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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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宫乱的风波虽很快就平息了, 但动静终归闹得不小,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盛京城。

消息传到少傅府的时候,梅砚正用着早膳, 龙井茶酥泛着清幽的茶香,如他整个人一样,与这喧嚣的盛京城不甚相宜, 清白独立。

梅砚端着早茶, 难以置信地看着在自己眼前抹眼泪的东明,一度怀疑是自己病入膏肓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

梅砚的尾音都有些发颤。

东明的眼泪止不住, 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然而说出口的话却句句诛心:“主君,小人听得真真切切, 真的……真的是景阳侯与羌族人勾结,然后率军攻进了朝华门,险些……险些逼了宫。”

梅砚那双杏眸中的痛色一闪而过,随即问东明:“子春他人呢?”

“听说昨夜就被押去了大理寺, 陛下的意思, 大约是过几日再审。”

梅砚一时难以从这件事给他带来的惊骇中抽离出来, 竟呆呆出了神,一会儿想到周禾年少时的样子, 一会儿想到周禾看向段惊觉的眼神, 那张疏淡的脸就在这些回忆中一寸寸苍白下来。

东明看着主君这样子,心中止不住发慌, 忍不住伸手扯着梅砚的衣袖晃了晃, 带着哭腔说:“主君您怎么了, 您的病还没大好, 您可别吓小人啊。”

梅砚回过神, 刚想开口安慰一句,心口处却传来一阵钝痛,手上的茶盏“哐”地摔在了地上,而东明压根儿挪不开视线去看那碎了一地的茶盏一眼。

因为梅砚吐了口血。

“主君!”

东明下意识就要去扶梅砚,手刚搭上梅砚的胳膊,却发觉梅砚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颤,他嘴角还挂着血,神智却已经开始不清醒。

“主君,您醒醒,您别吓小人啊!”

可梅砚已经彻底晕了过去,没能出口安慰东明一句。

东明一时又是自责又是害怕,自责自己明知道主君病着却还是要把景阳侯的事告诉他,又害怕主君这一吓受惊不小,不知病情会不会加重。

终于冷静下来的东明先喊来了下人照顾梅砚,而后又吩咐了人去请太医,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觉得有必要让宋澜知道这件事。

东明急慌慌地往皇宫赶,谁知早朝还没散,最后只在瑶光殿外见到了廖华。

“梅少傅怎么会吐血?”廖华皱着眉问东明。

东明眼睛还红着,闻言更是懊恼,说:“是我不好,不应该把景阳侯逼宫的事情说给主君听,主君的病本就受不了情绪波动的。”

廖华叹了口气,收起一张冷脸,伸手碰了碰东明的发髻,安慰道:“这事也不能怪你,景阳侯的事情闹得大,梅少傅早晚都会知道,太医去了吗?”

“已经在去的路上了。”东明闪着泪光,忍不住往瑶光殿的方向探了探脑袋,一脸疑惑地问,“这都快晌午了,早朝为何还未散?”

廖华叹了口气,脸色阴沉,话里话未都是说不出的担心:“今日,左相上朝了。”

瑶光殿,剑拔弩张。

一众朝臣都屏气凝神不敢说话,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许久不见的左相从人群里站出来。

孟颜渊自去岁一病,足足一年没有插手过朝堂之事,众人都以为他是病了,今日一见才发觉自己错得离谱。

只见孟颜渊身形消瘦,一双眼睛却处处透着精光,花白的头发上簪的是七梁冠,一身紫袍衬得他整个人贵气十足,浑身上下毫无一点病态。

老谋深算一如既往。

孟颜渊立在群臣之首,微微眯眼看向上首坐着的宋澜,勾着唇角开口:“敢问陛下,景阳侯逼宫造反一事,您打算如何处置?”

宋澜恶狠狠地看向他,一双上扬的眼睛里满是阴郁的神色,良久才道:“朕已经下旨惩处起事的私军,又让鸿胪寺重拟与羌族的议和之事了。”

孟颜渊又问:“那景阳侯这个罪魁祸首呢?”

宋澜沉着脸看了他一眼,咬牙说:“景阳侯现被押在大理寺,由大理寺卿主审,昨夜的事或有隐情,左相不必太着急。”

他终究不想让周禾丢了命,给周禾定罪的事若是能拖,他比谁都愿意拖。

孟颜渊自然不满这样的答案,只是步步紧逼,“陛下,自古叛臣当诛九族,您可不要因为景阳侯与您沾的那点血亲,就行徇私枉法之事啊。”

任人唯亲与徇私枉法似乎是历代帝王最怕被人指摘之事,孟颜渊这句话一出口,宋澜的脸色就变了变,朝堂之上站在孟颜渊那一派的朝臣也顿时反应过来,不顾局势,纷纷跪在了地上。

“恳请陛下明断,莫要徇私枉法!”

