来没觉得如此窘迫难堪,她像一个推销不出的烂猪肉,在此时急于被甩手送出去。
她费尽力气把张岚拉回家,看到门边的解南,低声说:“对不起。”
“阿姨没有说错。”解南漆黑目光看不到光亮。
丛灵看得心口一刺,她从来没见过这么糟糕的解南,脸色发白,语气里听不到一丝感情,身后铁门像一口深黑的沼泽,拉着他往里沉沉陷入。
“解南,明天不要来了,回学校,做你该做的事。”
丛灵说完关上门,楼道间重归安静。
偶尔,身后铁门传来闷闷咳嗽声,呕着唾液连着血丝似乎要把肠胃都从身体里掏出来,头顶的灯在这震得楼似乎都在晃动的咳嗽声中,明明暗暗,断断续续的在解南头顶打下阴冷暗沉的光。
李桔按着扶手上楼,几乎要以为楼道里没人,转身看到解南坐在五层台阶上,垂着脑袋,凌乱的碎发遮挡住他额头,漆黑落寞的影子逶迤在冰冷落满了灰的台阶上,好像身体里唯一一点活气散了出来,随着楼道里冰冷的温度一点点冻僵。
颓废安静,像独立在断壁残垣、满目狼藉中,没了血气。
“解、解南?”李桔几乎不敢喊他,只怕突兀的声音都会刺到他。
那身影僵了会,慢慢的抬起了头,洁白的脸颊毫无血色,嘴角带着青紫瘀肿,停止的鼻梁上有一道红痕冒着小血丝,森黑的眼睛好像冬日清冷寒星,如鹰利眸望过来,让人不由颤抖发冷。
李桔才看清,他嘴里咬着根烟,在他掠着落寞眼神看过来时,长长的烟灰抖擞下白灰,在空中凌乱飘起落入衣服上。
李桔腿忍不住发颤,踩上台阶小心走过去,轻轻帮他拍掉落在卫衣上的烟灰。
“别烫到自己了。”
“你怎么来了?”
李桔胸口像揣着一个海绵,随着他喑哑的语调挤出寒冷的冰渣,心脏挤的阵阵泛疼。
“我看到丛灵的事……找陆正威帮忙出来……”
“嗯。”
李桔坐到他旁边台阶上,低头靠在他肩膀上,双手穿过他的腰抱住不知道自己在发抖的解南,“等你吸完烟,我们出去好吗?”
解南摸了摸按在腰上的手,李桔嘶了一声忍不住往后抖了下。
“对不起,手太冰。”
“不是。”李桔赶紧抓住他往回缩的手,拉着两手握紧了自己手心里,正面反面的给他暖起来,“刚才有静电电了一小下,晚秋就是容易起静电。”
解南拿下嘴边的烟按掉,拍拍她的手,“走吧,地上冷。”
“嗯。”李桔跟着他起身,两人从解南家门口走过,谁也没往那里看,往楼下走去。
再出来,天彻底黑下来,解南把烟弹进垃圾桶。
李桔心疼的看着他脸上的伤,“我们去买点药贴一下。”
“不用。”解南拉住她,“我送你回家。”
“没事,我晚点回也行。”
“我送你回去。”
“我还不想回……”
“李桔。”解南无奈看她,眼神里的疲倦几乎将李桔吞噬,他安静的看了她很久,当李桔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绕过苦涩的舌尖,进入哽咽的喉咙,与他胸口缠扰随便拔离都会勾血带肉燎起经年难以痊愈伤疤的名字。
“李桔,我们……”
解南那样强硬坚朗的人,需要停顿一下,慢慢的将喉咙间的哭意咽下,后背一阵阵疲累涌来让他站不起腰,冷风萧瑟中回味着以往糟糕人生的一片潦倒苍白,才能说完这句话。
“我们分开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