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地冷,漆黑中看不到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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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喜芬走进来, 看到灶上歪着的锅。

她走过来拎起锅一把将汤圆倒进垃圾桶,随后狠狠把锅摔到地上,“恶心人。”

她愤怒地瞪着眼睛:“真是失心疯了, 还有脸谈恋爱。”

巨大一声震响将客厅的解如龙招了进来。

他看也不看地上打转的锅, 撑着门框,语气吊儿郎当:“妈,给点钱呗, 过节我想和兄弟们出去喝点。”

闻言,郭喜芬插着肥硕的腰, 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他一个讨债鬼还不够,你想气死你亲妈,滚出去。”

“妈,给点啊。”解如龙不愿走,“我要的也不多,大过节的就是去喝一点酒啊。”

“喝酒?这个家都成什么样了你还过节?那个没良心的没死你妈我就要先死了, 你还想去喝酒。”

郭喜芬拿起门后扫帚,“你走不走?”

她一边说一边骂:“我当年真是不应该弄那么个祸害回家。”

郭喜芬想到刚才场景, 气得眼前发黑, “死的为什么不是他, 死的为什么不是他,都是他把这个家祸害到这个地步。”

郭喜芬天天说这些,谢如龙早听麻了。

“爸都死多少年了……”他嘟囔, “你不给我钱,我去找我姐要去。”

“站住!你姐好不容易有个自己的家,你别去烦她。”

郭喜芬气得牙痒痒,“刚才他在这里,你为什么不问他要, 那是他欠我们的。”

“嗤。”解如龙撇撇嘴,很是不屑:“他这月才给完那家钱,身上要是还能装有钱,我会来问你要吗?妈。”

郭喜芬冷笑:“都知道过节吃汤圆了,你怎么知道他没有背着我们藏钱。”

“那汤圆是他买的啊,稀罕啊,我以为他天天为了攒钱连饭都不吃呢。”解如龙进家的时候,解南正好夺门出去。

郭喜芬鄙夷:“还不是为了哄一个不要脸的女人。”

解如龙不关注这些,“妈,你到底有钱没钱啊,兄弟都在等着我呢。”

郭喜芬瞪他。

解如龙可怜,“妈,心疼心疼你儿子吧,明天就开学了,我快活日子眼瞅着就过完了。”

解如龙在连城职高,距家很远,周六日很少回来。即便是寒假,郭喜芬也没在家见过他几次。

他这么说,郭喜芬呼了口气,“等着,我前几天看见他往房间放了个东西,也不知道值不值钱。”

过会,郭喜芬拿出来,解如龙看到后丧气,“妈,这就是一堆小黑块,他做实验的材料吧,能有什么用啊。”

郭喜芬也没想拆开袋子会看见几个小黑石头块,前几天看解南偷偷摸摸房间抽屉里,还以为背着她藏了什么好东西。

郭喜芬忽然眼前一亮,直直往厨房跑,“这是他的手机?”

解如龙看着那磨损的外壳和老款式说:“肯定不是我的。”

郭喜芬扔给他:“要钱没有,你去收手机的店看这个能不能卖钱。”

解如龙:“这都多少年前的手机了,能卖几个钱啊,再说我卖了那他用什么?”

郭喜芬冷笑:“用什么他自己不会想办法?”

“也是,那我就拿走了。”

解如龙握着满意手机兴咧咧的出门。

“靠!怎么下雪了,冷死了!”

他一走出小区,雪花兜头打在脸上,冰冰凉。

解如龙不满的啧了声,裹紧衣服,往外找人喝酒去了。

隆冬的一场雪,在破春的时候落了下来。

夜深雪重,城中村的街道七扭八怪,贴着年画的玻璃窗边陈年老垢还未擦掉,泛黄粘巴在窗台。这场雪下的略显不合时宜,荒凉的街上无人欣赏,白雪寂静的落在杂乱的垃圾堆上,远处偶有狗吠,惊起几声男人粗糙的脏骂。

村子边缘的垃圾中转站边,有一道落寞的身影站在垃圾坑前。

满鼻脏臭,若不是天寒地冻,苍蝇蚊子牺牲的快,可能人已经被层层包围了。

解南面无表情站在坑钱,黑魆魆的眼里看不到一丝光线。

垃圾站里没有灯,远处忽有人家传来笑声,接着厕所黄灯亮起,微弱的光线浅浅的照在垃圾站大门边,也在他身侧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

他脸上看不到病愈的精神,反倒更加惨白,浑身上下散发着阴冷寒气,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一个小时前,这双漆黑的眸子里还带着笑意。

郭喜芬走到厨房门边,冷冷哼了声,“有钱了啊,都开始吃汤圆了也不给我钱,你是想让我喝西北风啊还是想看着我饿死。”

灶台上水声咕噜咕噜,不听男人的回应。

郭喜芬也习惯了,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她倚靠上门,“你爸看到你这么对我,肯定比我还后悔养了你这个白眼狼。害死他不行,现在还想气死我。”

解南低头看着滚水的锅,神情不辨。

按在灶边的手指轻颤了下。

解南:“下周我会给你钱。”

“怎么,不把你害死的老爸拉出,我说话就不管用是不是。”郭喜芬目光尖锐,看他后背的眼神冒着刺人的光,像一条吐着毒液的青竹蛇。

“不要提他。”解南说。

他关掉火,去找保温盒装汤圆。

“不提,你把这个家祸害成了这样,你一句轻飘飘的不提就不提啊,要不是你这个丧门星,我会气的得羊癫疯吗?我会气的肝癌吗?我告诉你,这个病我是不会看的,我要早早下去找你爸,告诉他他走后你是怎么欺负我们一家子的!”

