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嫂嫂”是叫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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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的早朝很古怪。

有官员打着哈切说:“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 左相一直抱病也就算了,景阳侯也告假没来上朝,你看, 就连梅少傅都没精打采的。”

旁边的官员抬起眼皮扫视了一圈,然后说:“天气太热了。”

正是仲夏时节,一年四季里最热的时候, 瑶光殿外的鸣蝉像是要把嗓子都喊破, 殿里置了好几方冰鉴,饶是如此, 还是让人觉得热得出奇。

大约是因为这个原因,又或者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总之宋澜早早就散了朝, 一众朝臣争先恐后出了瑶光殿,恨不得飞回家中纳凉解暑。

梅砚这日是强撑着上的早朝,散朝以后就无视掉宋澜关切的目光,忍着想要揉揉腰的冲动随着众人往宫外走, 半路却被梅毓叫住了。

“景怀, 今天怎么这样没精神?”

梅砚驻足回身, 一张脸上颜色浅淡,眼下还带着两团不明显的乌青。

梅毓的眉头登时就皱起来了, 正要问梅砚是不是身体不适, 猛地又想起了他刚才走路时步履迈得极慢的样子,紧接着眉头一松, 冷笑着说:“我说陛下今天为何下朝这么早, 原来是挂念他少傅这孱弱的身子。”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稳重端方的梅逢山成婚以后懂得也就越来越多了。

梅毓说着还不忘伸手点了点自己弟弟的腰侧, 梅砚险些一个腿软摔地上, 好在梅毓及时扶了一把,才不至于把面子丢在这人来人往的宫道上。

梅砚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堪两个字来形容,他只觉得自己耳根发热脖子发烫,被朝服衣领盖住的那道疤也隐隐发痒,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冷静才勉强应付了梅毓一句:“兄长,鸾音郡主她教您什么了?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宋鸾音的确什么都教,梅毓成婚不过半个月,就已经见识到了自己这位小娇妻的见识之广博,什么颠鸾倒凤、浮花浪蕊、巫云楚雨,宋鸾音就没有不知道的。

他问宋鸾音是从哪儿听来的那些弯弯绕绕,宋鸾音摊了摊手说:“夫君不知道,我们闺阁女儿平日甚是无聊,所以就喜欢让丫鬟去街市上搜罗一些话本子,这情情爱爱的话本子里什么都有,怎么夫君你也想看?”

梅毓当时的确是一脸浩然正气地拒绝了,但抵不住宋鸾音从早到晚在他耳朵边上絮絮叨叨地讲,宋鸾音管这叫“闺房之乐”,也真是难为了梅毓,短短半个月,不只把夫妇之间的事情搞清楚了,就连……

梅毓看着眼前忍不住想要扶一扶腰的梅砚,咳了声:“你以前也不是这么爱说笑的,我叫住你是想问你今天有没有空,鸾音让你到府上用膳。”

四下已经无人,梅砚终于一手按在了自己腰上,郑重点头,“有空。”

梅毓与宋鸾音成婚以后很是繁忙,又是陪着宋鸾音回门,又是与怀王一同拜祭先祖,又要处理朝中的事情,一直没来得及叫梅砚去尚书府吃饭,今日可算是得了空。

梅砚没回少傅府,直接与兄长坐一辆马车去了尚书府,到的时候不过巳时,尚书府的后厨里却已经升腾起了袅袅炊烟。

梅砚挑了挑眉,笑问:“兄长这是把景怀当客人了?”

梅毓知他在说笑,引着他入了正厅,一边解释:“是府上新得了两尾鲥鱼,鸾音听说你爱吃,就吩咐厨房早早做上了。”

梅砚爱吃鱼这件事虽不至于到众所周知的地步,但显然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他闻言笑了笑,说:“那景怀可是有口福了。”

暑热难耐,梅毓便吩咐下人奉了解暑的凉茶上来,他与梅砚各喝了一盏的功夫,宋鸾音就来了。

明媚靓丽的少女即便嫁为人妇也是明媚靓丽的,她已换了妇人发髻,耳后却还留了两条小辫子,发上簪的虽是鎏金的花钗,鬓边却还配了两只银花小铃铛,她仍是跳脱地走进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明眸善睐。

梅砚见她进来就起身作礼:“郡主。”

宋鸾音摆摆手赶紧让他坐下,还不忘眨着眼睛问:“哎景怀,你不是应该叫我嫂嫂吗?”

她唤“景怀”的时候没有一点迟疑,虽说合该如此,但梅砚还是觉得不自在极了,挣扎了好半天,薄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都生出来些细汗,这句“嫂嫂”还是没有叫出口。

他比宋鸾音年长六岁啊!

