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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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水,娄简生生咽下药丸,嗓子像是被刀割开一般。

瓷瓶已经见底。下次发病之前,若是还找不到东方曼,两人都得死。

为此,娄简已然疾驰了整整二十个时辰,活活跑死了一匹马。她在马腿上绑了石头,连着石头一起推到了河里,祈祷着赤羽宗的人不要发现。

树下,夏惊秋烧得厉害,迷迷糊糊地喊着金宝的名字。胸口的伤虽然止了血,但那刀子上涂了毒。不消十日,毒便会跑遍全身。

“金宝,好黑啊。我看不见,为何不点烛火?”夏惊秋悠悠转醒,声音若有似无。

金宝没有回话。

夏惊秋又唤了几声:“金宝,你又惫懒。”

“生不得火,眼下,赤羽宗的人也许就在我们附近。”

夏惊秋的责怪戛然而止,黑夜里传来枯叶折碎的声音。他攥着身下的叶子,一股巨大的窒息扑面而来。夏惊秋隐隐抽泣,不敢哭出声,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滴落,交织在一起。

“金宝……的尸首?”窒息与窒息衔接的间隙,夏惊秋挤出几个字来。

“来不及收尸,大概,一起埋了。”

夏惊秋愣在原地,片刻后他紧紧捂着脸,竭力抑制住哭声,憋得身子如抽搐般战栗。

“赤羽宗的毒,寻常大夫怕是难解。当务之急,我们得想个法子去柳州找曼姨。然后,我去通知千目阁的弟兄,让他们派人来接你。”娄简折断树枝,冷静分析。

“金宝……没了。”夏惊秋声音发颤,心口发软的,塞满了委屈和愤怒。

“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好好活着,不要让金宝白死。”娄简眼前的树影重重叠叠,她抹了一把鼻下,粘稠的液体沾满了指尖。

“为什么,死了人,你还能这般冷静。”

她拿起衣角,擦了擦手:“这世间,每天都会死人,数都数不清。”语气,凉薄至极,“可活着的人,要好好活。”

“金宝不是别人。”夏惊秋攥紧了拳头,“你们赤羽宗的人,个个都如此冷血吗?”

娄简吸了吸鼻子:“我并非赤羽宗门人,与他们也毫无关系。”

“你叫我如何信!”夏惊秋的声音,像是蛰伏在暗夜里的豹子。

“若我是,卓磬徐雯二人,为何要追杀我?”

“有什么区别?!宁家上下,皆是逆贼,你们受君食禄,受百姓供养,却想着勾结西胡人卖国,那数千人皆是因你们而死!”

夏惊秋将所有的怒气都宣泄了出来。

“我就当你是烧糊涂了。”娄简上前扶起夏惊秋,“收一收你的脾性,还要赶路。”

夏惊秋推开了娄简:“你从前同我说的话全是假的?”他又哭又笑,疯疯癫癫。

娄简扶着臂膀坐起,靠在树干上。夜色挡住了二人的视线,他们瞧不清彼此。

鼻尖的血迹,没有停下的意思。

“你为何不说话t?”

“眼下不是解释的时候。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的,何必浪费口舌?”娄简上前,想要再次扶起夏惊秋。

“要走你自己走,我要把金宝找回来,我要带他回家。”夏惊秋将娄简推向一旁,扶着树干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朝前走去。

“你找不到的。”娄简的神情读不出情绪,“赤羽宗从不将把柄交于旁人之手,即便是死人也不行。若无意外,所有尸首当场付之一炬。”

夏惊秋停下了脚步。

“这是赤羽宗一贯的行事手段。”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与赤羽宗毫无关系,为何你这般了解赤羽宗?从身法招数到行事作风,几乎了如指掌!”夏惊秋咄咄逼人,“娄简,不对,我应该唤你昭阳郡主,你不觉得自己谎话很可笑吗!”

“啪”的一巴掌,夏惊秋脸上肿起了一道五指印:“醒了吗?”娄简伸出手指一下一下戳在他的肩头,压低了嗓音,“金宝舍命救你,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发疯,让你去赤羽宗送死的。你若是想死,何必劳烦旁人,我直接送你一程。”

见夏惊秋还是执拗的向前走去,娄简直接将人踹倒,攥起夏惊秋的衣领,结结实实地又抽了一巴掌,发出一阵脆响:“你到底是恨卓磬杀了金宝、恨我骗了你,还是恨自己无能。”

细碎的抽泣渐渐聚拢,夏惊秋蜷缩着,他重复道:“金宝,回不了家了。”

