嘱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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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一过, 好消息就一个接一个地送到了空山别院。

先是南诏答应了借粮的事,紧接着粮食就运到了钱塘,沈蔚亲自督促人搭棚施粥, 短短两日内,已有百姓感激朝廷仁民爱物。

宋澜亲自点了粮食,命手下禁卫将粮食和银子挨家挨户发到了百姓手里, 又两日, 半数以上的百姓跪在县衙门口叩谢天恩。

宋澜听廖华奏明了此事,起初还神色淡淡的, 廖华一走,就没来由地笑出声来。

“少傅,朕高兴!”

梅砚正给唐枕书煎茶, 有些宠溺地笑了笑:“如今百姓感恩戴德,可见陛下这皇帝做得还算是比较成功。”

宋澜一赧,却又显出几分惆怅来,叹道:“百姓们如今只是感念朕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却没消解心头之恨, 民怨只是暂时消了, 保不齐哪天又会卷土重来。”

“嗯,还不算得意忘形。”

宋澜往梅砚身边凑了凑, 探头问:“少傅有什么好法子吗?”

梅砚将手里的茶盛到茶盏里, 放在一旁晾凉,看着蒸腾而上的热气, 悠悠开口:“想要釜底抽薪, 就得从这事的关键入手, 刘岑安如何了?”

宋澜摊手:“朕让廖华去查刘岑安口中那个‘友人’, 廖华自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然而什么没查出来。”

“不能怪廖华,这事本就查不出来。”

“朕没怪他。”宋澜倒是没生气,只又说,“朕让沈蔚给刘岑安定了罪,本是秋后问斩,宋南曛大约觉得不解气,又带人从刘岑安府上搜出来一些结交地方官员的证据,把刘岑安的罪名坐实了,判在五日后问斩。”

梅砚有些意外,不是因为刘岑安,而是因为宋南曛,“那证据是南曛郡带人搜出来的?”

宋澜两手往自己腿上一拍,感慨道:“不怪少傅觉得惊讶,朕也觉得惊讶,要不是沈蔚亲口说的,朕多半会以为宋南曛是在说大话。”

“这个南曛郡。”梅砚摇头笑了笑,“不得不说,他不愧是你的兄弟,这一趟出来,你收获不少啊。”

宋澜知道少傅说的收获里有“宋南曛”这一件,赞同地点了点头,却不愿意在少傅面前说自己弟弟的好,环顾四周,端起梅砚晾着的茶给唐枕书端出去了。

春景愈盛,院子里的花都开了。

唐枕书和赵旌眠的日子没有因为外物而惊起一点波澜,依旧过得闲闲散散,唐枕书坐在凉棚底下吃瓜果,赵旌眠提着水桶在院子里浇花。

唐枕书接过宋澜递过来的茶水:“方才见廖华那个孩子急匆匆地回县衙了,是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吗?”

宋澜点头称是,又把方才与梅砚的交谈说了一遍。

唐枕书啜着茶,似乎是嫌弃那茶水有些烫,喝了两口就放在一边了,才说:“等刘岑安这件事彻底了结,你们是不是就该走了?”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竟生出些不舍的情绪。

宋澜垂了垂脑袋称是:“朕得空再陪少傅来探望两位外祖,或是两位外祖舍不得少傅,就留少傅再多住些日子。”

梅砚可以多住些日子,宋澜却是得早些回盛京的。

唐枕书摆了摆手,有些兴味索然:“那陛下心里岂不是要骂我们了,再说了,拆散你们小鸳鸯有意思吗?”

唐枕书的性情与赵旌眠相比虽更冷些,几日相处下来却是与宋澜熟络了不少,宋澜也敢在他面前讨巧卖乖了。

“朕就知道外祖心疼朕与少傅,必定舍不得我们分开的。”

“我是心疼我们景怀,年纪轻轻受了好些罪,陛下若是不能好好待他,我必直入盛京,绑也要把景怀绑回来。”

与两人相隔百步之遥的赵旌眠耳聪目明声音洪亮,附和道:“没错,冥冥,你要是敢欺负景怀,我就揍死你。”

“朕的命都押上了,怎么会待少傅不好。”宋澜讪讪,却又暗中想赵旌眠说的那个“欺负”是指哪个“欺负”?

