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京都千目阁差人送来的信。”
翘檐青瓦的亭子外娉婷走来一名穿着淡紫色襦裙的婢子,暖风扬起婢子鬓角的碎发,也吹得珠帘哗啦啦作响。
帘子后,漆了丹色的案几旁,正坐着一名年约四十左右的妇人。一双纤指微微泛红,铜制牡丹炉里升起一缕薄烟,朦胧了妇人的面容。她执笔开口道:“说了什么?”
“秋哥儿前几月命千目阁查的人,娄简,有眉目了。白日鬼不敢直接禀报,说……先交由夫人定夺。”
姜赤华从珠帘后走了出来,微微吊起的眉眼旁没有丝毫时间的刻痕,她上前接过婢子手里的信件和画像:“镇国公宁远山的女儿?”姜赤华蹙眉,“宁愿山的长女宁书晴,三年前因病死在京都教坊司了,次女宁亦安前年也被赎了籍,嫁于旁人做了婢妾。剩下的……只有那个见不得人的孩子了,可她……不是被赤羽宗的人抓去了嘛,怎会还有命活到现在?难不成还有第四个女儿,咱们当年一直没查到?”
“千目阁的耳目遍布大烈,一个大活人,应该瞒不住,许是这位庶姐儿逃出来了?”
“赤羽宗刑房八十一门‘学问’从来没失过手,能留全尸已经是运气好了。”
“您瞧瞧画像。千目阁的人说,曾有人在江河县、岑州、凉州,分别见到秋哥儿和这名女子同行,身旁还有一个鹤拓人。”
姜赤华摊开画像,那上头画了两种样貌,一种着女装,一种扮男儿。姜赤华盯着男儿像瞧了许久,道:“像,的确很像宁远山年轻的时候。”她在屋中踱了步,“若她真的逃过一劫,十年之间了无音讯,甚至连千目阁的都寻不到她的踪迹。为何,又会突然出现在秋儿身边?”
一股不详的预感在心中徘徊。
“难不成,她是回来报仇的……”姜赤华自言自语。
她想做什么?她想对夏惊秋做什么?
当年镇国公宁远山叛国的案子惊动朝野。
巡夜的武侯在宵禁之时抓到了一名鬼鬼祟祟的细作,并从其身上搜出了宁远山与西胡人买卖火药的书信。那时,大烈和西胡战事吃紧,西胡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种雷火,打得大烈铁骑节节败退,朝廷派暗卫查访过,只知这种雷火来自大烈民间,可要再查便什么也查不出了。
起先,圣人并不相信宁远山通敌,在朝中三翻四次替宁远山说话。可墙倒众人推,镇国公府突然出现了一名“义士”,将宁远山藏在书房里的雷火方子交到了夏庸手上。
这方子,也成了宁远山的催命符。
此后,各式各样的明枪暗箭,一夜之间瓦解了宁远山为首的一派。细细算来,如今的左右仆射及一干亲信、六部尚书、翊王、端王皆有参与弹劾宁远山。
姜赤华曾派千目阁暗中查探过,宁远山叛国虽是证据确凿,单诸多疑点并未查清。
比如,擒获细作时,正巧是在朱雀大街中央的武侯铺旁;比如,被擒获的细作一口咬定自己是为宁远山与西胡人送信,甚至毫无辩驳;再比如,宁远山若真是叛国,为何不将方子藏在更隐秘的地方,竟然让一个仆人在书房找到?
党争这潭浑水,明面上是政见相左互生龃龉,暗地里则是为钱、为权、为名而人吃人。今日举杯觥筹,明日便是刀剑相向。
姜赤华庆幸,当年赢的是夏庸,也后悔,当年没有对宁家斩草除根。
“另外……”银花眉眼低垂,“千目阁来报,康城县官府与赤羽宗交手,死伤过百,有人曾在码头边见过金宝的尸首。”
姜赤华的神色明显紧张起来:“秋儿呢?”
