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雪停的时候已经进了腊月。
与往年的平静不同, 因为北境的战事彻底发作起来,百姓们忧心忡忡,今年的盛京城并没有多么热闹, 战况更由不得耽搁,宋澜当即下令由景阳侯周禾率军北上。
出征那日冷极了。
周禾受将封,领帅印, 领麾下五万大军出征北境, 临行前宋澜亲率文臣百官于盛京城门相送。
城门下,宋澜与周禾遥遥饮了酒, 与文臣武将同祝景阳侯早日凯旋。
周禾拱手,朗笑道:“陛下放心,臣定当不辱使命, 打得那帮羌族草莽屁滚尿流!”
宋澜伸手捶了捶他胸前的甲胄,笑骂:“都是要上战场领军作战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没个正形。”
周禾低头一笑,神情竟恍惚了一瞬, 像极了许多年前在东宫里给宋澜做伴读的那个周子春。
不知为什么, 宋澜忽然想起从前梅砚同自己说过的那番话, 鬼使神差地问周禾:“今日你出征,南诏世子不来送送你么?”
周禾嘴角的笑意一僵, 下意识往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竟有些怅然,喃喃说:“大约是不会来了吧。”
宋澜抿了抿唇, 明显想要再说什么, 却见周禾朝着自己拱手一礼, 笑道:“时辰差不多了, 臣该走了。”
周禾着重甲, 银甲镶蓝边,接过身旁亲兵递过来的长|枪,而后翻身上了马背,他整张脸都逆在光里,依稀可见是笑着的,长风吹过,才觉此身浩荡,竟是雄姿英发。
宋澜站在群臣之首,望着周禾逆在光里的背影,欲言又止了许久,最后开口唤了句:“子春!”
这一声,让周禾利落地勒了马,他回头望向宋澜,疑惑问:“陛下?”
宋澜抿抿唇,最终只说:“朕等着你回来。”
周禾扬了扬头,笑意爽朗:“臣遵旨。”
说完这句话,周禾便拉了拉马缰,道一句起军,五万大军北征而上,周禾一骑绝尘,逆着光的身影消失在了马蹄扬起的碎雪与飞尘之中。
宋澜想要出声唤他,或是“子春”,或是“表兄”,却都没有唤出口。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肩头空落落的,似乎是许久之前,有人在临走之前轻狂恣肆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回来了哥哥再带你捉雀!
马蹄声一如往昔地听不见了,五万大军不多时就已经走出视线,再也看不见人影。
可人究竟是什么时候走的呢?
宋澜想了许久也没想起来。
宋澜只觉得自己心里一阵怔忡,却不知那份怔忡从何而来,末了还是梅毓走到近旁朝他行礼,才堪堪回了神。
“陛下,大军已经走远了,是不是让文武百官都散了?”
身后还有一帮朝臣呢。
宋澜点点头,不想拘太多规矩,只说:“散了吧。”
大冷天里站了这许多时候,群臣早就冻得打哆嗦了,闻言也不管宋澜如何,恭恭敬敬一哄而散。
待人都回了城,梅毓才走到宋澜近前,问他:“陛下要回宫吗?”
宋澜下意识就点了点头,且不明白梅毓为何要发此一问,而梅毓脸色沉沉地,叹了口气说:“臣前几日去看过景怀了。”
心里的弦募地绷紧,宋澜抬眼看向梅毓。
“少傅他……与兄长说什么了吗?”
“他的精神很不好,没有与臣说太多。”梅毓叹了口气,神态稳重端方,又开口道,“只是臣觉得有些话还是说开得好,陛下,去看看他吧。”
——
宋澜是掐着时辰去的少傅府,正午时分,恰好是梅砚喝药的时候。
大约因为天冷,少傅府上也是一片冷清,宋澜没让人伺候,自己掀开帘子进了屋,清苦的药气顿时蔓延在面前,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梅砚沉闷的咳嗽声。
宋澜在屏风旁驻足,里屋的梅砚和东明听见声音一齐转过头来。
东明看着宋澜满眼发光。
梅砚梅砚正搭着凭几倚在床上喝药,看见宋澜神色也还是淡淡地,他低头喝完了最后一口药,然后把碗递给了东明。
“东明,你先出去吧。”
东明称是,端着空碗就出去了,走到宋澜身边的时候还抿了抿唇,最终也没说什么。
宋澜却没急着往里走,而是自己脱了氅衣,等身上的凉气不那么重的时候才转过屏风进了里屋。
他抿着唇站在梅砚床前,浑身僵硬一动不动,眼眶却开始泛红了。
两人一站一卧,就这么对望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最后还是梅砚的咳嗽打破了这份寂静。
梅砚咳得厉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宋澜的心登时就揪了起来,连忙给他倒水顺气。
等到梅砚好不容易止了咳,宋澜眼里的泪却已经落下来了。
眼泪一滴接着一滴,从泛红的眼眶滚出来,滑到俊朗的面颊上,像是流不尽一样。
梅砚从来都看不得宋澜哭,冷了许久的一颗心等久就软了,他一只手拿帕子掩着唇,另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宋澜的后脑勺。
“这是怎么了?”
