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不能出

79 / 128 章 · 3,096

宋澜和梅砚一直坐到后半夜才回房去休息, 结果歇下不到两刻钟,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天色已晚,阴沉沉地不见星月, 梅砚迷迷糊糊地起身开了房门,见来人竟是廖华。

“廖总领,怎么了?”

廖华的神情非常急切, 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交给梅砚, 说:“梅少傅,这是从钱塘空山别院寄来的一封信。”

一封信。

梅砚接过那封信, 见信封上并无提款,不免心生诧异,再一看, 信封上微微泛着褶皱,纸张微凉,竟让人一下子想起了钱塘江的梅子黄时雨。

宋澜听见声音也披了衣裳走过来,看到那封信先是皱了皱眉, 然后问廖华:“那送信的人呢?”

“是驿馆中的人, 此刻在院中候着。”

“叫他进来。”

廖华便出去叫人, 这当头儿,梅砚已经回到桌前坐了, 径自拆开了信封。

纸张轻薄, 捧在手心里犹如一片蝉翼,而那纸上的墨迹却又显得极其厚重, 像是有什么浓烈的情绪一下子在这薄薄的纸张上炸开, 但入目也不过十个字。

——大道如青天, 何处不能出。

宋澜瞥了一眼, 紧接着便面露诧异, 抬头看向梅砚:“少傅?”

梅砚应声将信纸合上了。

那是唐枕书的字。

这么多年来,梅砚一直觉得他翁翁那手字可以称得上是举世无双,自然也可以说是天下独绝,可要再从中品出什么味道来,梅砚又总是说不清楚。

与其说是说不清楚,又不如说是看不太懂。书法大家写狂草,多半是张扬恣肆不拘一格;书法家写行书,又多是潇洒飘逸灵动活泼;至于写楷书的,自然是方方正正规整有度。

可唐枕书与他们都不一样,他的字介于行楷草隶之间,笔画有直有曲,墨迹有浓有淡,字字整齐而又不觉死板,字字不露锋芒却又字字锋芒毕露。

那是书生意气的少年郎提笔写下的激扬文字,只一笔便足以点醒众生。

到如今,年少的风华已走远,青春正好的才子已是迟暮之年,而那一身的浩然正气与这这一手举世无双的字一样,分毫未改。

许多年前,盛京城里人人可知的一句诗就这样吟唱入耳:

——青山骤乱,水因风款。

——少年腰肢折不断,执笔斩破人世卷。

梅砚忽然闭上眼睛,这么多年了,翁翁这手字,他终于看懂了那么一点。

宋澜看着梅砚的情绪渐渐静下来,一颗悬着的心也渐渐定了定,他把手搭在梅砚的手背上,再度问:“少傅,这是外祖的字吧?”

梅砚点点头,张开眸子,杏眸之中盈盈闪着些不知名的光晕,他将手中的信纸装回到泛旧的信封里递给宋澜,然后才对宋澜说:“这是翁翁写给上玄真人的信。”

宋澜接过信封捏在手里,忽然就是一愣,他想起了不久之前自己还在和梅砚讨论的话题:上玄真人临终前说的那个字,你可知是什么意思吗?

那个“信”字,说的莫非就是这封只有十个字的信?

正惊愕间,廖华与驿馆送信的人一同进来了,那人当即就要给宋澜行礼,被宋澜摆了摆手作罢。

宋澜问:“是谁让你送这封信来的?”

那人答:“回陛下,是钱塘空山别院的两位先生,一位姓唐,另一位姓赵。前几日三生观有一封送到钱塘的书信,当时便是小人将书信送到空山别院的,那位唐先生看过信以后立即提笔写了回信,这才让小人送了过来。”

那多半是上玄真人预感自己大限将至,所以给唐枕书和赵旌眠去了信,而他临终之前苦苦在等的,多半就是这封回信。

宋澜点点头,又问:“两位先生让你送这封信的时候,可有说过什么?”

“那位唐先生倒是没说什么,但那位赵先生给了小人两锭银子,让小人务必快马加鞭送过来,还感慨了一番,说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

哪里还能赶得上呢?

