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那一天的烟花,傅璟三记了很久。
后来他也没再有机会放烟花,逢年过节也忙着赚钱,充其量能和姐姐一起吃一顿团年饭。至于烟花那种可有可无的东西,就只存在于窗外,存在于一茬又一茬小孩的手里。
十七岁的他和霍云江靠着车前盖浅尝辄止的亲吻,无关于任何欲望,他们仅是单纯地想要亲吻。
很快相接的唇便分开,傅璟三抿着嘴笑,霍云江则认真看着他,眼眸深邃。他像在隐忍着什么冲动,连声音也有些沉闷**Y_Q_Z_W_5_C_O_M**沙哑:璟三,和我一起念大学,怎么样?
我念什么大学啊,你看我像能念大学的样子吗?傅璟三**Y_Q_Z_W_5_C_O_M**歪着脑袋道。
还有一年,努努力至少可以上个三本。霍云江说,我应该,会保送燕大;你就读燕大的三本,学费不用担心,我会负责。
傅璟三懵了,他压根没想过这问题。
在他的人生规划中,高中毕业满足了他姐期待的高中文凭,他就南下去打工做生意,另觅机遇。
读大学最让他觉得奢侈的不是要花销的学费与生活费,而四年原本可以赚钱的时间。对穷人来说,学习的成本高得令人发指。
可他听见霍云江说这话时,心跳猛然快了起来。
你保送啊,我还以为我们学校的保送名额,肯定会给学委。
霍云江说:应该是,我也不确定我父亲跟学校有没有说过什么,只是听我父亲的意思,好像我会被保送。
啧,傅璟三说,有钱人的特权。
我的成绩,保送也不过分吧。霍云江往他那边凑了凑,抵着他的额角,和他一起看着还在燃烧的烟花,为我努努力怎么样?
我真的不是读书的料。
我会帮你的。
他一贯最不喜欢别人帮忙,不喜欢欠人的情,不愿意要别人的好。
但那天的他没有由来地放松了警惕。有那么零点几秒乃至更短的时间里,傅璟三竟觉得接受霍云江的好,天经地义。
在短暂的对视之后,他点了点头:好。
那天回去之后,傅璟三辞掉了他两份工,兼职攒出来的钱成为他接下来一年的生活费。
那笔本该迅速还清的债务被一句和我一起给搁置了在和霍云江日渐浓烈的爱里,他开始觉得还债不急于一时,他也不必天天想着如何摆脱这段关系。
或者说,他开始不想结束。
人类原本就是矛盾的集合体,每个人都很矛盾,他也一样。
他一边发自内心的排斥对方处在云端的家世,一边习惯了有钱下馆子、没事喝饮料的日子。他一边觉得霍云江是危险的、是不正常的,一边沉迷和他亲密接触。
他一边觉得作为独立的人被其他人刻上烙印是耻辱,一边在每次洗澡看到纹身时都会想起霍云江说喜欢他的嘴脸。
他开始上课打起精神,按照霍云江给他安排的任务从高一的内容开始补起。他们原本闲散的休息日会去咖啡馆看一整天的书,背整版整版的单词。
霍云江无疑给了他人生的另一种选择,他可以正规大学毕业,和茫茫多的应届毕业生一起从零开始步入社会。
那时候傅璟三常常想,只要他和霍云江真心相对,一辈子也不再是虚妄的形容。
直到他们在咖啡厅的角落里接吻时被偷拍,照片贴上了学校的布告栏。
那时离高考还有一百二十一天,霍云江的保送名额刚定下来不到一周。
他和霍云江不够敏锐,那天的早自习时都还没察觉到任何异样。
傅璟三趴在桌子上做卷子,面对那些印刷字他提不起半点精神,却又强迫自己做下去。罗琛迟到了,急匆匆跑进教室时,傅璟三正打算回头问霍云江某道题的答案,就被罗琛风风火火冲进来的气势吓到了。
他拿着卷子问了句:怎么迟到了。
罗琛张嘴刚想说什么,眼神忽闪着瞟了霍云江一眼就停住,再看了看他,然后僵硬地坐下。
傅璟三瞧他不对劲儿,又问:怎么了啊你?不舒服?
罗琛一边放包,一边再小心翼翼地往后看了眼,像在确认霍云江有没有在看着他们,你刚上来没看布告栏?
我看布告栏干什么?