——语调温柔。
宋澜也不答话,就着梅砚搭在自己后脑勺上的手偏了偏头,大概是觉得这样的动作不能很好地遮住他那双通红的眼眶,干脆把脑袋埋在了梅砚身上。
哽咽的声音就闷在被子里传出来:“少傅,朕好想你。”
屋里热得要命,梅砚怕他这么趴着会闷得难受,便又拍了拍他的脑袋,把人从自己身上拉了起来。
对上的便是一张哭花了的脸。
梅砚终是不忍,低低咳了声,然后笑了笑:“不是每晚过来么,日日都见,怎么还说想我?”
却不想这话把宋澜说得越发委屈了,他抽了抽鼻子,期期艾艾地说:“可少傅都没与朕说过话。”
梅砚被他这一出弄得莫名其妙,有些好笑地问:“陛下都是挑着我睡着的时候来,我怎么与你说话?”
宋澜得寸进尺:“少傅,别叫朕陛下。”
他实在是有些诚惶诚恐,以为梅砚还冷着自己,这一个多月都不敢直面梅砚,方才梅毓劝他过来看看,他想也没想就来了,乍见之下半句道理也说不出来,只知道哼哼唧唧地卖委屈,活像一只被人揭了狼皮的羔羊。
宋澜不知道,这就是他在梅砚面前最真实的样子。
他们这样走过了东宫的五载岁月,走过了朝堂上多年的风雨,到如今仍是一如往昔。
梅砚被他磨得没法子,无奈叹了口气:“好,青冥,能起来了吗?”
宋澜又抽搭了两声才从床上爬起来,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只是坐得很不规矩,一只手还拉着梅砚的衣袖不肯松。
这真是大盛朝狠厉偏执的帝王?
宋澜讷讷说:“原来是少傅知道朕每晚都来啊。”
梅砚抬眸看了看窗台上正开着的梅花枝条,忍不住摇头再叹:“青冥,我是病了,但不是瞎了。”
分明是故意打趣的话,宋澜听着却并不怎么开怀,他顺着梅砚的衣袖摸索到梅砚的手,然后紧紧攥住了。
一双上扬的眼睛卸去锋芒,眨巴着看梅砚:“少傅为何一直冷着朕?”
“是我不好。”梅砚是有些骄矜,但并不矫情,柔声道,“但并不是有意冷着你。”
宋澜不解。
梅砚强打着精神把心里话说给他听:“你总觉得我是因忧心朝政而累病了,我确实也病得厉害,且羌族的事我虽不曾再插手,你也处理得很合适,并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青冥,你是大盛的帝王,当有这独当一面的时候,我自然信你任你,由着你放手去做。”
就这么一句话,宋澜的眼眶便又红了。
梅砚不矫情,他比梅砚还不矫情。
“不,也是朕不好,上次胡言乱语把少傅气着了,朕不好好给少傅赔罪不说,还拉不下脸来见少傅。要不是朕不肯白天来见少傅,也不至于拖上这么久才把话说开,少傅这些日子一直病着,心里一定苦闷,朕定然又给少傅添堵了。”
梅砚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心,“你那是忙于朝政,怎么成了故意不来了。”
朝政虽忙,但话却不是这么说的,只要有心,无论如何也能在白天出宫见一面,而不是畏畏缩缩地等到天黑才溜进府。
宋澜心里不舒服,面对梅砚温柔的开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味地摇头,哪里有帝王的样子,分明像个患得患失的孩子。
默了半晌,宋澜说:“朕不管了,等到年节休沐,朕亲自去钱塘向两位外祖认错。”
他还记得当初唐枕书对自己说过的话:我是心疼我们景怀,年纪轻轻受了好些罪,陛下若是不能好好待他,我必直入盛京,绑也要把景怀绑回来。
梅砚没好气地伸手弹了弹他的额头,轻骂:“不许去,那不是上赶着讨打么,你可知道我阿公武艺超群,当年还是领过兵的人,你若是去讨阿公的打,还能有命活着回来么?”
宋澜没打算真的跑一趟钱塘,也知道梅砚是在同自己说笑,但闻言还是愣了一下,不为别的,而是因为梅砚方才那句“领过兵的人”让他想到了周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