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风大,傅璟三蹑手蹑脚刚走出家门,就被风吹得头发乱飞迷了眼。
夏天将来未来,他忘了拿件外套披上,只穿着肥大的短袖,将运动裤遮得只剩下条边,两条腿冷得站不直还打颤。他一边往楼梯间走,一边往楼下看,霍云江的模样比他好不了多少,同样被夜风吹乱了头发,竟然有股沧桑味道。
这块建筑物挨得近,风从空隙间一过,吹出鬼哭狼嚎。傅璟三就在这瘆人的声音里匆忙下楼走到霍云江面前,揉了揉还惺忪的睡眼:你大半夜的过来干什么啊,不是说过两天吗,我还以为你回学校
他都没和霍云江对上视线,就这么自顾自地哑着嗓子往下说。
但他的话并没能说完,便被面前人的动作打断了那个一贯漠然的人,极其突然地抱住了他。
对方的手扣在他后脑勺,带着些许强硬地把他摁进怀里。
你干嘛
霍云江只埋头在他肩窝里,手越抱越紧,好像要把他揉进身体里,却良久都没说话。
傅璟三被他箍得有些难受,一时间却没想挣开。他能感觉到霍云江状态很差,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疲倦;他并不擅长安慰人,更怕随意地开口会说错什么。
他们在冷风口里拥抱了许久都没松开,不知什么时候傅璟三的手也搂住了他的背。
他不讨厌和霍云江拥抱,也许还有点喜欢。尤其是对方身上那股长青木的味道,在近距离下更让人无法忽视。整个高一,他几乎每天都能嗅到霍云江的气味,平时聊胜于无,偶尔凑近时会变得明显一点到了冬天,他披着霍云江的棉衣伏在桌上补觉,这味道就萦绕着他,仿佛某种催人好眠的熏香。
他还能听见霍云江的心跳,一声一声跳得很沉。
璟三。
嗯
我母亲自杀了。
在他快被霍云江箍得喘不过气时,对方终于卸下了些力气,用一种称得上冷漠的口吻说出让傅璟三浑身一怔的话。
他下意识地想挣开,试图看着霍云江的眼睛求证这话是玩笑还是真的;但对方没让他得逞,就着拥抱的姿势继续道:没有葬礼,她也没什么朋友,不需要通知其他人;我父亲和霍夫人明天就会回去但我还是想今天来找你。
节、节哀傅璟三用尽力气,也只挤出这两个字。
这话太轻巧了。
什么节哀顺变以后会好的之类的话,都太轻巧了。虽然他也失去了父母,可此时此刻霍云江的心情,他觉得自己是不会懂的。即便他抱着霍云江,拍着他的背说些安慰的话,他也无法真切体会对方的痛。
他是这么想的,而霍云江不是。
霍云江的声音比以往更低沉:我也不是很伤心。
只是她死了之后,我好像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霍云江低声说着,没什么东西真正属于我。
这种感觉挺糟糕的。
傅璟三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怎么回答他的话。
或者说他压根没想过,霍云江久久不来学校,是因为这件事。他的长辈甚至都没给学校说清楚事情的原委,只用一句病假概括,这仿佛充分说明了他和他亲生母亲尴尬的名分。
他实在不会安慰人,更不知道怎么安慰霍云江。
于是傅璟三猛然挣脱他的怀抱,双手握住他肩膀,八字眼瞪大了一圈,愈加凶神恶煞地看着他:喝酒去吧?!
嗯?
带钱了吗?没带钱我上去拿,傅璟三说,我请你喝酒!
他知道霍云江的身世,却从来没往深处想过。
站在他这样的穷苦人民立场来看,有钱人的爱恨情仇纯属没事找事;哪怕是私生子,也比社会底层的工蜂要活得痛快。
可事实上,他们各自有各自的愁苦,各自有各自的不痛快。看见霍云江那副模样,傅璟三甚至觉得这世界上也许没有谁真的活得痛快,大家都很苦,且拼了命的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苦。
那个让他觉得屈辱的纹身,大概对霍云江来说有着更深刻的意义。
他领着霍云江去便利店买了一打灌装啤酒,还买了点下酒零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码头附近无人经过的阶梯上。
江水一波又一波地轻轻翻涌,拍打着河岸;傅璟三刚开始被夜风吹得浑身起鸡皮,几罐酒下去之后身上便开始发热;他和霍云江都不擅长扯淡,两个人听着水声喝了半小时的闷酒,气氛却并不尴尬。
傅璟三喝到头有点发懵,才突然起了个话头:你哭过了吗?
