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 这个孩子到来是个喜事,但是时间久了,解南这个不是亲生的逐渐就多余起来, 本来就有男孩子了, 何必再多养一个。
只是已经养了这么多年,这孩子也不是能买卖东西一样随便还回去的。
但是这孩子太过优秀,把解如龙比得太不堪后, 渐渐让郭喜芬不满起来。
小学六年,解南都是年纪第一, 然后以全市最高分上了连城最好的初中,能进那个学校的人,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或者成绩非常优秀的。
解南以优秀学生身份进入,学校还奖励了他三千元。
彼时,解如龙小学三年级,每天招猫逗狗, 打架玩泥巴,作为班级吊车尾坐在讲台边上。
郭喜芬以前给解南开过家长会, 当时老师一再当着所有家长的面表扬她教子有方, 郭喜芬心情愉悦, 只是再去给自己的亲生儿子开会,老师明里暗里对解如龙的不满,让郭喜芬胸中郁结。
解南拿到优秀奖金三千元后, 打算给自己报一个画画班。
虽然一直以来学习特别好,但是他其实对画画很感兴趣。
吃饭的时候,他激动的看着解洪:“爸爸,我能不能拿自己的钱报个画画班啊。”
解洪给他夹菜,笑着说:“那是你的钱, 喜欢画画就学。”
“好,爸爸!”
“小南啊。”郭喜芬从解如龙房间出来,端着他不想吃被赶出来的饭菜,“你弟弟马上就要升四年级了,成绩还是一直提不上来,妈妈和爸爸合计着,给你弟弟报个辅导班,你也知道家里这情况,要养三个孩子不容易,你大姐现在上高中开销正大,这钱要不还是给你弟弟上辅导班吧,画画的事你要有兴趣,可以先看看美术书自己研究研究。”
解南扒着碗,看着慈眉善目望着他的郭喜芬一时没说话,拒绝饭的动作慢下来。
“这是小南的钱,他想学画画,我们怎么能动,如龙的学习还用去辅导班,我们家不就有个小天才在这嘛,让他哥哥教他吧,辅导班未必有小南教的好。”解洪说。
郭喜芬不乐意:“我们家什么情况,哪有钱支持孩子学特长了,五张嘴哪个不吃饭花钱啊。”
解洪被顶的一噎,最近货车运输生意不景气,家里确实有点财务紧张。
“再看看吧。”解洪说:“最近我看老李媳妇要生了,他最近有几条远的线不想跑,我看可以我帮他跑了多挣点钱。”
“那你不累啊,天天在家没待个几天,光没日没夜开车了。”郭喜芬看解南:“小南啊,你爸爸这么累,你是不是也心疼他。”
解南垂睫,“妈妈,那我不学画画了。”
解洪蹙眉:“喜芬,我怎么说的,这钱我想办法。”
过两天,解如龙哼着歌推开解南的房间,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圆彩虹棒棒糖,一边舔一边得意看他。
解南目光从卷纸离开,落到他身上。
解如龙高兴的向他炫耀:“我才不想上辅导班呢,我哄着妈妈让她带我去游乐场了,可好玩了,妈妈没带你去过吧。”
解如龙穿着鞋上他床,盘着腿,一边舔棒棒糖一边说:“妈妈说那钱是你的优秀奖学金,还剩好多,她下次要带我去吃汉堡包。”
解南看到他蹭在床单上的黑色鞋印,说:“你下去。”
“才不要,这是我家,这是我的床,我想怎么坐就怎么坐,我还敢踩呢,你敢吗,妈妈可不舍得打我。”
解南抿唇:“下去。”
解如龙:“不下不下,这是我的床,这里所有东西都是我的,你用的都是我的桌,你的卷纸也是我爸爸掏钱买的,我爸爸很好吧,他才不是你的!”
