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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4 章 · 14,397

这一年才过了一半,覃深已经第六次从派出所的侯问室出来了。

他望着远处的天,灰霾挡住了月光。

? ? ? 早上就被关起来的他一时不知道是自己眼出了问题,还是天气真的不好了。可明明昨天还很晴朗。

他掸掸起了褶皱的衣摆,往家的方向走。

派出所到他家就两条马路,路经烟酒超市,他买了瓶牛栏山二锅头和一包软利群。

他走过最后一条马路,穿过胡同,翻墙跃进了一间废弃的印刷厂。然后径直走到家属区,在一片黢黑中迈进一栋五层半的老楼。

他家在这栋楼的顶层,绿门,门面全是斑驳的铁锈,锁是那种挂锁。拧钥匙和开门都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在夜里尤其脆亮。br

门一打开,他养的那只土狗借着月光在他眼前平静地走过,并未对他进门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热情。它已经十多岁了,没那个劲儿了。

他把钥匙扔在桌上,整个人重重地摔进沙发,胳膊挡住眼,睡了。

*

津水镇城东派出所就六个人,所以哪怕裴术是所长也得跟他们轮流值班。

胡奉先体谅裴术因为金店失窃忙活了一天,还受了工伤,主动承担后半夜的值班任务。

裴术打了一天的‘仗’,状态很差,体力和脑力都不行了。她也不是恪尽职守、业务第一的人,晚上十点多就下班了。

她家在城西,她骑摩托车最快二十分钟到家,这一次,她却用了一晚上。

*

覃深醒来正好十点,他捏捏太阳穴,走到圆桌前。他拉出折叠椅子,坐下,拧开刚买的二锅头,然后伸手在流理台拿了个碗,倒了半碗。

他喝了口酒,看向桌上唯一的一袋能吃的东西——狗粮,信手抓了一把,就酒吃起来。

吃了两口,他想起他的狗,扭头去找它,发现它躺在饭盆前,缓慢又悠长地喘着气。

? ? ? 饭盆里是冒尖的狗粮,旁边还有水,整整一天,他一点都没动。

覃深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它:“你少吃一口,我这日子也好不起来,你给我省什么?”

狗就看着他,喘着气。眼神充满抱歉。

覃深微微仰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然后抱起狗,往外跑。

它快死了,覃深早知道,就这两天了。他也做好了面对它离开的心理准备,可痛苦从来不会因为有准备就有所减轻。

他抱着它去了最近的宠物医院,然后看着它在手术室断了最后一口气。

裴术就在窗外,目睹了覃深从抱着狗进门,到看着狗死去的全部过程。

她在马路上看到覃深时,不以为他想在这么密集的时间里继续犯案,却还是调转了车头,跟他来到了这里,看到了她在过去两年时间里,没有看过的他的模样。

两年前,裴术刚被任命为城东派出所的所长,城里就发生了一起盗窃案件——果冻厂的副总丢了一对镯子,是古玩意,挺值钱的。

副总在那期间只跟覃深接触过,可覃深并没有偷东西的机会。所里查了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这个案子让裴术职业生涯首次受阻。

从那以后,再出现大型盗窃案,均在现场发现覃深的身影,但就是毫无证据。即便拿到搜查令去搜他,也是半点收获没有。

覃深这个人,渐渐成了裴术恨到牙痒痒却又无能为力的存在。

印象中的覃深,瘦瘦高高,白白净净,看起来弱不禁风,唯一的优势就是长得好看。

? ? ? 说好看也不太准确,他应该是欲,至少给裴术的感觉是这样的。

他很少说话,也不像其他嫌疑人有奇怪的小动作。喜欢笑,笑起来会让人有压迫感。

他思路也很清晰,所有语言陷阱他都能巧妙地避开。

裴术前段时间重温西西里的美丽传说,覃深给她的感觉,就跟主演玛莲娜给她的感觉一样。

当一个男人兼具美貌、智慧,那他最好是个好人,不然,就会有些糟糕。

裴术深知这个男人她对付不了,总在琢磨有没有捷径可以让他再也不能笑出来。

? ? ? 可是没用,她找不到捷径,他也总会露出令她压力倍增的笑容。

透过窗户,裴术见到覃深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狗。他看起来跟医生一样麻木,可他一个翻口袋找烟的动作却暴露了他的魂不守舍。

他脸上的伤很明显,是她打的。

? ? ? 她不是一个称职的警察,她从来枉顾规矩。因为总有人钻法律的空子,她不喜欢面对坏人却无可奈何的感觉。

她过去因为手段残暴,被处分了很多次,也遭到过很多犯罪分子的报复,可她改不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个角度瞥到覃深的伤,竟然觉得自己手重了,破坏了一张那么绝的脸。

她很快反应过来,笑自己的小题大做,准备回家了,却在这时,被突然转身的覃深捉个正着。

覃深就这么看着她,然后利索地从衣裳口袋里掏出烟盒,抽了支烟出来。

他的无措没了,裴术就知道,他恢复正常了。

覃深跟宠物店老板沟通了狗尸体怎么处理,交了钱,出来走到裴术跟前。

裴术坦坦荡荡,不准备跟他解释什么,覃深也没问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只是说:“喝两杯?”