郭喜芬直起身,愤怒地指着他,提到自己男人和病,面容开始扭曲。

“保温盒呢?”解南略带慌张的转过身。

橱窗最里的角落,一直放着一个银色饭盒,现在那里什么都没了。

“呦,愿意搭理我了。我是没让你吃饭还是没把你拉扯大,他早死了,可是我把你养活大的!现在你连看都不想看我!”

解南点着橱柜的手指在颤抖,“饭、饭盒呢?”

郭喜芬冷哼。

解南眸子瑟缩,转身飞速翻找旁边几个柜子,挺拔如松的身影露着几分恐慌害怕,以往来厨房他都会往那里看一眼,好像一瓶速效救心丸,放在那里,他看着就会觉得心安。

最近他一直在医院,回来后还没进过厨房。

但是他知道饭盒一直好好放在那里。

郭喜芬不冷不热,“别找了,我早把扔了。”

郭喜芬看着他瞬间僵硬的身体,冷笑了声,懒懒补充道:“放那太占位置。”

解南像一棵瞬间消耗尽所有水分的枯草。

出院后解南胃一直不算好,家里基本不开火,这几次吃饭为了不敷衍,都在外面店里吃,即便如此他身体也不算完全康复,下汤圆时胳膊软软的,身体使不上力。

此时他打狠狠了个趔趄,几乎摔倒在地上,腰腹撞到后面,手臂撑住灶台才站稳,锅被他撞歪,滚烫的热水溅到衣服上,顺着胳膊往下流。

即便是有一层毛衣,这热水足够烫的人皮肤冒泡。

解南动也没动,目光惨痛的盯着郭喜芬。

漆黑深邃的眼眸藏着隐痛和锋利,像一把随时要同归于尽的匕首般刺向郭喜芬,她后背发凉,露了怯的往客厅走:“瞪什么,这是我家,我想扔就扔。”

解南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巨大的力气让郭喜芬手腕瞬间涨红。

解南:“饭盒你扔哪了!”

“那是垃圾,我凭什么告诉你。”

解南虎口直接卡上她脖颈,推着快一百五十斤的她砰的撞到墙上。

“饭盒!”

“唔……”

郭喜芬脸瞬间红肿硕大起来,眼睛瞪得像死鱼眼睛,说不上话,不停拍打解南。

解南死死钳,冷里的眸子阴鸷可怖。

那是带着两人一起下地狱的疯狂。

郭喜芬腿软,“垃、垃圾中转……”

解南听到这几个字,一把甩开她向门外跑去,撞上正好进门的解如龙。

“操!你他妈走路不看路啊!”

解如龙走进来,“这人干什么去。”

郭喜芬坐在地上发抖,渐渐露出歇斯底里的笑,眼角挤出泪来。

“垃圾早都清过了,他什么也别想找到!”

“害死他爸!他不配!”

腥臭肮脏抵不过尖酸刻薄,积雪凄风藏不住心凉血冷。

垃圾中转站外的雪渐渐堆起了一地白粒,远看像一幅尚未着色的画卷,有人脚印落上,提着垃圾桶走来,身后画下蜿蜒一道白线。

那人捂着鼻子哈着白气,骤然看到垃圾站里立着一个黑影,吓了一大跳。

“什么啊!”男人看清是个人,“吓死我了,大过节呢站这干什么?”

那道黑影立着不动,安安静静,好像没了生息。

男人一边往坑里倒,一边心里发虚发冷,瞧着那道人影愈发吓人,倒完拎着捅嘴里咕哝着什么就跑了。

解南双目毫无神采,垂着眼皮,黑色的睫毛像撑不起飘飘大雨的伞一样随时会淋湿。没有亮光,四四方方的垃圾口像一个巨大的黑色洞口,张着大嘴随时要把他也吞噬进去。

解南清楚的知道,郭喜芬会松口,是因为她确定垃圾已经被清理,他是不可能找得到的。

他像是一张惨白薄纸被撕裂成两半。

一边疯狂叫嚣推着他跳下去。

找,找到饭盒!

那是爸爸唯一留下来的东西,你必须找到!

解南,你什么也没有了!

那是爸爸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郭喜芬在解洪去世后的这些年,渐渐把他的东西从这个家里搬空,他守着那个饭盒,如同抱着一床暖被单,看它立在橱窗那个角落,好像某天会有一个饱经风霜,生着厚茧的老手再次把它从橱窗里面取出来。

他只是住了一个月的医院,回来就没了。

解南痛恨自己的孱弱,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自己掉以轻心。

以前他会毫不犹豫跳下去,为什么还不跳!

解南,找不到你就别上来了。

另一边,他的手臂好像又被人紧紧拉着。

那人笑的狡黠,眸子灵透,看着他的眼神带着无辜又蔫坏的笑。

她紧紧拉着他。

解南,不能下去,你不能下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他。

笑容很浅,在一片漆黑阴冷里出现。

手臂上肿起的红泡已经被冻的没有了知觉,天寒地冷,漆黑中看不到光亮。

这场突如其来的雪,似乎从来都下着。

只是他忘了。

或是入过暖室,忘记曾经有多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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