话音落,解南红着眼冲过来,一拳打上解如龙眼睛。
当晚,解南站在客厅墙边,看着郭喜芬和解如龙在饭桌上吃饭。
郭喜芬还在不满絮叨:“小南,妈妈平时怎么教你的,弟弟还小,他不懂事,你不能也不讲道理啊,凡是得让着他,你怎么能动手打人呢。”
解如龙拿着手里的鸡腿,闻言背着郭喜芬对解南使了个鬼脸,又转过头可怜看郭喜芬,“妈妈,我就是忘了脱鞋上哥哥的床,他就动手打我。他一定是不想让我花他的钱,我说今天用他的钱去游乐场了。”
郭喜芬顿了顿,叹了一声气,无奈的看解南:“你弟弟实在不想上辅导班,妈妈也不能太逼他,他不是学习的料妈妈也想开了,家里你很优秀了,你弟弟爱玩就让他开心点吧,所以妈妈才带着他去游乐场,但是家里最近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学画画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你……”
“不行!”解南瞪着她,白着唇:“那是我的钱!我要学画画。”
郭喜芬蹙眉,放下筷子,“你这孩子,这哪有你的钱我的钱,你是我们养大的,就三千块你还要和妈妈分这么清吗?”
郭喜芬低头,揉着眉毛,嘟囔:“怪不得说不能领养,都是养不熟的。”
解南红着眼瞪她:“我没有养不熟,爸爸答应了,要让我学画画,要给我报画画班。”
郭喜芬闻言不满:“你爸爸你爸爸,天天是你爸爸,他在家多还是我在家多,到底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妈妈就是暂时借用你的钱给弟弟花,你就要跟妈妈计较这么多?”
她冷眸说:“就站那反思吧,不向弟弟道歉,今天就别吃饭了。”
翌日,解洪拉货回来,解南见到他,红了眼气闷闷转身就往房间里走。
“臭小子,看到你爸也不到招呼啊。”解洪洗完澡,去问郭喜芬怎么了。
郭喜芬不乐意,“这小子才多大,就学会告状了啊。”
解洪不满:“什么意思?”
郭喜芬解释了一下这两天的事,解洪愤怒的站起来,“我说了要给小南学画画,你干什么动他的钱?”
郭喜芬也恼火了,“什么他的钱,要这么说,我们把他养活大,不要钱的啊。”
解洪:“还有多少钱,钱拿过来,我去给他报画画班。”
郭喜芬恼怒的看着他:“要命了,不知道还以为我贪他钱呢,我这不是也为你儿子好吗?”
解洪:“小南也是你儿子!”
争执的声音从卧室传过来,客厅里,解如龙不满的看着解南:“我爸爸一回来就跟妈妈吵架,就是因为你。”
解南听着房间的争吵,“什么我的儿子,前两年我就让你帮他送回去!这么斤斤计较,我家可养不起他!”
解南无视身边的解如龙,转身回房间。
当晚,解洪推开门进来,解南低头在做卷纸。
解洪坐到床边,揉了揉膝盖腿,“你妈妈是个急脾气的,她以前不这样,她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解南写字的手停住,垂睫声音低低问:“爸爸,为什么妈妈越来越不喜欢我了?”