裴术跟他不是可以坐下来喝酒的关系,却没有拒绝:“去哪儿?”覃深抽完一根烟,说:“你说。”

? ? ? 已经半夜了,喝酒的地方只有夜场了,裴术不想去,说:“我家。”

【3】

裴术有两套房,她爸妈离婚以后,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谁都不要她,她也谁都不跟,就留在了之前一家三口住的房子。

工作后,她同学出国嫁人,把城中心一套三居友情价卖给了她。她也答应同学,帮她照看表姑。

同学年幼丧母,父亲另娶,娶的那户人家有钱,跟他结婚的唯一要求就是不要她这个女儿。父亲挣扎了半个月,还是跟那女的走了。

彼时表姑刚从战争国家回来,她的异国爱人战死使她心灰意冷,决定终身不嫁,就把同学接到身边养着了。表姑脾气不太好,经常打骂同学,但也给了她最好的生活。可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所谓的苦心,如果苦心是以苦的方式表达出来,那本意再好也像是卖相不好的午餐,看着就不想吃。

同学不理解表姑,表面顺从,内心反叛,刚大学毕业,就学她找了个外籍男友,跟着他走了。

她找那外籍男友比她大二十多岁,在德国电视台工作,结过两次婚,没有孩子。当时同学刚上大学,参加了世博会礼仪小姐的选拔和培训,开幕第一天俩人就认识了。

为表跟同学在一起的诚意,那人在她学校附近买了套三居室,就是后来同学卖给裴术的这套。

同学走以后,表姑身子骨不行了,进了养老院。裴术有空就去看她。

表姑对裴术倒是挺好的,可越好就越说明,她是个外人。

裴术搬进这套房倒不是想剥离过去,纯粹是这边清净。

说来也奇怪,越是往城中走,这人与人之间就越淡泊,认识的碰面也没话说,各自拢着各自的生活,谁也不挨谁。

她就喜欢这样的生活。

裴术带覃深回了家,刚进楼门,零落在地面的监控器零件收紧了他们轻巧的态度,前进的脚步就这么停在了电梯门前。

“看样子喝不成了。”覃深说。

裴术手里还拎着装酒的塑料袋,能不能喝得成,那得她说了算。

进了电梯,两个人延续一路上的没话说,直到从电梯出来,看到门上红色油漆涂写的‘死’字,覃深才又说了句:“仇家不少。”

裴术反应一般,开了门。

覃深在门口站着,并不着急进门。

裴术把酒放到玄关置物柜上,换鞋时说:“等我请你?”

覃深这才进门。

裴术换上拖鞋,把酒拎到客厅,然后从冰箱里拿了两盒卤味。关门时她看到早上没吃完的速冻饺子,问了覃深一句:“煎饺吃吗?”

“你给我煎吗?”

裴术扭头看他一眼,再看看四周:“这里有第三个人?”

覃深手托住下巴,手肘拄在灯柜上,面朝裴术的方向,眉眼柔和,就像过去他给裴术的感觉一样:“几个小时前,你还恨不得我死。”

裴术把饺子端出来,边走向厨房,边说:“我现在也是。”

覃深点点头:“嗯,我们确实不是可以好好相处的关系。”

裴术不说话了,开火,倒油。

两个人没了交流,覃深才有空看裴术家。

她家设计很简单,除了灰就是白。客厅只有电视和沙发,还有一个矮桌和一个灯柜。连接厨房和客厅的是一个酒吧,里身有个简易酒柜,摆着各种酒版。

裴术煎好饺子,端到客厅,路过酒吧时取了两只玻璃杯,一人一只摆好。然后盘腿坐在地毯上,从塑料袋里拿瓶酒,搁在覃深杯边:“自己倒。”

她买了两瓶洋的,几瓶啤的,她也不太懂,当然也不需要懂,酒对她来说就是直接喝的东西。

覃深开了瓶洋的,给她倒了点,给自己倒了点。他中指、拇指捏着方口玻璃杯的对边,食指无意识抬起,喝酒时遮住了他一小部分脸,却意外的顺眼。

裴术不经意瞧了一眼,再填进嘴里的煎饺就不知道什么滋味了,人也不知道想什么了。

覃深喝了半口,放下杯子时瞥见裴术刚别开的眼,笑了笑:“你是在看我吗?”

裴术也不装:“随便看看。”

覃深双臂撑在桌沿,看着裴术吃煎饺。她吃东西倒是比她行为处事温柔一些。

裴术一直知道他在看着她,并没有觉得不自在。她吃完煎饺,把他给自己倒的酒喝完,随口问道:“酒量怎么样?”