他说得没头没尾,但霍云江却瞬间理解了他的意思:没有。
那你现在哭,傅璟三一边说,一边不自在地偏过头,说,就当我们都喝多了,明天早上我就忘了;我肩膀借你也可以不用憋着,真的。
我不想哭霍云江道,我是说,没有哭的欲望。
傅璟三没敢再往下说,他怕把霍云江再拉回难受里。从他不来学校开始,也已经过了十天;兴许撕心裂肺的难受早已经过去了也可能正如他自己所言,他没有那么伤心。
放在别人身上这话一定是逞强,可放在霍云江身上却很真实。
对方所展现出来的人格,就是这么一个对所有事物、包括感情都异常漠然的样子。
唯独对他不是。
思绪飘到这儿,酒精让傅璟三没空去思考这话合不合时宜: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嗯,你问。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还是只是说着玩而已?我真的搞不太懂
看着你我会有种活着的实感。
你能说简单点吗?
简单点就是霍云江思忖着,一见钟情。
放屁。
呵。他轻轻笑了声,拎着手里的啤酒罐来回地晃荡,我一直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但是看到你恼羞成怒说要还我钱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你在嘲讽我?
不是,不是那种有意思。
那是哪种?
就是觉得你很鲜活。
你又开始说些我听不懂的东西了
不用听懂,霍云江转过头,看着他认真道,璟三,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作为交换,你可以属于我吗?
就是要给我钱的意思?
钱也可以,爱也可以。
霍云江轻飘飘地说着,伸手过去和他碰了碰罐子。啤酒罐碰出清脆诡异的响,仿佛自作主张地宣布契约成立。
傅璟三想了想,说:其实是你想要吧?
什么?
你想要我喜欢你,说的像我求你喜欢我一样。
你不喜欢我吗?
不喜欢。傅璟三说,也不讨厌。
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可以了。霍云江说,喜欢的东西,就要攥在手里。
不知是出于安慰,还是出于潜意识的认同,反正傅璟三没有反驳他。
那些关于喜欢不喜欢的矫情话,聊到天荒地老也不可能聊出什么结果;只是在他看向霍云江的侧脸时,后腰下的纹身仿佛在隐隐发痒。
他去问霍云江喜欢自己哪一点,这问题本身就很荒谬。傅璟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欢霍云江哪一点,哪怕这人像没有情感,哪怕这人像神经病一样在他身上纹身,他也没想过不要喜欢他。
越想越像命中注定。
那天晚上他和霍云江都喝多了,两个人喝光一打酒,像傻子似的勾肩搭背又笑又闹地往他家走。主要是傅璟三在笑,他喝多了就爱笑,一边笑一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霍云江像是配合他,嘴角一直扬着,时不时搭话。
傅璟三还牢记着不能吵醒姐姐,于是带人进门的时候还狂比噤声的手势,嘘个没完。可摸黑进了门,两个人东倒西歪不知道碰倒了多少东西,才进了他的小隔间。
他们缩在那张狭小的弹簧床上,躲在被窝里接吻;傅璟三被撩拨得受不了,翻身骑在霍云江腰上,闹得床咯吱咯吱直响。
他弯着腰去吻霍云江,到情热一触即发时又含糊不清地小声说:我会陪你的,别讲那些什么有的没的,你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霍云江托着他的臀,同样小声地问:我有你?
反正傅璟三说,霍云江,开心点。
说你喜欢我,我就会很开心。
借着酒劲,傅璟三下意识张开嘴,话就要出口:我
这几个字想起来很简单,要说出来却异常的难。话就卡在喉咙里,傅璟三顿了一秒,索性更狂热地低下头和他接吻,权当是告白。
傅璟三天生死要面子,所以推己及人,有些话他当时并没说这辈子恐怕也不会说。
那天夜里站在他家楼下的***Y***Q***Z***W***5***C***O***M言情中文网霍云江,看起来太可怜,看得他凭空生出一腔责任感。他险些忘了自己和霍云江之间天差地别,该是他仰望霍云江;那一刻他莫名觉得自己能拯救他,像个**Y_Q_Z_W_5_C_O_M**无畏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