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 / 6 章 · 3,211

夜已渐浓,涂琳不宜劳累,便准备歇下了;而哄宝儿等五个小童入睡,当然是涂商的“功课”。

而现在从兰陵坊动身,差不能够在子夜时分到达务本坊前。

惦记着东西两肆的夜试,三人就此与涂商话别。离开石榴小巷,就近出兰陵坊东门,就到了北向通抵安上门的直街。

坊门内外仿佛二重人间。雾已散得差不,清冷的星光洒落长街,不如满月明朗,倒像落了层薄霜。

秦稽打了个寒战,裹紧衣物,希望好不容易积蓄的暖意,消散得稍慢些。

这是直通皇城的纵路,应该少不了夜行巡查的金吾卫街使。可是今晚却个都没有遇上。

也不知走了久,就在秦稽心生疲乏的当口,身后不知什么地方忽然传来了打敲梆的声响。

正是子时。

几乎就在声落去的同时,街道上刮起阵刺骨阴风。本已消散无几的雾气重新聚拢,有白似雪片的东西从雾中幽幽地刮了过来。

圆圆的、中间有个方孔,是纸钱。

吹雪般的纸片很快就在街角堆积了起来。旁的李瑀拍手笑道:“总算是赶上了!”

话音刚落,只见北面的大雾里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转眼便走到了近前。居然是两列各十位白衣白裤的青年男女,手里捧着装纸钱的藤筐,正边行边洒。

紧随其后,道路两侧缓缓走来了两列长龙般的队列,手里持着黑漆长棍,顶端系着前后绵延的纱幔,权做送葬队伍的两界。

这帐幔的颜色也颇为奇怪,开始是雪白,往后却渐渐有了些颜色,并不与般的葬礼相同。

就在这左右帐幔队伍的中间,又走来两列人影。左边的手里擎着灵旗,右边的则手执有七彩羽葆的幡幢,浩荡荡竟如卤簿仪仗般。

秦稽虽然觉得有“僭越”之嫌,但也只以为这是所谓的“死者为大”,便也不去细想。

羽仪过后,街头忽然闹热起来。走来的却是群杂耍百戏的奇人:有口中吐火者,有嗽雾扛鼎者,有杂旋者,有戴竿者……精彩纷呈,直看得人瞠目结舌,反倒要忘了这是送葬的行列。

杂戏人走完后,白雾里听得阵铜铃作响,迎面走出几匹高头大马,拉着去了顶的大车。车上堆的却不是纸糊的祭品。居然是真的家私器物、妆奁笼匣,工艺之精湛不禁让人心生惋惜。而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后面的几辆车上,居然还坐着活生生、水灵灵的童男童女,个个懵然无知的望着前方。

秦稽大骇,禁不住转头问李瑀:“唐国难道还有活人殉葬的陋习?”

李瑀笑道:“秦兄莫不是看错了吧?哪有什么活人?”

秦稽大窘,再去看时,哪里还有什么童男童女?车上摆着的原来是木雕人俑,都涂着彩油,眼眶里镶着萤石,栩栩如生。

过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车队终于走净了,后面又是群手执斑斓羽扇的仪仗。看到这里,秦稽就已经忍不住感叹:如此排场只为送葬,未免豪奢。

谁知道令他惊奇的却在后头。

羽扇仪仗尚未走完,雾里便传来了阵飘渺的乐曲,伴着人的独唱。那歌声绝不似《蒿里》那般凄绝悲怆,反倒清脆悠扬,并没有太过强烈的情绪隐藏于其中。

随着乐声的接近,队身着彩衣的舞女,簇拥着位衣着华丽,颇有命妇风范的雍容女子。只是这妙曼的舞姿与歌声,表达的竟完全不是寄托哀思、追念逝者的那层意思。

李瑀说,此曲名叫《善哉行》,说的是人生苦短,劝人不要留念过去的良辰美景,珍惜当下,及时行乐——倒像是唱给在世的人听。但是秦稽的这个判断,很快就随着阵瞠目结舌的惊讶碎得烟消云散了。

歌舞的队伍之后,便该是仪仗的中心——灵柩。只见左右两列彩衣女子袅婷婷地走来,手里擎着扎成花朵状的彩灯。在她们的身后,几个身着皂衣的役夫,抬着的却不是华丽堂皇的棺椁。

取而代之的居然是顶宝辇,虽然四边竖着薄纱笼成的帷幔,却还是能够肯定,辇座上空无人。

这堂皇仪仗的主人,难不成还能够端坐在宝座上,含笑看着眼前的切,甚至与路边的人挥手致意?

秦稽已经习惯了不去讶异,倒是旁的李瑀连连感叹,自己是头遭看见没有棺椁的葬礼。旁金罂笑道:“这便是夜试与日试的不同之处了。”

仪仗还在前进之中。不

西京梦华 作者:罪化

知不觉,在秦稽等人的周围,居然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在长安城宵禁的深浓夜色里,在头顶煌煌天河星辰下,看客们有说有笑、大大方方地在皇城南门街道上,丝毫不去担心会被突然出现的巡兵抓去鞭笞。

秦稽正想细听这些人的说法,耳边忽然传来个尖细高昂的声音。

“西肆来喽!”