“看心情,心情好酒量好。”

“那你现在酒量应该不怎么样。”

覃深没反驳。

他确实心情一般。

两个人从见面到坐在一起喝酒,裴术没问他为什么每次都出现在失窃现场,覃深也没趁机埋怨她多次扳掉监视器开关、动手打人。

裴术又给自己倒了一整杯,一口喝完。

其实当这杯酒下肚,覃深和裴术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可一个没停下,一个没阻止。

洋的喝完,喝啤的,裴术去找启瓶器,没找到,拿了把剪刀出来,准备撬开,却被覃深突然伸过来的手终结了后面的动作。

裴术抬眸看他。

覃深把她大拇指上的戒指摘下来,套在自己食指中部,攥住瓶口稍稍用力,瓶盖从他手上脱落。

酒打开,覃深把戒指还给她,见她还看着他的手,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抽回手来:“对不起。”

裴术没吭声,她恍然想起胡奉先说的那句话:“裴跟他打交道两年,就没一回讨到过便宜。”

想想好像是这样。她输给他两年。

却也有些感慨,原来她跟眼前这男人的纠葛,都有两年了啊。

酒精对身体的作用让裴术不自觉地往后撤了一步,随意指了下左手方向:“我,去下卫生间。”

她这一趟去的时间有点长,覃深把剩下的半杯酒喝完,走到卫生间门口,靠在旁边的墙上。他的手刚伸进口袋,摸到烟盒,想想是在别人家,抽烟不好,就又收回了手。

没一会,冲水的声音传来。门却没打开。

房间里静的可以听到裴术放在卧室的机械表的运行声音,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的风声。

覃深脊背离开了墙面,扳动卫生间的门把手。门被他从外打开,裴术就靠在正对门口的洗手池,看着他打开了门。她似乎知道他会进来,也似乎就是在等他进来。

覃深看上去很镇定:“我也想上一下。”

裴术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覃深把门关上,走到马桶前,把马桶圈掀起来,正要解裤腰带,被裴术一直注视着他的目光阻止了。他没看她,望着正前方的墙,笑了下,说:“你看着我,我尿不出来。”

裴术后腰离开了洗手池,准备出去了。

覃深突然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来,左手搂腰,右手揽住肩膀。

他的呼吸就在耳边,浅浅地,酒气很浓,却一点乙醛味都没有。裴术问他:“不尿了?”

覃深的声音像他的人一样让人心痒:“对不起,我想做一些对你不太好的事。”

【4】

裴术微微偏了下头,侧脸擦到他的嘴唇:“不好的事,是什么?”

覃深嘴唇贴着她的脸,没答她的问题:“可我只要想到这是你给我下的圈套,就又不太想了。”

裴术的呼吸带着酒气:“你想多了。”

覃深覆在她腹部的手突然往下,在她三角地带若有似无地试探着:“你很聪明,我也不蠢。”

裴术轻轻阖眼,虽然没想着她这招‘美人计’可以骗到覃深,他会在原始欲望的驱使下向她吐露一点真心话。但也没想到,他戳穿得这么快,这么不留情面。

早在覃深邀她喝酒时,她就想利用这次机会套他话了,她甚至成功把他带回了家,却也只进行到这一步。

现在看来,是她太理想化了。换个说法,她难得糊涂了一番。

覃深这个人,最喜欢说讨厌的话,可他态度好,而且他总会把让人掀桌的语义用讨巧的形容词表达出来,就比如他接下来这句:“你冤枉了我两年,还老打我,你能不能跟我道个歉?”

裴术被他拨弄得心乱,偏偏他的手还在边缘处迂回,她先摁住他的手,然后说:“那是你有嫌疑。”

覃深像是喝多了,身子发沉,把大部分重力都放在了裴术身上,脑袋也趴在了她肩膀:“你给我道个歉,我就原谅你下班了还要给我设陷阱。”

裴术没见过一个男人这么会找她的弱点,他这些她本就难应付的话,再有酒精的渲染……她是真的无能无力。

覃深固在她肩膀的手也开始往下,在她乳房四周游走,动作又轻又缓,半分猥琐都没有。

裴术喝了酒,理智减半,但毕竟是警察,警惕性还是有的,她问他:“既然你觉得我把你带回来是要套路你,那你现在是不是在按照我的计划走?”

覃深没停下动作,也没松开她的人:“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活得太清醒,本身就不是件浪漫的事。”

裴术开始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是引狼入室,并自以为是可以驾驭他了。

“我清楚你的设计,跟我同意被你设计,并不矛盾。”

这话说的裴术哑口无言。她根本没法接。

覃深执着于裴术的道歉:“你跟我道个歉,好不好?”

好不好……裴术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覃深各种角度的脸,他叫人嫉妒的五官不断冲击她身为女人本能里对男性身体的渴望,她心跳越来越急了……

她做了好一番挣扎,睁开眼,拿掉他的手:“你不是要尿吗?”

她从卫生间逃离,给他把门关上,然后靠在了旁边的墙上。她还算清醒,所以她知道刚才被覃深那几句话说出来的反应是真的。

当然,她不认为他们之间会有除了警察和嫌疑人以外的关系。

覃深看着卫生间的门,笑了下。

他从卫生间出来,裴术已经在他的杯子里倒了酒。她自己坐在地毯上,正在剥橘子。他走到跟前时,她刚好剥完,并掰给他一半。

裴术说:“咱们来捋一捋,你要想让我道歉,是不是得说服我那些失窃案跟你没关系?”

覃深同意,可是:“没有证据证明东西是我偷的,还不够有说服力?”

裴术看透了,无论那些失窃案跟覃深有没有关系,他都不是她轻易就能抓住把柄的人。她索性不问了,就单纯的喝酒好了。

覃深吃了一瓣橘子:“如果你不把我当成贼,我们能不能成为朋友?”