二人不敢多做停留,趁着夏惊秋还算清醒又踏上了逃往柳州的路。

往柳州而去,已是盛春,午后的日头不饶人,大地像蒸笼,热气腾起,叫人喘不过气来。树叶间细碎的光斑打在身上,斑驳着发烫。

汗水密密麻麻地从额头沁出,不知是因为热还是疼。

娄简一脚踩在碎石子上,扑通一声,带着夏惊秋一起跌落在地上,尖锐的石子划破二人的皮肤。

“水,水……”夏惊秋嘴唇裂成数瓣,仰面朝天。

娄简将人拖到树荫里,又捡来树叶盖在夏惊秋身上,叮嘱道:“等我回来。”

恍惚间,夏惊秋“嗯”了一声,随后便没了动静。

向东行百米便是河流。日光在水流上编织了一道金网,顺着风轻轻摆动。娄简见四下里无人,跌跌撞撞上前,趴在河边掬起水来,猛喝了几口,全然没发现身后正站着几个人影。

刀光投射在水面上,娄简方才意识到不对劲。她回头,瞧见卓磬正带着几个门徒站在不远处。

卓磬摸着腹部的伤口:“本以为沿路搜寻水源便能将你们揪出来,没成想你们竟活活熬了数日,当真是小瞧你了。”

娄简退了几步:“你没死?”

“那是自然,不然我这功夫岂不是白练了。”卓磬玩味地看着娄简,“那小子呢?埋了?”

娄简侧身,按住腰间的短刀:“你这般关心,是打算下去陪他了?”

“黄泉路上有他那小厮陪同,我就不去凑热闹了,宁娘子,我可是专门来找你的啊。”他看向远处,“你这是打算去柳州?”

娄简攥紧了刀柄。

“不必意外。”卓磬抹了一把下颚,“赤羽宗既然能查出你的身份,便也能查出你与东方曼的关系。”

“你们做了什么?”娄简始终想不明白,赤羽宗的人是如何知晓自己的弱点的,又是如何知道自己与东方曼相识、知道自己一直在查当年的旧案,进而设了此局?

“你猜?”

“不可能,你们近不了曼姨的身。”即便东方曼不是什么绝顶高手,可她向来行事谨慎,身边又有药物傍身,断然不会轻易地落在赤羽宗手里的,“你们是如何办到的?”

“不必去找东方曼。”卓磬勾起嘴角,得意洋洋地看着娄简。

不是东方曼?

娄简霎时间汗毛倒立,脏腑像被人攥在了手里,心跳快要撞破胸腔。

知道自己与东方曼相识的人,除了师父,便只有慈济院的张伯和铃铛了。

娄简瞪大了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把他们……怎么了?”

“那个老的打死都不肯说,用了刑,没挨过去,被我碎了脑壳,扔去喂狗了。那姑娘嘛……哼,毕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随便卸了两个孩子便什么都说了。”卓磬眯着眼,好似在回味当时的场景,“不得不说,那小丫头虽然称不上美人坯子,不过,处子的味道……嘶……就是好,紧实,有力,特别是害怕的时候,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耐用。”

畜生……娄简几乎咬碎了后槽牙,才将怒气咽下。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眼下,不是硬碰硬的时候,需得想个法子彻底解决了这条淫狗。

“宁娘子,我可真是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卓磬笑得肆无忌惮。

娄简抽出腰间的匕首架在自己的脖颈上,眼神决绝:“与其被你们百般羞辱,倒不如死了干净。”

卓磬神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他未曾料到,娄简得知亲友被屠竟不想着报仇,而是自尽!

“别!”卓磬伸出手,明显慌乱了起来,“别冲动,咱们好好说好好说。”

卓磬清楚,娄简是宗主钦点的,万万不能死了。死了,便白搭了。

娄简阖眼,匕首在脖子上刻下了红痕。卓磬见状,立刻上前夺刀,眨眼间,右手四指便被利落斩下。

娄简没给他喊疼的机会,下一刀,割下了阳物。

卓磬面容扭曲,泄气一般瘫软下去。最后一刀,贯穿脖颈。刀子抽出时,血染红了河水。

“你……”卓磬像濒死的鱼,躺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你……”

“三步之内,赤羽宗上下绝不可能有人能快过我的刀。”娄简双眸微眯,瞳孔微沉,赐予卓磬森冷的目光。

血凝聚在一起,沿着下颚流淌。踩过卓磬掉在地上的阳物,娄简走向赤羽宗门人:“还有谁?想来送死!”

他们的视线不断在娄简与卓磬的尸首上晃动,思量了片刻,提刀四散而去。

鼻下又渗出了血。娄简的神智开始模糊起来,河水的流淌成了刺耳的尖鸣,她跌跌撞撞地朝着掩藏夏惊秋的方向走去。

双腿好似灌了铁,一步粘着一步。盛春的暖意渐渐消散,失去意识之前,娄简从怀里掏出响箭。

听着盘旋在空中的低鸣,娄简好似看见了年少时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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