银花摇了摇头:“秋哥儿最后一次放响箭是在柳州境内,此后,千目阁便再也没寻到秋哥儿的踪迹。不过,咱们的人一直在搜寻。”
姜赤华转身从屏风后取来一把利剑:“寻二十个精锐好手,去柳州。”
*
“金宝,金宝……”夏惊秋做了个梦。
梦里,二人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金宝屁颠屁颠地跟在自己身后。
“秋哥儿,金宝求你了,今日您就别逃学了成吗,让夫人和阿郎发现了,金宝也得跟着您挨罚。”金宝哭丧着脸,哼哼唧唧地跟在夏惊秋身后。
夏惊秋从台阶上翻了个跟头,稳稳地落在地上,他径直朝前走去:“我可是要去樊楼吃饆饠的,你仔细想想,要是怕就别跟来,不过,到时候可别说我没想着你。”
忽然,夏惊秋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空荡荡的院子里,金宝站在原地。
“想什么呢?还不快跟上。”夏惊秋招招手。
“哥儿,接下去的路,金宝陪不了您了。”金宝弯起唇角,阳光正好,落在他眼底,泛着金光,“金宝,走不动了。”
“怎的,连上赶着吃饆饠的力气都没了。”夏惊秋调侃道。
疾风骤起,裹着落叶砸到夏惊秋脸上。他连连退了几步,再睁眼时,面前的金宝已是成年的模样。夏惊秋打量着自己,方才少年人也在眨眼间长大了。
夏惊秋意识到了什么,心空了一截,他上前几步想要拽回金宝:“别闹,你若是不喜欢饆饠,我带你去吃别的。”
金宝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不行,不行,你是我捡t回来的,我没说你能走,你不能离开。我还没给你娶媳妇置办田地呢,你不是喜欢银花吗,哥儿替你做主,替你说媒,日后你生了大胖小子还得喊我一声尚父,你不能走,你听见了吗?”夏惊秋猛地扑上前,跌倒在地。
抬眼时,金宝又去了远处。
“金宝!”夏惊秋喊得撕心裂肺。嗓子,像有千万根针扎在血肉里。他爬起跌倒,又爬起再跌倒,直至再也看不清金宝的样子。
“不要走!”汗意湿透了衣衫,像两块厚重的木板,黏在身上,叫人喘不过气来,夏惊秋攥着被褥猛地坐起。
他被拢在了黑夜里,动弹不得。屋外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一群人踩着碎石快步而来。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夜色里,火把照亮了院子一角。
隔着门缝,夏惊秋瞧见一群官差正面朝自己,对面,则是一名高大的黑皮少年持剑站在前头,后面是两名妇人,其中一人坐在素舆上。
火光之下,他看清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夏惊秋大喜,快步跑向院子喊道:“阿娘,阿娘。”
姜赤华一路从京都而来,素色的秀鞋染了灰,养尊处优的脸上,生出了符合年纪的疲惫感,又因为担心儿子,蹙起的眉间,沟壑不平。
见到夏惊秋,姜赤华顾不得其他,上前将儿子搂在了怀里:“吓死我了,你真是要吓死阿娘了。”她重复了几遍,反复确认失而复得的喜悦。
“阿娘,你怎么从京都来这儿了?”夏惊秋拂过姜明华额间的白发。
“我是不是老了?”
“阿娘还和从前一样。”
瞧夏惊秋说话神色,显然已经大好。可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姜明华将夏惊秋护在身后,挥剑指向几人:“我此次前来,只是擒拿逃犯娄简,与旁人无关,两位莫要多管闲事。”
娄简,对于夏惊秋而言,这两个字很是陌生。他环顾四周,竟记不得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也不记得面前的三人,只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夏惊秋,你娘要带阿简走,你还不管管。平日里一口一个姐姐叫着,眼下倒是躲在阿娘身后当个听话儿子了!”许一旬气得面红耳赤。
“你是谁?”
“装傻是不是!”许一旬撇嘴道,“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这趾高气昂的样子和你娘如出一辙。”
“出言不逊!哪里来的蛮人,竟敢出口污蔑仆射夫人!”夏惊秋横眉道。
娄简意识到,夏惊秋虽然恢复了神志,但已经不记得自己了。娄简握住了许一旬的手腕:“你不必与我一同蹚这浑水。”
“不行,真叫他们眼睁睁的把你带走不成?”
姜赤华身旁的官吏掏出令牌来:“安州衙门,奉旨擒拿要犯。”一时间,两队人僵持不下。
许一旬退后几步:“阿简,你要是不想同他们回去,我带你和东方前辈走。”
如此一来,许一旬与东方曼也成了逃犯。娄简叹了一口气:“大烈有大烈的律法。”
“我才不管你们大烈的规矩呢,大不了我们回鹤拓。你们大烈的律法可管不了我们鹤拓!”
“许小郎君,莫要冲动。”东方曼说完,拍了拍娄简的肩膀。她知道,此行娄简一定要去;她也知道,娄简性子里的执拗,谁也劝不住;她更知道,这一别,便是诀别。
“曼姨,铃铛他们不能白死。”
“眼下你自身难保,你又能做些什么?”
“我要回京都。”
“什么?你简直是在送死,回了京都你就能替他们报仇了吗?”
“宁远山虽不是什么好人,可他从小便教育我们忠君报国,若是说他叛国,我第一个不信。当年之事看起来是叛国贼与赤羽宗被悉数正法,也可以说是一箭双雕。或许早就有人动了铲除赤羽宗的心思。”
“你是说,诬陷镇国公的人才是真正与赤羽宗私通之人,他们许是生了嫌隙,那人便设了这个局。”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可,赤羽宗既然知道真凶是谁,当年为何还要抓你去审问?”
“若是他们也认为宁远山才是与他们私通之人呢?”
“他们不知?”
娄简点了点头:“我想不到其他答案了。那人城府之深,将自己彻底摘了个干净。”
东方曼瞳孔微颤:“你想回京都将那人找出来,再通过此人寻到赤羽宗?”
“嗯。”娄简干脆地抬起眸子:“凭我一己之力想要铲除赤羽宗无异于天方夜谭,可我至少要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