裴术看着他吃橘子,他唇形挺好看的,但也不至于叫她乱起杂念,可她还是走神了。

覃深发现她在走神,突然靠近她的脸,鼻尖几乎就要贴在一起,吓了她一跳,却要用一副失落的口吻问她:“你不愿意吗?”

裴术的注意力被他拉回来了,皱着眉喝口酒:“我听得见,不用靠近。”

覃深还问:“你愿意吗?”

裴术下意识要说不愿意,可她没说出来。

覃深就当她默认了:“那我们就算是和解了。”

当裴术觉得她从想套路他,结果被他反套路之后,就已经挽回不了,也就不去挽回了。

她并没有觉得她是因为被覃深这个王八蛋色诱了,她不承认。她作为一名人民警察,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就因为一个男人长得好看就颠覆原则?笑话!

两个人喝了一晚上酒,买的都喝了,还开了裴术七八个酒版。他们聊了很多,但都是无关痛痒的,多是裴术一些个人问题,还有她对于未来的规划,比他们在卫生间聊的正经多了,可裴术就是觉得哪里不对。等第二天醒来她才意识到,覃深套走了她很多私密信息,就比如,她已经好几年没有过男人了。

……

她真想掐死他。

她带着火去上班,刚进门,胡奉先就凑上来给了她一盒华夫饼,还有蛋卷、烤肠、炸藕片、西兰花的拼盒,献了一波殷勤:“尝尝?”

她没心情:“起开。”

胡奉先又递给她一张卡片:“给你的。”

裴术没接,但她看到了那张卡片上的字:昨晚上对你做了不好的事,为表歉意,我会给你做一个星期的早餐。

落款是:覃深。

裴术瞬间变了脸色。

荣放走过来,轻咳两声:“没事姐,都是成年人,我们懂。”

裴术沉着脸。

胡奉先浑然不觉有杀气,还在说:“不好的事,这个形容真的妙,有一种朦胧的色气。这帅哥有点东西,我现在都怀疑那几起失窃案会跟他有关,纯粹是他为了接近你故意而为的。”

荣放闻言,突然被点醒一样:“对啊,他会不会就是有其他的目的呢?为什么之前没想到?”

裴术眉头皱起来。

【5】

覃深在超市买了一些调料,然后去菜市场买了菜和鱼。他没钱,超市里的食材有点贵。他希望他可以给裴术多做几天饭,那自然得省着点。

回家路上,他经过垃圾堆,无意瞥到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在翻垃圾吃,他没在意,就这么路过。

他走出约莫十米的距离,还是转过了身,返回垃圾堆,叫了那个男孩一声。

那个男孩扭头看他,不说话。

覃深问他:“饿几天了?”

男孩眼珠一动不动,看上去就像是已经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以防危险突然降临。

覃深又问:“想吃东西吗?”

男孩点头,又马上摇头。

覃深冲他招了招手:“来。”

男孩开始是动弹了的,后来又停了。可能是出于面对未知恐惧的本能。

覃深告诉他:“我不是好人,你自己判断。”

男孩听不懂他的话,但还是跟他走了。他太饿了,垃圾太难吃了。覃深也早知道他会因为太饿而跟他走。‘不是什么好人’这话,只是他一句没什么影响力的实话。覃深带着男孩回家,给他倒了杯水。

男孩的大眼睛里眼珠很小,眼白很多,他脏兮兮的手紧攥着看不出颜色的秋衣,像犯了错似的站着不动。

覃深放下水杯,把准备给裴术做的早餐提前做出来,给了这男孩。

男孩饿坏了,却不靠近餐桌,就站在门前,杨树枝一样的胳膊、腿代表了他糟糕的身体状况。

覃深没再叫他:“你要不吃就洗澡。”

男孩这才慢吞吞地走到桌前,准备拿一块鸡蛋饼。

覃深还没说洗手,他就已经因为自己手太脏而缩回去了,继续攥着衣摆,眼盯着那盘子吃的。

覃深把他领到卫生间,给他接水,让他自己洗,洗完把盘子推到他面前。

男孩还是很犹豫,抬眼看着覃深。

“我就这么点吃的了,你要不吃,就没了。”覃深说。

男孩闻言一把抓起鸡蛋饼,大口咬下去。

他吃的很急,嘴都捣不开了。覃深给他擦擦沾满油渣的嘴唇周围,然后把家里唯一一盒牛奶用热水泡了泡,搁到他面前。

待他吃饱,覃深问了他家里的情况,意料之中没有得到回答。他又问他想不想以后都有东西吃。男孩想了很久,几次都像是要摇头,结果却没有。‘有东西吃’四个字诱惑太大了。

覃深不问了,打了个电话。

电话挂断,男孩的警惕又回到脸上。他听懂了‘送过去’这三个字,他觉得自己要被卖掉了。

*

省委巡视组来到津水镇,主要巡视领导干部及其成员的政治纪律问题。公安局怕裴术说错话,强制放她三天假。

上一任镇长就是因为她直言不讳被调查了,弄得人心惶惶。

那时候的裴术不喜欢虚假的数据,也不喜欢错的硬漂成对的报上去,她不怕得罪谁,更不怕死。

现在的裴术对强制放假,只会坦然地接受。

没了裴术,派出所的办公室像一盘散沙,只有个别人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荣放唉声叹气:“我还以为姐会抗上拒绝放假呢。她这一走我一点底气都没有了。”

胡奉先说:“追求正义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以为裴傻啊?她可不傻,她比谁都精。再出现一回上次的事,肯定会有人办她。”

荣放觉得胡奉先说的对又不对:“办?能怎么办?不就是找个理由革她职?她会怕吗?”

