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夏天, 连城雨水多起来,从那晚音乐厅后,大雨洋洋洒洒浇了近一周。
这天好不容易放晴, 李桔在食堂吃完午饭, 拿着书往教学楼走。
选修的点集拓扑在下午,春困夏乏,作息还没有改, 她有些疲倦困意,没什么精神的走在路上。
头顶又开始灰蒙蒙, 早晨的明媚阳光像是一场遐想,耳边风声摇曳,有水珠还在从绿叶滑下,滴在她耳边。
李桔捂嘴打了个哈欠,眼睛泛上一层水雾。
朦胧罩在她眼前,她眨了眨眼睛, 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模糊的落在她视线,随着她逐渐清明的目光, 渐渐的向她驶过来。
换掉那身黑色外套, 今天穿的有些单薄, 只着一件清爽的白色衬衫,衣领微立,脖颈修长白皙, 牛仔裤包裹的长腿修长纤美。
今天他骑着那个她还没来得及坐的自行车,缕缕清风吹过,掠动他额前细碎的头发,薄唇微抿着,在看到她后, 漆黑的眸子闪过一丝惊讶。
李桔垂眸,目光落在他腰间抓着衬衣的素白手上,粉藕色美甲,清润漂亮中透着女人的可爱温婉。
车轮缓缓滚动,碾过地上积起的小水坑,带起一道长长的涟漪,倒映着车上漂亮如画的两人。
丛灵将额头贴在解南背脊上,手紧紧抓着他腰腹的衣服。
在夏日雨后的校园,穿洁白衬衫的高挺男人,优雅大方的漂亮女人,怪不得有很多人传他们是绯闻女友,就连李桔看着也觉得两人搭配。
解南目光落在她身上,深邃幽暗,随后移开。
李桔想起离开徊县那天,其实她本没有那么生气,是她强烈要求解南带上她,打乱了他独自去郭平家乡的计划。
李桔想,他大概是要去见一见郭平的,但是想独自去。
他知道什么样的话能让自己离开,李桔也不懂他为什么怕自己跟过去。
李桔愿意给他腾出空间,现在看来,她留的空间很快就会有人补上。
想到那天她站在解南家门前,丛灵信誓旦旦说:“你不是他女朋友。”
连她母亲都看不出她在说谎,丛灵却一眼看穿。
两人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她说话间有不经意的熟稔,那是她永远也插不进的过去。
李桔没想过插进去,但她至少以为,即便是炮友关系,两人也能保持相对的纯粹。她相信解南说的我们不是男女朋友,但是却不能不怀疑以后。
那天太过生气说不要再继续这种关系了,后来怪自己嘴快,懊恼烦闷,原本这段关系就是她硬要来的,为了发泄、为了报复,她干什么要管那么多。
而此时,李桔却提不起兴趣再去道歉。
她抬步往前走,与自行车交错背离。
雨猝然下起,细雨潇潇,她打开自己的伞迈步往前走,无需人撑伞或载行,她独自走过这段漫长石砖小路。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半个多月,等终于放晴的时候,眼看已经五月底了,整个五月她都像行走在一场大雾中,看不到头顶的太阳,只有微弱的暖光落在她身上。
夏雨结束后,宗雅丹又来派司机接她回家。
小半月的考察,宗雅丹的管制总算缓了下来,看女儿态度良好,学习积极性不减反高,放松下来,一连几天母女之间都和风细雨,两人安静无事的一起吃晚饭,倒也和谐。
只不过苦了司机牛叔,因为她上自习或去图书馆的缘故,休息的时间一再拖晚。
这天李桔从图书馆急匆匆出来,因为研究一道拓扑题太专注,完全忘了看时间,转眼九点半,已经过了她和牛叔约定的时间。
李桔一边打电话解释,一边说自己二十分钟就到。
李桔不想太招摇,牛叔都在校门口等她。
她要小跑过去,路上也得花点时间。
牛叔温和,跟她说不急,别跑慢点出来。
牛叔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女儿,妻子在外面打工,他晚上还要回家看孩子洗漱睡觉,所以即便她这么说,李桔还是捡校园的小径往外走。
羽鸬路这边,远离住宿区和生活区,是学生上课的地方,旁边还有个大学生创新服务中心,不过门可罗雀,因此这边晚上都很冷清。
因为一路见不到几个人,李桔一般不走这边,这天慌不择路,踩着小森林间的小石头路往前跑,心有惴惴。
沙沙风声,黑暗中摇曳的树叶像鬼影飘荡。
不知是不是浮想联翩,李桔觉得后面有人在跟着她,脚步很轻,但是在只听得到风声的小路上依旧格外异样。
李桔抿唇,心里打鼓,转身往后看。
紧跟着眼前闪过一道黑影,直直向她冲过来,“唔!”
