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不用上阁伺候, 奚容就在房里研究起了别的东西。
年后再过不久,雪就要化了,宫秋庭的屋子惯常换一种熏香, 以香熏衣,又兼驱散满院花香。
他性子吹毛求疵, 他屋中的香都是奚容亲手调制的,也只有奚容了解他想要的味道,她精于此道都是被宫秋庭磨出来的。
当然天分在其中也起了作用, 比之分辨古琴的琴弦,她对香料气味的感知可说精确到毫厘,实在是天分卓然。
奚容不止一次想过,若是能出去立业,定要开一家香料铺子。
一是这种铺子做的多是大户或女客的生意, 她一个女子经营也安全些, 二是她调配的香方若能得女眷喜欢, 打出名声,往后接专订的调香单子也十分赚钱。
春日百花盛开,院中的梅树谢了, 桃花、杏花、芍药、棣棠……都要开过一遍。
宫秋庭这人又任性得很,既喜欢春花满庭的好颜色,却不喜花香, 每年这时都要换香,还不能重样,实在让人头疼。
面前摆着许多的香料,她思索了许久, 还是决定在旧年的方子上稍作修改, 曾点新鲜感就是。
纤白无骨的手拿着小称, 谙熟地称出玄参、腊茶、檀香、龙脑、青木香……的分量,细心研磨成细末。
冬日里南边送来的青皮柑橘价比黄金,却独有一股清香,是一味极佳的香材,剥下果皮熏蒸水沉后加入。
用白蜜浸渍过所有香材,合成香丸。
她将小小的一粒香丸搁在香炉里,银叶片隔开炭火,香丸被炭火热熏,香味很快就散逸在整个屋子里。
奚容眯着眼睛专心用鼻子感受,香味将炭炉的暖驱散,像夏日里在柑橘树下迎着凉风拂过的气息,清淡自然。
柑橘的味道也是不多不少刚刚好。
如今嗅起来尚有些清新中略显酸凉,但到了春日,在屋中用倒是正好,只不过他熏衣的香还要另制。
做好这些她就起身出去走了两圈,正好见宫承柏出来了,见到奚容,他有些以为不明地笑了一声。
奚容有些莫名,但还是得行礼,道一声:“四公子慢走。”
宫承柏却不忙走,他今日是受宫秋庭的嘱托送东西的,难得看堂哥有求于人,还是那种东西。
一想到他皎若秋月的堂哥要用在这水灵灵的芙蓉丫鬟身上,那画面,想想就觉得春色无边。
奚容觉得他眼神越发奇怪,寒暄也寒暄过了,就想要走。
这时宫承柏回过神来了,道一句:“姑娘留步。”
“五公子还有何事?”
宫秋庭此番不单为送东西,梁夫人知道他要上有怀阁,很是教他几句怎么不动声色地说梁吉微的好话。
他父亲偏安一隅,梁夫人却是个好胜的,一心盼儿子出息还不算,更是琢磨起了将侄女嫁给宫家将来家主的念头,听说他要上来,自然不会放过这么个好机会。
宫承柏即便有心说和,但送的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这时提起女子闺名,还是自个的表妹,到底失礼。
但中正官已在来荥阳的路上,二哥不久即将出仕,二人也见不得几面了,想来想去,自己平日里对奚容这丫头也不错,她是伺候在宫秋庭身边说得上话的,就只能来拜托她了。
宫承柏如此这般解释一通,最后道:“吉微是个温柔的姑娘,将来她感念你今日的说项,自然也会待你好的,我娘那也得给你包个大大的红包。”
奚容想起在那日在仙和园中的情景,梁孙两家的小姐那争风吃醋的模样,可不觉得这是个和善的主母。
况且宫秋庭根本不喜她多嘴这些事,当年老夫人让她劝劝宫秋庭节日里多去转转,知道那大家些闺秀的容貌品性如何如何。
结果她照着吩咐刚开了口,就被他冷嘲热讽的一通,直说你们女子一辈子就盼嫁个好夫婿了,怪不得只能在后宅里打转,计较些细枝末节的事。
两个人冷脸了几日,恨得奚容再也不在他面前说这些女子之事。
虽不好说,但和稀泥她也是会的,当即点头应了宫承柏,说自己会适时提上两句。
到时候甭管谁问起,只说自己开过口了,只是二公子听过没放在心上,反正他们又不能真的跟宫秋庭求证。
宫承柏当即千恩万谢,还说改日要差人给奚容送些漂亮的珠子穿手串。
见她转身登楼,宫承柏忍不住玩味一句:“奚容姑娘这是要上阁去?”