胡奉先告诉他:“会,因为她热爱这个岗位。”

荣放不吭声了。

胡奉先把自己的罐装咖啡给他一罐:“打起精神来,我们不可能永远在她的羽翼下过舒坦日子。那不光对不起她,更对不起自己。”

*

覃深把男孩送到了公安局,由他们来确定他的身份。公安局效率很高,很快确定他并非本地人,父母早已经不在了。接下来就是跟福利院联系,把他送过去。

男孩穿着覃深的短袖,睁着大大的眼睛,立在一群大人中间,显得很无助。

公安局都安排好了,没覃深什么事了,他也就走了。他挑了一个所有人都忙着的时候走,想着这样就不用跟人打招呼了,却还是被那个男孩追了出来。

男孩跑得急,又是在警察眼前跑开的,弄得几个警察慌了神,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跟着跑出去。

男孩跑到覃深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

覃深手抄进裤兜,等他说话。

男孩没说话,只是仰着头看他,看了好一阵。赶上来的警察以为他是害怕,正要问他,他突然脚尖并拢,身板笔直地站好,给覃深鞠了一躬。

警察懵了,接着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相反覃深反应平淡,只是走到他跟前,揉揉他的头发,说了句好像没什么意义的话:“多吃点,你太瘦了。”说完走了。

男孩转过身,望着覃深离开的方向,保持着一个姿势站了很久。警察就跟他一起站着,直到覃深的身影不见,才去牵他的手,带他回了局里。

*

覃深离开公安局,打车去了城西一家电脑专修店。

他进门时,店长郑旱蓬正在给一台电脑重装系统。

覃深在柜台前坐下来,眼看着展柜上各种电脑配件,说:“吴沣西来津水了。”

郑旱蓬抬起头来:“你想干什么?”

覃深笑了笑,看过去:“你很害怕吗?”

郑旱蓬放下手头的货,走到他对面坐下:“废话,我答应了你爸要照顾好你,你别给我找事。”

覃深嘴角的笑没减,可说出来的话却那么叫人难过:“我爸死了。”郑旱蓬不说话了。

覃深的父亲覃忠勇是电力公司一名普普通通的工程师,两年前死于一场车祸。当时覃深觉得不太对劲,向警方提出几个疑问,但都被打太极处理了。

原因是车祸发生在新修的路,而那条路是新任镇长领导的项目,闹大了在公众眼里影响不太好。

覃深有记忆以来就没见过他妈,是死是活也不知道,爸爸是他的一切,他不想他走的不明不白,想了很多办法弄清真相,却都无用。

最后听说是一位警察觉得这场车祸是不是意外都不应该对公众隐瞒,向巡视组反映了几句,引起当时的副组长吴沣西的注意,公安局才重视起来,重新调查了一番。

虽然调查的结果仍然是普通车祸,那覃深也认了,至少不是稀里糊涂的车祸身亡就打发了他了。

过了一段时间,他意外得知,那个向巡视组反映的警察叫裴术,是津水派出所的所长。她因为说实话,还差点‘被车祸’。

郑旱蓬点开手机相册,给覃深看了张照片:“看看喜不喜欢。这小姑娘是个幼师,挺乖顺的。”

覃深不喜欢乖的:“有没有那种,动不动就打人的?”

郑旱蓬瞪他一眼,没理他一贯叫人听不懂的话:“我跟人姑娘家里人约好了,你下午去给我见一面,记得给人留个好印象。”

“这有点难。”

“难什么?我把你照片一发,那姑娘就同意见面了。你只要不在见面的时候说些个稀奇古怪的话,留个好印象不难。”

覃深的重点跟他想要表达的重点不太一样:“你怎么有我照片?”

郑旱蓬理直气壮:“跟你要你不给,我还不会偷拍?”

覃深有些无奈:“你干点正事……”

郑旱蓬不光给他安排了相亲,还有工作:“贡山路那边一影楼要找你拍宣传照,八百块钱一天,我给你讨价还价到了一千二。”

覃深更无奈了:“凭什么……”

郑旱蓬说:“上次你过来帮我看店,是不是接待了个四、五十岁的女的?那影楼就是她开的。她说就要你,价钱好说。”

覃深知道郑旱蓬作为他爸最好的朋友,把他当亲儿子,就怕他过不好。尤其在他爸去世之后,已经把他当成生活的重心了。可他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他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他阻止了郑旱蓬可能会带来的第三个安排:“我就是来看看你,现在看完了,走了。”

他说完真走了,留下郑旱蓬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6】

覃深不知道裴术放假了,第二天早上准时出现在派出所门口。

荣放看见他,放下手头活儿出来,眼盯着他手里的乐扣碗,被里头不明但一看就好吃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姐没告诉你她放假了?”