苦等这封信的老者,至死都不曾瞑目。

宋澜心里一阵落寞,沉默了一会儿便让廖华带人出去了,屋里一时又只剩下宋澜和梅砚。

宋澜捏着手里那封信,一时竟觉得指尖都有些发颤,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也不知道皇爷爷与两位外祖究竟有怎样的过往,他们又是怎样的故人。”

梅砚也叹了口气,说:“大约不会是多么愉快的过往。”

这话有理有据,若是他们当初的过往能够称的上“愉悦”这两个字,唐枕书和赵旌眠就不会誓死不回盛京城,上玄真人更不会到死都在等这封信。

而那些所谓的往事,又怎么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

好在,说书先生还未老,风雨飘摇的往事,终究还是有被人知晓的可能。

宋澜捏着手里那封信,忽然就想起了上玄真人从前总爱念叨的一句话: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唐枕书的回信是:大道如青天,何处不能出。

宋澜忽地叹了声,说:“皇爷爷若是能看到这句话,大概能瞑目了。”

这是一句宽慰的话,那些往事,不只是唐枕书和赵旌眠放下了,他们也在劝上玄真人放下,可惜啊。

可惜他没看到,钱塘江水难跋涉,盛京城外山峦阻隔,暑热的天气绊住了送信人的马,生生错过了这半日光景。

还是那句话,有些遗憾,至死难平。

梅砚伸手拍了拍宋澜的肩,语气温柔和缓,轻声道:“青冥,将这封信拿去上玄真人的灵前烧了吧,若是他泉下有知,也能放下这一世了,来路光明,何处不能出?”

宋澜点头应下,起身就要去烧那信,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又顿住了脚。

他回头看向梅砚,一双锐利上扬的眼睛少了些许锋芒,侧脸沐在昏黄的灯烛之下,桀骜偏执的帝王少见地露出些柔和来。

他说:“少傅,你说若是皇爷爷泉下有知,会不会祈愿人有来世?”

梅砚的嘴角轻轻抿起来,重丧之日,第一次露出浅浅的笑来,他的话总是能让人思考很久,说的是:“今生坦荡顺遂,才会祈愿来世一如今生。”

宋澜一怔,过了很久才点头,末了说:“有理,那朕还是要祈愿五百辈子的来世。”

这一夜,上玄真人灵前的那封信燃了很久,薄如蝉翼的一张纸就像是被历史镀上一层厚重金箔,任凭火焰吞噬,径自难以消磨。又像是读信的人读得慢,分明只有翻来覆去的十个字,却硬是要从中咀嚼出过往的几十年才肯罢休。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信纸终于燃尽了,而窗外却下起雨来。

这是一场许久未见的瓢泼大雨。

雨水肆无忌惮地洗刷这一座空山,夏意深沉的花木禁不住这样的风雨飘摇,只能一一告了饶,落叶满空山,零落成尘泥。到最后,就只剩下满山虚无缥缈,和不止不休的雷霆雨声。

宋南曛倚着窗棂听雨声,喃喃说:“像是谁在哭似的。”

宋澜一行人在三生观逗留了足足三天,等到上玄真人出灵之日,雨也终于停了,这场雨过后,人间由热转凉,彻底走入了秋天。

宋澜站在三生观前的石阶上,思绪翻飞,不由地想起了天顺十八年的那个风雪天。

他跪在这里的时候虽艰难,却总有个盼头,知道三生观里有他的皇爷爷,而如今确实是什么都没有了。

清亮亮的,真是干净啊。

不多时,怀王从三生观里出来,朝着宋澜施了一礼,道:“陛下,都已经安顿好了,那几个小道士还愿意留在三生观,老臣也未做强求。”

宋澜点点头:“由他们去吧。”

怀王又道:“陛下在此地耽搁时日已久,国事为重,依老臣之见,陛下该回宫了。”

宋澜亦未做推拒,他出宫已经三日有余,朝堂上恐怕又有一堆政务等着自己去处理,如今孟颜渊虽仍在告假,但许多事情还是不能假手于人。

当天下午,宋澜一行人就启程回了宫,来的时候零零散散,回去的时候倒显得有些浩浩荡荡,毕竟宫里的马车、怀王府的马车以及尚书府的马车凑在一起的场面还真不可多见。

一直以为人活一遭是如梦一场,可直到此时此刻,宋澜等人才生出了一种新的想法:其实人死一次,才是如梦一场。

因为大梦初醒时,故人已经不在这尘世。

宋澜回宫以后就让人拟了旨,将上玄真人已故的消息遍告天下。

讣告一发,整个盛京城就像是炸了锅一样,百姓们几乎不受控地跑到三生观山下祭拜,更有年老的长者痛哭不已,一时之间哀言万千,竟有万人空巷之景。

那是赫赫有名的吉庆帝,也是政绩累累的吉庆帝,他自以为走出了这座盛京城便真的成了一个寂寂无名的道士,可如今满城的呜咽又该如何解释?

都说人走茶凉,其实远非如此,在这繁华多年的盛京城里,在那烟雨朦胧的钱塘江上,终究还是有人记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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