解洪干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瞎说什么呢,妈妈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当初可是她最想要你来这个家里呢,跪在地上求爸爸把你留下。”
解南:“可是他更喜欢弟弟。”
解洪走上前,弯腰将他揽到身前,拍了拍他肩膀,“都是因为爸爸,妈妈觉得有了你弟弟,你奶奶就不会那么讨厌爸爸了。”
当晚吃饭,解洪让郭喜芬道歉。
郭喜芬瞥了瞥解洪,给解南夹了一筷子菜说:“小南啊,别跟妈妈计较,你也是妈妈的孩子,妈妈怎么会不行让你学画画呢,实在是家里最近有困难,希望你也能体谅体谅爸妈。”
“行了。”解洪筷子敲她碗,“小南学画画这事不会变,过两天我出货回来就带着他去报名。明天老李那条线,我去帮他跑,这来回三四天钱不少,就别再盯着孩子的这点钱了。”
郭喜芬无辜地撇撇嘴:“我还不是心疼你。”
解如龙偷瞪了解南一眼,“我老爸又要因为你辛苦。”
第二天,解洪起了个大早去跑货,下到楼底的时候,本该已经在上早读的解南站在楼道口。
解洪笑着拍他:“迟到没,怎么还在这。”
解南把手里的雨披递过去,“下雨了,你拿走吧。”
解洪的车在公司,他要骑电瓶车去。
“你呢,拿伞了吗?”解洪看他包。
“嗯。”解南应声,没说家里三把伞,可是那把黑的前一阵子就坏了。郭喜芬一会出去打麻将要用一把,有一把可爱画着奥特曼的小伞是解如龙的。
那个伞是解洪买的,解南当时也在,他没要伞,他选了个立着的奥特曼小人,现在一直摆在他的桌上。
“好。”解洪接过伞,拍了拍他肩膀,“好好读书,爸爸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
“嗯,我不会让爸爸失望的。”
解洪发笑,心里一暖,这个儿子总是说话这么正经,不像家里那个小混蛋没正行。
“那爸爸先走了。”解洪看了眼檐下的雨水,提前穿上印着广告语的深蓝色雨衣。
戴上帽子,就要钻入雨里。
解南拽住了他的雨衣。
解洪回头,解南红着眼睛,“爸爸,是不是我让你辛苦了。”
原本解洪不用跑这么一趟。
“胡说什么,爸爸是去挣钱给你们一起花,你和弟弟到时候都有,你妈妈也能不用为了点吃饭开销计较来计较去的,这是当家男人的事,怎么能说你让我辛苦。”
解南低哑:“爸爸……我……我不学画画了,你别去了。”
从小到大,解南没有争过什么,只是这次画画,他想争取一下,但是他不舍得解洪那么累。
他低头,发现解洪的鞋底磨了厚厚一层。
“爸爸,我们去逛街买鞋吧,我就快生日了,可以给爸爸买个很好的鞋。”开车的时候,无论怎么踩刹车都不会累。
“行啊,是个孝顺儿子,自己都不舍得花,让爸爸花啊。”解洪拍拍他的头,“你还小,爸爸就先不花你钱了。等你长大,你不让我花,爸爸还要找上门花你的钱呢。”
“我的宝贝儿子都要14岁了啊。真快啊,第一次见的时候你还那么小……小脸皱着就爱哭。”
解南不好意思的红脸。
“好儿子,等着爸爸,我一定会赶在你生日那天回来,带着你去报画画班。”
“爸爸,我会好好画的,我要画的第一个人就是爸爸!”
解南终究没有能等到那一天。
长这么大第一次争取一件事,让他付出了惨痛到生命无法承受的代价。
后来那段日子,像一场噩梦,以至于十多年后,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很清楚的讲那段往事的时候,才发现组织起来的语言也只言片语、破碎不堪。
郭喜芬发了疯的闯入学校,把他像破报纸一样推到地上,狠狠给他巴掌,打他,恨他,要他还回她最爱的男人。
教室里同学被吓得惊呼,解南摔在地上,耳朵一阵阵嗡鸣,什么最爱的男人,她在说什么。
“你爸爸死了!”
“你害死了你爸爸!”
“都怪你!你为什么这么狠啊,他把你养活这么大,花你三千怎么了你就要害死他!”
“你好狠毒。”
那段时间,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充斥着怨毒、惊异、害怕……
他害死爸爸……
他狼心狗肺三千块都不舍得给家里……
他是个扫把星出生的时候克死亲生父母现在又克死养父……
谁靠近他谁就不得好死。
他站在楼道里,郭喜芬把他打得远远的。
“你走,我不想看到你!你走!”