原来是放假了。覃深说:“没有。”

荣放告诉他:“放三天。”

覃深道声谢,准备离开。

荣放眼看着好吃的离他越来越远……他以为他会客气一下,分给他点的,是他高估了自己作为一名人民警察受人爱戴的程度。

覃深一口都给不了他,为了这顿饭,他把存钱罐都砸了,花了仅剩的二十多个钢镚,才做出这么点,他还不知道够不够裴术吃。

荣放回到办公室,刚想跟胡奉先念叨两句这事儿,胡奉先先他一步火急火燎地跑过来,说:“快!”

“什么?”

胡奉先给他看自己刚收到的短信。

荣放接过来一看,比胡奉先反应还大,扭头问他:“吴沣西车祸身亡?”

胡奉先没答,他也不用答,短信上写的很明确了。

*

覃深去了裴术家,快到她们家小区附近时,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而当他有这种感觉时,无论要发生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

接下来他被一伙社会青年逼进了一条死胡同。

打头的那个留了寸头,穿着倒是很正常,就是人有点不正常,劲劲儿的。

覃深不着急说话,反正短时间内他也走不了。

寸头从墙根捡起根拖把棍,比划两下,试了试手感,然后拎着它走到覃深跟前,歪着脖子,问他:“我说覃总,怎么着?手头还紧着呐?”

应该是抱歉的话覃深却没用抱歉的口吻:“暂时是这样。”

寸头朝后招了招手,立马有个跟班凑上来,只听他对那跟班说:“给咱们覃总点根烟。”

跟班给覃深点了一根,递到他嘴边,覃深偏头躲了下。

跟班脾气爆,直接给了覃深一巴掌:“给你脸了是吗?”

覃深慢慢转回头来,满脸无所谓。寸头把跟班揪到身后:“干嘛呢?怎么这么对我覃总呢?无父无母就是你欺负人家的理由了吗?有人生没人养是我们覃总的错吗?”

覃深本来满不在乎的双眼倏然聚焦,站姿也没那么吊儿郎当了。

寸头像是看到什么新鲜东西似的瞪大了眼,扭头看一眼那帮跟班,说:“哟,瞧瞧,咱们覃总要发怒。怪我怪我,怎么能把人没爹没妈这事儿挂嘴边上呢。孤儿最忌讳听实话了。”

几个跟班笑成一片。

覃深面对着胡同口的方向,那地方从他被逼进这里就只有一个人经过。然后看了看这几个人,个子最高的一米八差不多,两个胖子,剩下都很瘦。

寸头还没说完,又往前走了两步,对着覃深的脸呼气,跟下水道一个味儿:“还不上了是吗?”

覃深说了很多遍了:“没钱。”

寸头拍拍他的脸,然后薅住他后脑勺的头发,往后拽:“没钱就他妈给老子去卖脸,特长没有,脸你总有吧?还是说你要告诉我,你光有一张脸,没老爷们那玩意?那我就想看看了。”

他说着话,手往下伸,要去脱覃深裤子,那帮跟班开始起哄叫好,对接下来充满羞辱性的画面表现出十足的兴趣。

寸头还跟他们说:“都准备好摄像头,见证历史的一幕要出现了。”

覃深转了转手腕,等着他把手伸过来。

这时,裴术走进了胡同。

她穿着运动服,戴着棒球帽,双手抄在兜里,慢悠悠地走向他们。

寸头一伙闻声扭头,看到裴术下意识往墙根走了两步,棍子都扔了。

覃深看着裴术就这么走过来,然后站定在他和那伙人中间,看了一眼他的脸,接着扭头问他们:“干什么呢?”

寸头嬉皮笑脸:“我们闹着玩儿呢,姐。”

裴术往后伸手,捏住覃深的脸,又问他们:“玩儿扇巴掌?”

寸头这才说:“他欠我朋友公司的钱,我们就是来找他拿钱的。”

裴术收回手来,重新抄进兜里,也省了他们这么紧张:“什么朋友,什么公司?”

寸头知道身为派出所所长的裴术一定对当地放贷公司门儿清,实话实说:“就利哥,利永来小额贷款。姐,我们真是要账,文明要账。”

“哦,刘洪利,老熟人。早说嘛,要吧。”裴术说。

寸头看她这么痛快,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着了,看一眼身后几个跟班,他们比他还搞不清楚状况。

裴术往外走两步,给他们腾地:“要,该怎么要就怎么要。”

寸头知道他的老板刘洪利的公司生存到现在没少往公安局塞钱,而且他也不觉得裴术这娘们会给他们下套,就信以为真了,接着找覃深讨钱。

覃深横竖就那句话,没钱。

寸头真被他气到脑充血了,又把那根棍子捡起来,照着覃深肩窝戳一棍子:“你他妈欠钱还挺几把有理!”

他也有点上头,动手的时候没想起裴术就在身侧。

裴术看他这手法挺利索,礼尚往来,照着他的屁股一脚踹了上去,然后从他手里把棍子抢过去,搒在他脊梁上,问他:“干嘛呢?”