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呼啦”下全跑了过去,金罂也提着裙子混在其中。秦稽与李瑀对视眼,只有紧紧跟上。

安上门大街足有七十余步宽,东肆仪仗只占去不到半。在路的另侧,秦稽感觉到又有阵小风,自北向南吹了过来。

风里并没有夹杂着纸钱,反倒带着阵沁人心脾的芳香。转眼间,香气越来浓郁,雾气中迎面走来四列罗衣女子。中间两队手里捧着错金香炉,瑞气氤氲;而外侧两队则手扶铜盆,用杨柳枝沾着香汤洒在地上。有了这双重的熏染,所过之处就连土壤都异香扑鼻,经久不散。

香队过后便是羽仪,倒与东肆的相似。秦稽以为后头跟来的应该是马车,却冷不防地看见雾气之中探出了硕大的个怪兽头颅来。

那怪物乍看像是狮子,身胚却倍加硕大,鬃青金色,额上有独角。秦稽再定睛细看,原来是纸糊的。

狮子的后面,肋生双翼的云马、口衔宝珠的朱雀等异兽珍禽陆续登场。它们栩栩如生,有的眼珠会动,有的肚子里藏着灯火,身上甚至还有羽毛、鳞甲作为装饰。

如果说东肆之前的妆奁器具是人世间奢华的再现,那么眼前的这群奇兽,又该属于怎样的个世界?

身后的人群里,有见识广的人逐辨识着每头纸兽的名称。秦稽没有去留心,他的心神已经被面前这光怪陆离的景象填满了。

所有十二只纸兽缓缓通过之后,跟着的是羽扇的行列。与东肆的顺序样,羽扇的后面,也隐约传来了歌舞之声。

因为听了东肆的《善哉行》,秦稽也特别去留意西肆的表现。出乎意料的是,羽扇掩映后并没有舞者婀娜的身姿。取而代之的,是三十余名身材健硕的壮年男子。

这些脚力头包红色布巾,顺肩儿扛着儿臂粗细的木杠。木杠横纵各八条,交错而成的平面上,竟然是座玲珑剔透的山子。

那假山完全不像是纸扎的,也不知究竟是用别的什么材料雕成。上面亭台楼阁玲珑精巧、花草绽放林木葳蕤;有黄莺啭喉、小狐汔济,白虎酣卧花丛……好派世外桃源的悠然美景。

而在假山的最高处,着位身披鹤氅的小童。看模样似乎比紫星和宝儿都要稚嫩些,可张口却是曲调婉转音色圆润,举手投足颇有大将之风。

再细听,他唱得是海外仙山和西域昆仑,那里遍布着琼楼玉宇、琪花瑶草。人间华美的极致只不过是滴平凡的露珠,因此就算是舍弃今世的荣华富贵,也毫不可惜……

秦稽才听了几句,忽然觉得衣袖被扯动了几下,对上的是金罂忧心忡忡的眼睛。

“这首《游仙诗》凡人听不得。听得久了,只怕连人都不想做了。据说今上梦游广寒宫,也曾听过类似曲调,险些流连忘返,乐不思蜀了。”

说着,她又去拉着李瑀的衣袖,往旁走了几步。恰在这时,街的东面忽然传来阵隆隆的闷响。

这声音,初听如春雷乍起,细听却分明是街鼓的声响。然而头顶黑漆如墨,夜色正浓,远未到坊门开启的时辰。

秦稽不觉去看李瑀,而李瑀也是脸迷茫。

倒是在他俩附近,观试的人里面有不少已经开始朝着鼓声的方向移动,嘴里还说着什么“开市”了。

“鬼市?”

李瑀首先反应过来,经他提醒,秦稽也猛然记起,听说长安某处有座“鬼市”。白天平平无奇的地方,每到深夜却会传出熙熙攘攘的街市声。如果有巡夜人循声走去,看见的只能是空荡荡的街市,而那些声音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有人说那里是鬼魂聚会的所在,也有人说其实是胡人和歹人趁着夜色掩护进行私底下的交易。无论答案如何,官府从未真正证实过“鬼市”的存在,却没想到它居然就在堂堂天子脚下、皇城之南!

想到这里,秦稽不禁心生好奇。倒也正巧,金罂指着鼓声传来的方向,说自己的幺妹就住在那边。

丹若是那位姑娘的名字,那是四姐妹中年纪最小的、容貌也最为艳丽,如今在胡人店中做“萨吉”——就是侍酒者,但也会以歌舞助兴。

三人绕过东西两肆的队列向东走,不过会儿就触到了务本坊的西墙。高大的坊门紧闭,却有熙熙攘攘的人声与彩色灯光从门缝里透出。

几乎只是轻轻推,坊门便“吱呀”声打开。与此同时,七彩流光与五色弦声止不住地流泻出来。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