李桔来不及喊,来人一手捂住她的嘴巴一手掐住她胳膊,狠狠地将她掼在树干上。
树上有突兀的树皮,透过单薄的卫衣扎在她背上。
“唔……”李桔疼的瞳孔一缩,忍不住闷哼出声。
“别说话!”男人恶狠狠威胁。
说话人气息阴狠,动作粗鲁,李桔害怕的点头,到了这种情况,她只能表示完全配合。
“认不认识解南?”男人冷声问。
李桔震了一下。
男人看到她这反应,愉悦的笑出声,随后竟然直接松开了手。
没了钳制,李桔就要喊人。
“你随便叫,如果你不想我毁了解南的话。”
李桔犹豫了一下,在她要叫人的时候,对面人立刻得意的笑出了声。
这道有恃无恐声音打断李桔的张口叫人的想法,瞪向他:“你是谁?”
“我?”男人好笑,“我是你男朋友的好弟弟啊,怎么,解南都没有给你介绍过我吗?”
解如龙笑着,声音嘲讽:“也是,他这个青连大的名牌大学高材生,怎么愿意介绍我这个在职高上学的弟弟呢。在下谢如龙,你没听过我,我可是久仰你的大名呢。”
解如龙透过微弱的光亮打量她,“你说说,你长得也不错,怎么还要包人呢?你说你就是包人,你包谁不好,竟然包我那个倒霉鬼弟弟,你不知道他是个扫把星,谁跟他走得近谁倒霉吗?”
“你是他弟弟你就不该这么说他。”李桔愤怒地看着他,势单力薄依旧让她忍不住斥责。
她知道现在最明智的做法是示弱,是听之任之,是让他发泄怒火表达诉求,可是李桔忍不住,这可是解南的家人,从郭喜芬到谢如龙,为什么每个人都要用这样鄙薄的语气来提起解南。
即便他不是个合格炮友,李桔依旧坚定认为,他是个很好的人,上进积极,能力出众,低调谦逊里藏着一个沉默温暖的心。
他是真正如松的一个男人,从那个仓惶遭乱的夜晚起她就这么认为。
而他最亲的人,每一个都恨不得把他踩在水泥沟里彻底翻不起身,往他身上泼最脏的污水。
李桔:“他学习努力,休息时间都没有还在努力打工,家里水电费都要他来交,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呵呵。”解如龙只觉好笑,拍手叫绝:“怎么,这年头富婆包养小鸭子都开始走心了吗?”
他的笑变为阴鸷,手再次钳在她脖颈,“你知道什么,那个混蛋……”
“害死你爸爸,你要说这个吗?”
解如龙手指顿了顿,松开她,“对,所以他活该,他活该给我家做牛做马偿还他的债务。”
李桔看着他阴狠到扭曲的面容,心上酸楚滚过,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管用。
“你找我干什么?”
解如龙眼里阴鸷消散,露出笑容:“听我妈说你很有钱,你能给老太太钱,怎么就想不到打点打点我这个好弟弟呢,我可是能给你提供更多消息呢。我没我妈那么鸡婆,你钱给够了,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桔冷笑:“原来是要钱啊。”
解如龙:“说什么要钱那么难听,大嫂给小叔子一点钱花花,帮小叔子渡过难关怎么了。我直说吧,我女朋友怀孕了,我得带她去打胎,现在我手头没钱,你先借我三万。我可跟你一段时间了,每天豪车接送,别告诉我这点钱你拿不出来。”
“三万?”李桔拧眉。
说出来他也不会信,解南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连个房钱都要和她算清楚,一分也不会欠她,倒是她吃了他好多顿早餐。
“我不能给你。”三万对她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你女朋友怀孕郭喜芬知道吗?对方家长知道吗?你随便带她去打胎出了问题我们都承担不了。”
“话别说那么好听!”谢如龙暴躁:“这孩子不过是我不小心有的,她也不想要,你当什么白莲花,快把钱给我,不然明天我让全校都知道解南有个在职高上学的弟弟,搞大女朋友肚子他也不愿帮一把,不仅被女人包还把自己老爸害死了。”
李桔只觉荒唐,但是嘲讽涌起时,酸楚和心疼都同时涌起,“你问过解南要过钱吗?”