众人请令,声音一声大过一声,大有宋澜不惩处周禾便不罢休的意味。

许久之前,宋澜刚登基的时候也不是没有面对过这样的局面,那个时候还有周禾站在瑶光殿里与孟颜渊言语争锋。

可如今他们争的,却是要怎么惩处周禾。

宋澜心中又是一痛,脸色阴沉地扫过跪了一地的朝臣,冷笑:“朕说过了,景阳侯谋逆一案或有隐情,你们不必这样着急。”

孟颜渊抬起头,直视宋澜的目光,然后幽幽地笑了一声,道:“陛下,老臣来上朝之前,在宫门外碰到了南诏世子,便将他带进宫来了。”

宋澜一凛:“你说谁?”

“南诏世子段惊觉。”孟颜渊拱了拱手,继续道,“他说,事关景阳侯谋逆一事,他有话要禀。”

段惊觉是在盛京为质的世子,即便身份尊贵,也并不是大盛朝臣,依律不可入瑶光殿。

宋澜全然没有想到段惊觉会在这个当头进宫,他皱了皱眉,问孟颜渊:“南诏世子在哪?”

“正在偏殿等候传召。”

宋澜下意识就想要传段惊觉进来,却又被梅毓拦住了,梅毓神情如旧,只是眼中还是带上了一分急切,他说:“陛下,南诏世子入瑶光殿不合规矩,不如由臣私下去见他。”

梅毓是怕段惊觉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说出什么,所以想要私下见他。

宋澜自然知道梅毓的好意,可他心里却越发不安,恰是这一出神的功夫,孟颜渊已经再度开了口,话却是对梅毓说的。

“景阳侯昨日才与羌族人勾结,梅尚书今日就要与南诏世子私下会面,不怕被扣上一顶通敌的帽子吗?”

梅毓冷眼看向孟颜渊,嘴角轻轻扯出一个笑来,话里话外都满是嘲讽,“身正不怕影子斜,下官行得正坐得直,自然不会有什么顾虑。”

孟颜渊眯起眼睛,笑着说:“梅尚书,何必给自己找麻烦呢?”

若是寻常人听到这句威胁的话自然怕了,可梅毓一身清正,闻言只是死死盯住孟颜渊,一字一顿道:“下官既站在这座朝臣殿上,自然应该上无愧陛下,下无愧百姓,鞠躬尽瘁又有何妨?畏首畏尾反倒让人笑话。”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朝堂之上竟有不少人低下了头,企图掩住面上那一丝愧色。

这一刻,坐在上首的宋澜犹豫了。

他不知道段惊觉究竟想要说什么,更不知道事情会朝着怎样的态势发展,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声音在告诉他:你该见段惊觉这一面。

他冲着梅毓轻轻摇头,一双上扬的眸子里满是帝王威仪,只沉声道:“不,让南诏世子进殿来。”

许多年前,在他还是东宫太子的时候,他的少傅就告诉过他:“殿下是我朝名正言顺的储副,既坐明堂高位,上承一个‘天’字,便没有逃避的道理,殿下肩上的胆子可大着呢。”

眼前闪过梅砚温和疏淡的笑容,宋澜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心里默默想着:等料理完了段纸屏的事,该去少傅府探望少傅了。

梅毓见宋澜发了话,自然不好再强求,不过片刻便有宫人将段惊觉请了进来。

来人依旧是一身白衫若雪,额前的发丝轻轻打着卷儿,一双精致的柳叶眉眼衬在那张素白的面容上,浑身上下都昭示着他与这座朝堂的格格不入。

他依着大盛的礼节朝宋澜行了礼,而后又不卑不亢地在殿中站定。

宋澜坐在上首,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开口问:“朕听说世子是为了景阳侯而来?”

段惊觉魅眼一笑,唇角却勾起一寸凉薄,道:“是,也不全是。”

宋澜挑眉:“什么意思?”

段惊觉依旧笑得从容,他的嗓音像是在碎雪化成的水中浸泡过,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却又含着说不出的清冷,他道:“景阳侯与羌族部下勾结意图逼宫,羌族因此得罪了大盛,现如今正自顾不暇,陛下又让礼部和鸿胪寺出面与他们谈议和的条件,把人逼得这样急,就不怕羌族狗急跳墙?”

他既没有为周禾求情,也没有给周禾添火,一开口说的就是时局之事,听得众人都是心里一紧。

各中要害,宋澜如何会不知道,只是……他太心急了。

大约是性情使然,宋澜在处理一些朝政的时候总会耐不住性子,所以才会有那杀伐果断的名声。从前有梅砚陪在身边的时候还好一些,即便是面对幽云二州的雪灾也能有梅砚想出万全之策,为的就是防着别人狗急跳墙。

可如今梅砚一病几个月,宋澜孤身一人应对朝堂上的这些事,的的确确有些失了章法。

宋澜暗暗叹了口气,闭上眼,有些无奈地问段惊觉:“世子到底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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