寸头懵了。这,这不是她说的该怎么要就怎么要吗?

当他反应过来,裴术就是故意的,就是要诱导他动手,为的就是让她接下来动手的行为合情合理。他在想明白那一瞬间懊恼起自己为什么没上完学,连这么基本的套路都不懂。

裴术一棍子接一棍子地搒在他们几个身上:“扫黑除恶当口,你给我来黑社会那一套?还当着我的面?家常饭吃腻歪了想吃牢饭了?”

有跟班不知道裴术这人什么德行,不服气,还扯着脖子跟她说理呢:“不是你说让我们该怎么要就怎么要吗?”

裴术拿棍子杵着地,没搭理他,用劲儿拍了拍寸头的脸:“我说了吗?”

寸头迫于她的淫威,只能摇头。他们是人多,打起来绝对不吃亏,但打警察是真的不想活了,脑子笨又不代表不惜命。而且就裴术这人,要不是来阴的真干不过。

裴术没时间给他们浪费了,把棍子扔到墙根,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滚蛋。”

寸头赶紧带头撤了。

胡同里只剩下裴术和覃深。

裴术接到所里的电话,说有人报警称这附近聚众闹事,她赶过来就看到了覃深。她没问他为什么欠钱,而是问:“干嘛来了?”

覃深脸上的红手印让他看起来楚楚可怜,他提起手里的乐扣碗,递到裴术眼前。

风突然吹来,吹动了裴术的头发,还有眼睫。

【7】

裴术把覃深带进家门就没管,自己去洗澡了。

覃深站在门口,手拎着乐扣碗,就这么等到她洗完。

裴术出来时看到他还在门口:“你在等什么?”

覃深这才往里走。

裴术坐到沙发上擦腿上的水。她穿了件男款T恤,很大,站起来刚好可以遮住屁股。她没穿内衣,凸起的两点随着她擦水的动作不时显现。

覃深把乐扣碗放在她面前的茶几,然后拿过她手里的毛巾,蹲下来帮她擦起腿上的水。

裴术任他对自己做着这略微亲密的事。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可能是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她来不及想,也可能是她潜意识就期待着什么。

她一个人过久了,对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总是会有点怀念。

覃深的指腹在她皮肤划过,她觉得痒,可不知道为什么痒的不是他碰过的地方,而是腘窝。

裴术弯曲膝盖,夹住了腘窝。

覃深握住她的脚踝,慢慢拉直了她的腿,另一只手伸到她的腘窝,用手给她擦干净了最后附着在她肌肤上的水。

裴术的腘窝很敏感,被他摸时只觉得身体里有细弱的电流淌过。为了不让自己失态,她闭上了眼。可她不知道,她眼睛闭起来,更诱人犯罪。

覃深抬头看向她的脸,时间就好像冻结在了这一瞬间。

他们没有逾矩的行为,仅仅是擦水,却饱含了情和欲。

这可能就是性在无意识状态中最完美的诠释。

如果裴术不是一个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保持清醒的人,她一定会让自己陷入在这种看似平静,事实上却狂风大作的情绪里。但她是。

她睁开眼,收回腿来,把毛巾从他手里拿走,放回到浴室。

覃深保持着蹲住的姿势,突然笑了下。

裴术出来又坐到沙发上,打开抽屉翻出半包烟,点着一根,抽了一口,然后去打开了窗户,站在了窗前。她一只手托着臂,一只手拿着烟,眼看着窗外,问他:“你想干什么?”

覃深没答。

荣放怀疑覃深对裴术突然的殷勤是别有目的,裴术也知道这个结论更能解释他近几天的行为,但她想不通她有什么可被他利用的。她又问:“你在我身上发现了什么?或者说,你为什么靠近我?”

覃深坐在了地上,靠着沙发,眼看着黑屏的电视,说:“我的狗死了。”

裴术转过身来,显然没听懂他的话。

覃深给她讲了一个故事:“以前有个男人,长得很漂亮,漂亮到见过他的大部分女人都会惦记上他。有一次他在工作中操作失误,不小心切掉了同事的手,被索赔十万块钱。

“那时候的他只是个电工,每个月的工资一只手都数得出来,哪有钱赔给人家?

“幸好他还有副好皮囊,意外被当时已经在全国开了十多家连锁饭店的女老板看上了。那女老板给他摆平麻烦的唯一要求就是他要跟她结婚。他同意了。

“婚后没多久,有人给他送来一个男孩,说是他的儿子。女老板大怒,把他和那男孩带到医院做了亲子鉴定。发现男孩确是他所生,一气之下跟他离了婚。

“这个男人小时候就长得很好看,上学时更甚,但性格懦弱,所以备受关注的同时也老挨欺负。就有这么一个女生团体,拉帮结派,用学生的身份干社会的事。

“她们算计了他,拍了他很多裸露的照片,以此来胁迫他对她们唯命是从。这个唯命是从,大多数时候是解决她们变态的生理需求。换句话说,他沦为了她们的性玩具。

“后来他换了一个城市生活,以为会摆脱那段不堪的过去,谁知道那帮女生里,有人给他生了个孩子。这个孩子毁了他以一具行尸走肉生活在这个世上的计划,他是要他直接去死。

“他本来应该恨他的存在,可从来善良的他根本做不到,所以他认了,选择独自把他带大。”