他没收着音量,罗琛立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再摸出手机来,快速操作了几下递到他面前。
罗琛约莫有些害怕霍云江,或者说他觉得他和霍云江不熟其实这个班上大多数人都这么想,霍云江和所有人都能好好相处;可正因为和所有人都一样,也就等同于和所有人都疏离。
对方那种刻意躲避霍云江的做派让傅璟三有些不爽,可他也没多说什么,只垂下头看手机屏幕。
老实说傅璟三根本想不到正处于高三关键时刻的他们,能发生什么热闹;可在他看到屏幕上照片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屏幕上是罗琛拍摄的布告栏,而布告栏上贴着一张像素很差的照片。
即便像素很差,他还是能认出照片中的背景是他们常去的咖啡厅,他和霍云江几乎每个周末都泡在那间咖啡厅。通常都是他在做题,霍云江看书,偶尔聊几句,或者交换一个偷偷摸摸的吻。
照片上正是他和霍云江侧着头,隔着咖啡桌亲吻的模样。
霍云江的脸占据着屏幕中心,那张侧脸太有辨识度,但凡认识霍云江,应该都能一眼认出来。
而他刚好在镜头的另一侧,被遮住了大半。
但拍照人无比贴心,用马克笔在照片上特意标注上了他们俩的名字。
霍云江,傅璟三。
这一瞬间,周围同学念英文或闲聊的话语都变成了指向他们的窃窃私语,像数不清地利刃停在半空中,气势汹汹地要将他们围剿。
下一秒罗琛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腰,傅璟三浑身一抖,像受惊的野狼,眉头紧皱着抬起头。
手机被推来的试卷覆盖,角落空余处用铅笔写着一句潦草的话:
你们真是同性恋?
傅璟三无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以缓解他的焦躁不安;他没回答罗琛的话,突兀地起身从对方身后挤出座位:我去个厕所
哦、哦
他走得仓皇,像逃难一样。
霍云江专心看着他的书,像是压根没察觉到罗琛的异样,只在傅璟三出去的时候抬头轻轻看了眼。
一分钟后,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是傅璟三发来的短信:来厕所。
傅璟三在狭小的隔间里,身上止不住地冒汗。那张照片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伴随着臆想中的议论声。
等待霍云江过来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那种焦虑像从四面八方涌来能将人腐蚀干净的浓雾,他站在中心不知所措,被迫直面死亡。
他们的关系要被公之于众了他满脑子只剩这个念头。
一旦被人知晓,他们要接受的是其他人的指指点点、嫌恶的目光,还有更多的、难以预料的可怕后果。
且不论霍云江家里会作何态度,单单是学校,就一定不会当做这事没发生过。约谈家长大概是第一步,后续是让他们双双停课还是退学,傅璟三预判不了。
但仅仅第一步,对他而言已经足够可怕。
他的监护人是他姐,约谈家长就意味着傅璟一会知道这件事。
璟三?门外传来霍云江试探的声音,傅璟三猛地打开门,拽过对方的手臂有些凶狠地把人拽进隔间里,再迅速锁上门。
我们被拍了你看到了吗,贴在布告栏你看到了吗?他急切地问道。
霍云江摇头:什么照片。
就是我们在咖啡厅的时候,那什么就是他慌乱到话都说不清楚,就是有人拍到我们在咖啡厅接吻,然后贴在布告栏了刚才罗琛告诉我的。怎么办?霍云江,我们怎么办?
对方皱着眉,微微停顿了会儿道:你是说有人贴了照片在下面?
嗯
不用怎么办,贴了撕掉就好。霍云江安慰似的放缓了语气,抬手捧住傅璟三的侧脸,别慌。
怎么可能不慌啊,我璟三,你很怕被别人知道吗?霍云江打断了他的话,冷静点,就算被人知道,最坏的结果是我们退学,离开这里;那也不在乎他们知不知道了没人能对我和你指指点点。
不是的霍云江,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傅璟三声音发颤,你家呢,这事你家要是知道,你怎么办;还有我,我不能让我姐知道这件事,我不能退学
傅璟一劳心劳力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让他读书;他甚至都在努力为读大学做准备。
他怎么能被退学?!
没关系,我被赶出霍家也没关系,我不在乎那些家产,原本也不是我的东西。霍云江说,我喜欢你这件事,光明正大,不怕任何人知道。
不是这个问题
霍云江的眸子发亮,藏着某种诡异的期待。他看着傅璟三的双眼,坚定道:我早就准备好了。
他不必把话挑明,傅璟三仍能读懂背后的意思霍云江不打算否认,希望他也别否认。
一直以来,霍云江都很执着于所有权,这点傅璟三很清楚。
而他很排斥这点,只是在爱情把他冲得晕头转向时,他无意识地忽略掉了。
现在他们被一张偷拍照推到悬崖边,霍云江仍然抓着他的手,坚定不移;那么他跳,还是不跳?
跳下去是很浪漫没错,傅璟三不讨厌浪漫。
可他想起姐姐粗糙的手,想起那些年在寒冬腊月里摆地摊、在烈日炎炎下卖奶茶的姐姐,想起那句你要读书他怕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