好在宋鸾音也没有难为他,“得了,你想叫郡主就叫郡主吧,不然让皇兄知道我难为他的少傅,不然恐怕要找我的麻烦。”

梅砚如释重负,一连叫了好几声“郡主”才肯罢休。

梅毓全程喝茶消暑,心中暗暗觉得,娶这么一位夫人是真挺有意思的,后悔了,当初就应该早点来盛京。

宋鸾音与梅砚说了两句话,就觉得屋里实在是燥热难耐,然后就起身吩咐下人多抬了两方冰鉴进来,梅毓看着那些冒着冷气的冰块,忍不住皱了皱眉。

“天虽热,但太凉了也不好,别伤了身子。”

宋鸾音笑出声音来,看了自己的夫君一眼,搪塞:“知道了知道了,我身子好着呢,多放两块冰耽误不了我给你生孩子的啊,夫君。”

梅毓十分无奈地抚了抚额,与一脸呆愣的梅砚对视片刻,然后继续抚额。

梅砚的嘴角有些僵硬地笑了笑,说:“郡主说的是,那就……多加两块冰。”

不得不说宋鸾音这样的女子甚是少见,她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厚重脸皮,从前守着规矩不敢多说,如今终于如愿嫁给了梅毓,关起门来只有自家人的时候,也就没什么敢说不敢说的了。

鲥鱼宴上,宋鸾音什么都说。

“景怀啊,你与我皇兄相处的怎么样,我皇兄那人脾气不好,他没欺负你吧?”

“你看我做什么,你们的事我早就知道了,啊,就是之前我找皇兄打听你兄长的时候,皇兄亲口亲说的。”

“说什么了?什么都说了呗,比如他怎么讨得了你的欢心啊,你们是如何山盟海誓的啊,还有……”

梅砚是真怕她在饭桌上口无遮拦地把“床笫之事”这四个字给说出来,连忙出声叫了停。

“郡主,这鱼不错,是在东市买的吗?”

宋鸾音眨着眼睛看了看梅砚用筷子指着的那条鱼,“哦”了声,然后说:“你说这鱼啊,是景阳侯府送来的,听说景阳侯得了好多鲜鱼,不只送到了尚书府,还送到了好几家朝臣的府上。”

“景阳侯”三个字成功地让梅砚和梅毓忘记了方才宋鸾音那番口无遮拦的言语,然后把注意力放到了周禾身上。

梅毓面色微沉,问梅砚:“我听说昨日南诏二公子的丧事传来以后,是景阳侯一直在陪着南诏世子?”

梅砚点了点头,道:“那南诏特使还没走,这会儿应该是子春在帮忙打点。”

“我看未必。”梅毓的脸色变得有几分凝重,不由放下了筷子,抬头说,“南诏世子藏拙多年,不至于真的会因为一个二公子的死就乱了阵脚,他如今不肯回南诏,说不定是想要趁着这时间打什么算盘。”

“兄长的意思是……”梅砚抬手点了点桌子上的两条鲥鱼,“子春给朝臣府上送鱼,此举乃是别有用意?”

“他大约是想要借此举探查朝臣们的口风。”

梅毓说完就转头看向了宋鸾音,问:“鸾音,你可知道景阳侯都给哪几户朝臣送了鱼?”

宋鸾音点点头,起身招呼了个小丫鬟拿了本账簿进来。

“世家大族的事我都爱多打听一句,本意是想着日后办雅集的时候能帮上忙,不想被你们兄弟二人占了先机。”

梅毓失笑,伸手接过了那本账簿。

周禾的确派人送出了许多条鱼。

六部九寺的主事,有权有势的公侯伯爵,无名无籍的朝堂新人,梅毓一一看过去,然后伸手在某处一点,看向梅砚:“有意思。”

他指的那一处,名为左相府。

景阳侯周禾会给左相孟颜渊送鱼?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然而就是在这扑朔迷离的局面当中,这样的笑话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梅砚问宋鸾音:“左相府收了那两条鱼?”

宋鸾音有一说一:“收了啊,不然多下面子。”

这就更有意思了。

梅毓将那本账簿交回到宋鸾音手里,并嘱咐她妥帖收好,然后才笑着看梅砚:“怎么样,如今还觉得这些事都是景阳侯在主导吗?”

梅砚已经顾不上吃鱼,他不得不承认周禾往左相府上送鱼这件事实在太过出人意料,饶是他也一时难以接受。

然而这恰恰说明了许多事情。

查探孟颜渊的口风这件事多半不是周禾的主意,那就只能是段惊觉借了周禾的手行事,可段惊觉到底想要干什么呢?周禾在其中又究竟扮演了个什么角色?

许多念头涌上脑海,梅砚竟一时有些坐立不安,他搁了筷子起身,“此事有些不寻常,我看还是要多留意一下。”

梅毓刚要开口说什么,就看见宋鸾音的贴身丫鬟冒冒失失跑了进来。

“郡主,王爷传来消息,说,说三生观的上玄真人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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