这个故事不长,但故事性很强,裴术的感受不像是听了一个故事,而像是看了一幕戏,随着覃深温柔清脆的讲述,画面都铺陈在自己眼前。

她已经猜到了一些什么,可当她听到覃深接下来那句话,还是感觉到窒息。

覃深说:“那个男人是我爸,那个被送到他身边的男孩,是我。”

裴术靠在了窗沿,看起来自然又没什么指代的一个动作。

覃深把乐扣碗打开,碗里是火腿肠和玉米粒炒的饼,还有一个糖心的煎蛋。他接着说:“我爸还在的时候,我,我爸,还有我的狗,我们三个一起生活,日子很穷,但很舒坦。现在他不在了。”

狗也在前几天永远离开了。

裴术把更多的力量都放在了后腰,窗沿撑着后腰,她这个姿态给人感觉就是随性,好像没有认真在听,但她又是真的知道了他没说完的话。

“我的狗死了,裴术。”覃深扭头看向裴术,把话说完。

覃深在很小的时候,想不通覃忠勇为什么要穿两条内裤。覃忠勇告诉他,他穿两条内裤就像这个世界上,有男人,也有女人一样。那时候的覃深不懂,但他被教会了,不要对跟自己不一样的人投以异样的眼光。然而他却因为有一个‘没那么干净’的爸爸,遭到了太多的歧视和驱逐。

从小到大,覃忠勇跟覃深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对不起。对不起啊深深,对不起啊,爸爸没有用,是爸爸太胆小了,爸爸应该反抗的,对不起啊……

覃深就活在困惑和压抑里,终于,他们捡到了一只小狗,艰难的生活也因为这只通人性的小狗有所缓解。从此,小狗成了他们除了彼此以外,最重要的一份子。

只是这样的生活太短暂了,它就好像只是突然出现了一下,突然到覃深那点坚韧根本无力抗衡它离开以后的生活。

覃忠勇死后,覃深就不上学了,反正学习也没有很好。他找了很多工作,每个都干不久,什么朋友都没交到,唯一隔三差五就打上一回交道的,只有裴术。

他对裴术说,他的狗死了,其实是告诉她,他活着的理由没了,所以他要再找一个活着的理由。

他从没想过裴术是这个理由,甚至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继续活着。是裴术突然出现在了宠物医院窗外,突然跟他喝了几杯,突然绞杀了他的崩溃。

裴术在覃忠勇的案子上给予的帮助,覃深很感恩,而真正在他心里拓上印记的,是她恰到好处地走到了他距离死亡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并对他伸出了一只无形的手。

覃深听不懂裴术说的他靠近她的目的,他只是因为感觉到从来都很凶的她,有一种久违的温暖,控制不住得想要靠近。

裴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已经很长时间没听到一个外人叫她的名字,当久了裴所长,她都要忘了自己是裴术了。

覃深把乐扣碗朝着她的方向推了推:“要凉了。”

裴术知道他的故事或许有水分,但她得承认,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可怜起来,根本没有几个人能抵挡得住,即便是她裴术。

覃深又推了推乐扣碗:“你就吃一口,我学了好久。”

裴术掐了烟,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直接下手拿起煎蛋,咬了一口,然后用他准备的一次性筷子夹了一筷子炒饼。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她放下筷子时,嘴里还在嚼,而脸已经面向他:“你爸是覃忠勇。”

覃深讲的那个故事她没听过,但两年前车祸身亡的人,她记得一个姓覃的。

“是。”覃深说。

裴术对那个案子没什么印象,公安局经手的,她当时只是出于对那个案子的处理方式的不满意,向巡视组反映了一下,最后得到重审她也很意外。

她现在明白覃深为什么突然接近她了。

原来他们之间有这么段渊源,原来他在宠物医院的魂不守舍,是无法再承受打击的最真实的反应。

说来可笑,裴术竟然因为仅仅是这样,而不是覃深要利用她,松了口气。

她吃完东西,起身拿来药箱,找出一瓶外喷的去肿的药,递给他。

覃深没接。

裴术皱眉:“你脸肿了。这个可以去肿。”

覃深抬了下手,像是抬不起来似的:“手也受伤了。”

裴术没那么勤快,药拿来已经是极限了,直接扔他手上,爱喷不喷。

覃深真的不喷,动都不带动一下的。

裴术换了身衣服出来,他还没动……她懒得跟他废话了,走过去把药从他手上拿回来,晃两下,然后拔开盖子,喷在他脸上,最后用掌心揉开。动作不轻。

覃深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裴术瞪了他一眼。瞪归瞪,却还是放缓了动作。

药喷好了,覃深道谢,准备走了。刚站起来,身上掉下来一张折叠的群众演员招募广告,‘死尸’‘人肉沙包’几个字最大,最突出。他赶紧捡起来,放回口袋。

裴术看见了,什么也没说,任他走到了门口,就在他要开门时,她身子前倾,喊住了他。

覃深回身,跟她对视。

过了好一阵,裴术才说话:“留下吃中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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