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计

49 / 80 章 · 3,186

“太猖狂了。”夏惊秋蹙眉怒目。

“哼,投胎都没他们快。”娄简并不意外,“不过,也给咱们省了事,至少当年苗广义查的线索是对的。”

“苗广义家周围一直有人蹲守。如今已然打草惊蛇。若是汤妙人与姜也的未婚夫婿真的牵扯其中,想必时已经知晓此事,他们可会说实话?”夏惊秋脸上写满了担忧,“眼下又没证据证明他们二人有嫌疑,批捕文书也签不下来,直接拿人怕是不成了。”

“有什么好怕的,正大光明地找来不就好了。”许一旬收拾好死乌鸦,寻了块帕子擦手道,“凭阿简的手段,还怕问不出实话来?”

夏惊秋灵光一闪:“还真别说,许一旬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样,倒是有几分厉害。”

“看你这样子……”娄简抿了一口茶,“应该是没憋好屁。”

“我有办法让他们自己来。”夏惊秋胸有成竹,“不过,我还得向你借一样东西。”

康城又下雨了,晨烟还未散去,大街上拢了一层轻纱。地面上积洼了整夜的雨,连成片,将整座县城颠倒过来。街边铺子下了门板,挂在檐下的枯油灯晃荡了几下,散去最后一口白烟。

“来,来人啊,抓贼,抓贼!”沿街的铺子里跑出来一名衣衫不整的郎君,“贼,有贼偷东西。”

街角嘬茶的老翁、斜依看雨的娘子、掷玩石子的小童齐刷刷地看向那人。

好心人提醒道:“报官啊,那贼人跑了可就什么都找不回来了!”

报官之人叫孔春旭,二十有六,在安乐街开了一家饴糖铺子。四年前成婚,娶了一个美娇娘,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在此之前,他有个未过门就短折的媳妇,叫汤妙人。

孔春旭这人精瘦,面容长得像猴,全身上下加起来都没有二两肉。他跪在堂下,连连叫苦:“秦县令,秦县令您要给小的做主啊。今日小人与内人刚起便看见自家柜台的被人翻了个底朝天,钱财全都没了。”

秦昌两眼飘来飘去,一会儿打量孔春旭一会儿又瞟向夏惊秋和许一旬。

“县,县令?”孔春旭见无回音,微微抬头试探。

秦昌清了清嗓子:“荒唐,那贼人半夜入室行窃,你们夫妇二人竟然全然不知?到了白日才刚刚发现?你们这是与本官打趣不成?”

娄简的迷药夏惊秋自然会见识过的,别说听不见溜门撬锁的动静,就连天打雷劈也未必知道。

“我看,你就是贼喊捉贼。”秦昌惊堂木一敲,倒有几分县令的威仪在,“来人,给我打!”

孔春旭长得像猴,胆子也像猴。被吓得原地蹿起。

内堂里,一妇人抱着两个孩子,听着堂外的声音惴惴不安。两个孩童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知道阿耶要挨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官老爷,您开开恩,我家郎君身子薄,挨不得打的。”孔春旭的妇人邹氏抱着两个孩子跪在地上连连朝着娄简叩头。

“起来。”娄简扶起邹氏,“你叩我没用,你得去求外头几位官差大人。”

汤妙人案的卷宗里写道,此女死于正成元年,与姜也不同,她是在成婚前一晚死在闺房里的。

第二日迎亲之时,汤家耶娘差人来告知,汤妙人被砍去双足,吊在了自家门前。仵作曾验,汤妙人口腹中有溺液,死于溺亡无误,案发地便是距离汤家不远的拓海湖。

汤妙人乃是渔女,自小在水边长大,因不识水性而溺亡本就说不通,更何况是死的时辰,成婚前一日的夜里。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会莫名在半夜给陌生人开门?当时办差的衙役也曾怀疑过孔春旭,但汤妙人断气之时,有人在镇上见过孔春旭正在喝酒。

杀人的时间对不上,后来也就作罢了。

“那我去求他们……”说着,邹氏便要冲向堂内。

“官差办案,先拿了人,打了板子,再问对错。这顿板子不挨,怕是孔春旭说什么都没人信。”

“那你们想如何?要钱吗?”邹氏面容姣好,眉眼清澈,站在照进屋里的日头下,哭得梨花带雨,即便是发起怒来更是生动伶俐。

“你多大了?”娄简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邹氏有些错愕:“什么?”

“我是问你,多大了?”