她点头:“是,奴婢偷得半日闲,现下也该去伺候着了。”
“那姑娘小心脚下,”宫承柏想了想阁中那些物件,轻咳了一声,似笑非笑道:“二哥有些任性,辛苦奚容姑娘你照顾了。”
奚容深觉四公子今日怪怪的,但仍礼貌道:“谢四公子关心,是奴婢本分而已。”
推门进去时狸儿在对面连片的琉璃窗下眯着觉,一个先前没见过的小木箱搁在罗汉床的小几上。
宫秋庭此刻正在内室,奚容绕过屏风隔断,就见他正写着一封书信,想来是大老爷留下的一些事务。
年关里来的朝政都是通过书信处理的,其中一些不碍大局的小事被暗中交给了宫秋庭处置,大老爷自然也存着培养考验儿子的心思。
宫秋庭头次试手,行动却老辣得很,把差事交得漂亮,之后事务渐重,仍旧得心应手,大老爷对这个儿子更加满意,欲早日带其入京。
如今宫家一部分暗卫已经交到宫秋庭的手上,家中产业和朝事他亦有占席开口的资格。
大老爷虽启程一日,但交托过来的事务未曾断绝。奚容进来只看了一眼,就悄悄退了下去。
有几件事宫秋庭暂拿捏不定,措辞良久,等他罢了笔,琉璃窗已透出晚霞的橘红。
奚容守在炉边绣着花,听着壶中热水翻滚的咕噜身。听见里屋传来动静,才快手冲了热茶,并几碟点心端进去。
将托盘放在一旁,她轻声唤:“公子忙了一日,先垫垫肚子吧,奴婢这就去传晚膳。”
宫秋庭正靠着椅背,低垂着眼睑,眉间略有倦色,像一樽静而失神的玉塑。奚容自他身旁走过,衣摆轻拂他的,玉人被赋了神采,转首看她。
他喝了一口茶便撤了手,转而将奚容拉近一步抱住,将头贴在她腰上,呢喃道:“我累了。”
声音里确实带上了疲惫。
奚容低头,只看得见他漂亮莹白的鼻子,轻蹭着自己结了藻井结的碧色腰带。
她自荷包里取出几粒制好的香丸:“今春的香奴婢配好了,很是醒神,公子试试可好?”
他点头。
内室的香炉是孔雀蓝镂空盏式炉,和他这个人一样,精致到了头发丝去。
“这香甚好,正适合春日里用,”宫秋庭闭上了眼睛轻嗅,还拉她手按在自己额角上,奚容会意,指尖轻揉他的穴位。
“梨儿怎么什么都会呀,”他收紧了手臂娇娇气气地叹,“怪不得我不喜春日花香,偏偏这梨香例外。”
那手带着袖子轻动,袖中残存着她今日制香的气味,是更清新的柑橘味
奚容眼神无意看到书案上最上方的一封摊开信函,末尾一句“荥阳城外劫道山匪一个不留”,笔锋凌厉让人心惊。
再看眼前这娇气软和的样子,心想这人到底几副面孔,差别还能这般大。
听他胡吣,奚容道:“那奴婢给公子配一味梨香可好?”
“不必。”宫秋庭将脸转到一边。
奚容的味道染在自己身上就算了,他不喜让人人皆可嗅见。
外间的狸儿睡了一日,活力满满地跳上跃下,脖子上刚系的小铃铛晃动得清脆,还是奚容结的络子。
里间都能听到它闹腾的声音。
“当初我怎会觉得它性子像你。”宫秋庭站起来抱着她轻晃着,抒发愁绪。
奚容心里翻了个白眼:“公子觉得它像奴婢,才取给一样的名字?”
“多好啊,我只要喊一声狸儿,它就会到我怀里来,乖乖卧着,你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他根本不明白奚容的不满。
她才不要这样!
奚容不知道他整天哪来这么多骚念头,还有空分神忙公事,真是为将来靖朝的百姓忧心。
“奚容,你心跳变快了。”
那声秋水寒眸清楚地映着她微崩的神情。
她梗着脖子:“还不是公子平白说这么任性的话。”
宫秋庭不认:“哪里任性,奚容不想成日里和我待在一处,还是害羞?”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奚容,而是“哐当——”重物落地的声音,他怀中的身子惊了一跳。
“什么东西被猫儿撞翻了。”奚容如蒙大赦,“奴婢出去看看。”
挣开他的怀抱快步走出来,就见小几上的那个箱子摔落,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散了一地。
走近发现都是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奚容从未见过。
四公子送的是什么呀,她蹲身收拾,可收着收着,又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有几分眼熟。
“原来是这些东西摔了。”宫秋庭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清清淡淡,却足以撩起人的一层战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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