怎么可能没有,李桔几乎觉得这个问题不用问。
以前她觉得解南不至于那么穷,研究生补助、做家教、跟着老师做国家项目的研究经费,怎么也不至于因为开房就饿的要吃剩菜,现在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天真。
他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像讨债鬼一样向他索取,他可能比她以为的还要窘迫。
“呵,那家伙哪有钱,手机都卖不了几个钱。”解如龙抬头看她,“要不是他手机里藏着你照片,我还不知道她有这么个漂亮女朋友呢。”
要不是他对郭喜芬说起卖手机看到的照片,郭喜芬都不会跟他提这个嘴里的“小□□”。
他不在意,反正能弄到钱就行。
李桔一愣,“……照片?”
解如龙:“怎么,你没看过?他这家伙把周围人都祸害了,自己运气倒是一直好啊。”
解如龙上下扫她,目光透着猥琐,“妈的,包他的富婆都这么漂亮。”
恰在此时,李桔电话响了。
不用她看也知道是牛叔打过来的电话。
解如龙一把抓住她手腕,“你最好想清楚了再接电话,三万块钱,我没时间等了,不给我明天我就让解南在学校待不下去,信不信,我能闹到他书也念不下去。”
信,怎么不信。
强横无赖,碰上这样只要钱的人,什么计策都不好使。
李桔一边接电话对牛叔说马上到,一边挂电话后让他露二维码。
“嗯?”谢如龙一愣。
“钱我可以给你,但是我要你答应以后都不去威胁打扰解南,不然我就告你绑架勒索,你也试试,我的律师团队能让你在监狱里永远待下去。”
解如龙两眼放光,听到钱哪还顾得上其它,“好,我不找他。”
他还委屈发笑:“你不知道,在这家我可是对他最好的人了,就是问他要点钱花花,我妈那才是言语讽刺,我姐都住不下走了呢。”
李桔看他二皮脸的模样,难以想象这样的人竟然是解南的弟弟。
解如龙拿到想要的钱,屁颠屁颠就走了。
李桔确定他就是个只看得到钱脑袋里装棉花的混混后,松了口气,浑身乏力的靠在树上。
夜幕低垂,想到解南,她很久都无力起身。
翌日,李桔结束近世代数课,走出教室,张希希拉着她问课上那道题弄明白了没。
“我为什么不能安静的做自己的笨蛋美人呢,这老头们讲得题一个比一个难。”
李桔笑:“笨蛋考上青连大的王牌专业?还是做个美人吧。”
张希希星星眼:“啊,桔子你会说话就多说点,没有比被美人夸美人更悦耳的话了。”
李桔发笑,随后眼底的笑意忽然顿住。
楼梯拐角,解南沉眸看着她。
在她看过来时,微侧侧头,随后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李桔笑容消失,“希希,你去吃饭吧,我想先回寝室。”
“回寝室干什么?你不会又不吃饭吧,不行,跟我走。”
“吃吃吃,一会拍照给你看。”
“那好吧。”张希希点点她,“回去睡会觉,别一回去就是做题啊。”
李桔失笑:“好,都听你的。”
张希希满意的哼哼着走了。
李桔嘴角的笑落下,沉默转身,往尽头那间教室走去。
放学时间,这间教室已经清空。她推门进去,解南坐在一个椅子上,低头看着桌面,神情漠然,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李桔猜到他会找她,没想到这么快。
“他问你要了多少钱?”解南开门见山。
李桔默了下,老实回答:“三万。”
解南放在桌边的手指颤了下,“你不该给他。”
李桔冷哼了声,讽笑道:“你以为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给的?不值吧。”
她拉下自己衬衣领子。
“我是被他威胁。”
解南凝眸,一道青紫色勒痕赫然闯入他的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