有女孩从她身边走过,同情又带小心翼翼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拉开对门走了进去。
两个家的分崩离析只需要一瞬间,一个大雨的夜晚,突如其来的交通事故,拆毁的是两个圆满的家庭。
解洪交通驾驶,撞到了一个开着小轿车的家庭。
那家人的妻子去世,车里男人被撞得左腿截肢,幸运的是孩子被护在怀里活了下来。
只是这孩子再醒来,没了妈妈,爸爸成了个残疾人。
经事故调查,大货车刹车出问题,由解洪方负全部责任,总赔偿68万。
郭喜芬发了一个多月的疯。
看着儿子下葬后,公公婆婆和他彻底断绝了关系,而债务却落到她身上。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那个被她赶出家门的孩子成了她的目标。
所有事情都是他闹出来的,债务应该由他来还。
郭喜芬把他带去骨灰存放点,“你害死他,你该知道你不配来看他,解南,你根本没脸来看你爸爸。”
郭喜芬阴狠的看着他:“你知道,那家人的悲剧也是你一手造成的,债务需要你来还你知道吗,需要你一辈子来还。”
站在解洪的骨灰前,郭喜芬看着解南说:“你要一辈子都在赎罪。”
时隔三个月,解南终于见到了解洪。
全然陌生的红色盒子,照片里的笑容那么熟悉,只是它贴的地方那么奇怪,放着这个盒子的铁柜让他发自骨子里的害怕。
从被郭喜芬打下桌子的那一刻,他周围的目光就充满了看悲剧故事的同情,他毫无所觉。
这一刻,站在解洪面前。
解南开始想,他或许真的,是个扫把星,也说不定。
解南说完,手里的啤酒瓶也空了,他笑着看李桔,烛光映不出他眼底的神色,“是不是冗长又无趣?”
李桔低头,沉默着很安静。
一时间,客厅里只听得到纱窗飘动的声音,烛影摇曳。
解南顿了顿,偏头看着她埋下的脑袋微微颤抖,眼底闪过苦意,嘴上调侃:“不过这个故事很能赚取小姑娘的眼泪,你说我讲给别人听,是不是早就脱单了?”
李桔依旧没理他,昏暗的房间里,他只听得到极浅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压抑小心。
云影深深,有人百爪挠心。
解南叹了口气,放下啤酒,俯身过去捧起她的脸。
李桔躲开他目光,眼泪安静的从眼眶里流出。
解南心口被揉了一把,蜻蜓点过湖面,波澜顿起。
他用手指帮她抹掉眼泪,温度烫的手指发颤。
随着他的擦拭,眼泪流的更凶更猛。
解南:“好了,都过去了……”
“真的吗?”李桔只觉刺痛,难以想象他是怎样听着这些怨毒的话长大。
“真的。”
“解南!”她喊着他的名字,再也绷不住情绪,哭着投入他怀里,呜咽的哭声在压不住的情绪中爆发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过不去,没有过去,根本过不去。
要是过去了,解南不会过得这么累。
以前她看解南,明明身影高大,却像是总被框在门里,现在才明白过来,那个框如影随形,比她的笼子还要致命,将他压在一个名叫赎罪的囚笼里。
“那根本不是你的错。”李桔揪住他的衣服下摆,手指泛白,眼泪湿润肩头,语带哽咽。
解南睫毛垂下,声音很轻:“是吗……”
“是!”李桔抬头,认真的看着解南:“没有人想要这一切发生,你不该把所有的问题都被背在你身上。”
解南看着她湿润的眼睛,眸子认真,盛满了酸楚的心疼,看她白着嘴唇说问题不在你身上。
这么多年,解南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目光。
责怪、怨恨、同情、害怕。
原来还会有这样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替他流着眼泪般,把过往酸痛哭了个干净。
青蓝色谷雨香薰蜡烛的气味淡淡的萦在耳边,门下风铃叮咚作响,米黄色墙纸上两人影子相互依偎。
如破堤的洪水,解南目光瞥到墙上高挺身影里的眷恋、呵护、心疼,僵了一瞬,在突然醒悟他根本不可躲避的这瞬间,就开始躲避。
解南看清李桔眼里的泪水,也看到了他躲无可躲的心意。
在最不堪的时候,喜欢上一个人。
在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更觉自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