“二十。”

“那你嫁与孔春旭的时候,正是二八年华。”

“是。”邹氏收起泪花来。

“那你怎么看上他了?”娄简站在不远处,“我打听过孔春旭的生平,他算是倒插门吧。未成婚之前,是个杂工。不过瞧他那身板,怕是连杂工都做不好。而且此人,应当是好吃懒做的才是。”

邹氏攥着两个孩子的手腕,久久不语。

“我小时候爱吃糖,路过饴糖铺子总要看上两眼。那炼好的甘蔗糖化了形,足有几十斤重。饴糖师傅还需生拉硬拽,将糖液拉出白花才算晾凉。长年累月下来,两臂粗壮,孔武有力。我鲜少见着像孔春旭这样瘦弱的饴糖师傅。倒是夫人……抱着两个孩子稳若泰山。他要不是个好吃懒做之人,夫人干嘛这般辛苦。”

“夫君盘账,我操持铺子罢了。更何况,邹家本身就是做饴糖买卖的,自然是我比较了解一些。”

“那他这算盘珠子可都快崩人脸上了。”娄简调侃。

“官爷这是什么意思?”

“好吃懒做又过得捉襟见肘的穷小子,是怎么寻着两房媳妇的。”娄简顿了顿,“夫人可别说是两情相悦,当年向您示好的小郎君一定不少吧。”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我一个女儿家又怎做的了数?”邹氏侧过脸去。

“改明儿夫人也给我引荐引荐这位媒人。在下今年三十,连一房媳妇都没娶到呢。”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邹氏的脸忽白忽红。

“一提到媒人,夫人这么紧张作甚?”

“夫人是否觉得,在下和孔春旭是一样的人?”娄简心中已将二人的事情描摹了个大概,“夫人,是未婚先孕,不得不嫁吧。”

邹氏想要否认时,已然满了半拍:“像你们这样的胥吏我见得多了,别以t为我会怕你,你们无非就是口袋空空,想要银子。”

娄简没有接话,不紧不慢地踱步到日头下:“夫人应该不是自愿的。”

邹氏猛然抬起头:“你说什么?”

“夫人不是自愿嫁给孔春旭,也不是自愿与他欢好的,对吗?”

邹氏眸子微颤,这话她也曾说了无数遍,但无人信她。耶娘骂她下贱,旁人茶余饭后也总是戳着邹氏的脊梁骨指指点点。

娄简背过身去,等邹氏嗓子里的哭腔渐渐淡了,才开口道:“夫人家的钱财没有丢,在院外往东百米的槐花树下。”

邹氏鼻音浓重:“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三个字,汤妙人。”

“汤娘子的案子,官爷问不到民妇头上吧。”

“成婚这么多年,孙春旭从未提及过吗,夫人也未曾察觉到异样?”

“异样?”邹氏昂首上前,“官爷觉得我夫君可疑,大可拿了他。当年办差的衙役审过那个苗广义也审过,审出什么了吗?我夫君是清白的,汤妙人不可能是他杀的。”在娄简眼里,邹氏急切撇清关系的样子,不打自招。

“我也觉得不可能。凭孙春旭的身量想要淹死一人可不容易。不过,康城人人都说六名新妇是被索命的,倒是夫人,竟然觉得汤娘子是被人所害……夫人定是知道些什么吧。”

话越说越多,越说越错。

娄简站累了,靠在窗棂上,捶腿道:“夫人也是女子。自然懂女子的心思。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会莫名在半夜给陌生人开门?”

“你什么意思?”

“汤妙人同家人同住,若是匪徒闯入汤家劫人,汤家人竟在第二日才发现?我想,必然是汤娘子当夜自己开的门。除了孙春旭,我想不到第二个人来。二人甚至还去了拓海湖。”见邹氏不语,娄简继续说,“大烈疏议律明言,包庇凶徒,流一年三千里。到那时,谁来照顾你的一双儿女?”

邹氏合上双眸,叹了一口气:“每逢汤妙人的祭日与冥寿,孔春旭便会去坟前祭拜。清明中元前后更是难以入眠。四次去,三次是带着伤回来的,我问过他不肯答,要么就是搪塞自己脚滑颠倒所致。后来有一年,我跟着他去了汤妙人墓前,这才发现……打他的人是汤妙人的兄长,汤元。”

“是你害死她的,是你!你休想这么痛快的死,我要你日日良心不安,不得好死!”

“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邹氏道。

案子明晰前,夏惊秋没有将孙春旭收监,打了一顿板子,又放了回去。邹氏是个识趣的人,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差不多的法子,也在姜也的未婚夫婿谢海身上试了。结果,大致相同。

谢海的出身与孙春旭相比算得是半斤八两,同样是走了“狗屎运”娶了个貌美又多金的媳妇,如今家庭和睦圆满,不过,这么多年来江河也是对姜也心存愧疚。

如此,姜也与汤妙人二人的共同之处算是找到了。

其余众人,又为何会成为鬼新妇的目标呢?夏、娄、许三人一时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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