不等他想明白,身后的房门开了,梅砚又重新煎了两盏茶端出来,一杯留给赵旌眠,另一杯却要给宋澜。

宋澜正有些心虚,忙不迭推拒了,“少傅,朕不喝茶,朕去帮外祖浇花。”

眼看着俊朗的少年蹦蹦跳跳地跑到阿公身边接过了水桶,梅砚摇头笑了笑,将手里的茶奉给了唐枕书。

“青冥不承情,那就有劳翁翁试试这一盏,景怀加了些茉莉。”

唐枕书接过去尝了口,满意一笑,这一盏茶不只煎得好,连温度都恰到好处。

“我记得你这煎茶的手艺是成儒教的。”

梅砚点头笑笑:“是父亲教的,只是父亲不怎么爱喝茶,他自己也不常煎茶,故而只教了景怀,没教兄长。”

唐枕书喝着茶,一时思绪万千,说:“成儒是不爱喝茶,但他教你煎茶,是有缘由的。”

梅砚从未想过其中深意,一时愣了愣,“翁翁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唐枕书不欲多说,待手里那盏茶见了底,却像是喃喃自语一般,“你母亲爱喝茶。”

这话声音虽轻,但梅砚还是听见了,他皱了皱眉,母亲爱喝茶吗?

唐尺素不怎么喜欢读书绣花,遇事果敢刚强,性情也极为豪气,与寻常人家的夫人都不一样。

他似乎并不知母亲爱喝茶,梅砚垂了眼睛,一时竟有些难过,唐尺素嫁入世家大族,为了自己和兄长操持多年,却没有世家大族女子该有的福气,母亲的命也是很苦。

唐枕书眼看着身边的外孙情绪低落下去,伸手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坐得近了些。他将那空了的茶盏搁在矮桌上,左手拂了拂梅砚额前的碎发。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景怀啊,来路一片光明,别总去想过去的事,若忍不住想也没关系,你祖父和父母在天有灵,都会庇佑你和逢山的。”

唐枕书的声音很清润,一字一句都戳在了梅砚心里,他觉得鼻腔一酸,生生忍住泪意。

“翁翁放心,景怀已经释怀了。”

“嗯。”唐枕书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脑,安慰说,“翁翁知你懂事,也知你刚毅,外面的人都传你有雪胎梅骨、醉玉颓山的风度,可在那孩子面前、在翁翁与你阿公面前,你不必那样刚强。”

梅砚的那双杏眸里已经泛出了泪光,他心已柔软,却还是有些倔强得不愿落泪。

梅氏遭难以后,他只在宋澜面前落过一次泪,翁翁说的不错,他确是太过刚强,这些年独自一人扛起了太多东西,又深埋内心的苦闷,也有不敢言明的情愫。

好在他已经走到今天。

自从宋澜给自己撑了一柄油纸伞,自从在浮山看过一轮红日,他便彻底释怀了,他真的看到了光明灿烂的前路。

“翁翁,景怀知道了。”

唐枕书一笑,知道自己的话梅砚是听进去了,又看了正在院子里浇花的宋澜和赵旌眠一眼,说:“方才翁翁与你阿公对陛下说,他若是待你不好,我们饶不了他。这话还得再说给你听一次,他若是待你不好,你就一封信写回来,我们替你出气。”

梅砚的回答与宋澜一样,“他都要把命给景怀了,怎么会待景怀不好。”

唐枕书又笑,伸手招呼了宋澜和赵旌眠,“茶都凉了,还不过来尝尝?”

宋澜与赵旌眠一起回来坐下,然而当他看到赵旌眠尝着自己少傅煎的茶赞不绝口的时候,还是有些后悔。

刚才那盏茶应该喝的!

——

五日后,原江南巡抚刘岑安游街问斩,宋澜亲自监刑,钱塘百姓将刑场围了个水泄不通,等到刘岑安人头落地,可谓大快人心,百姓齐呼万岁,一场人心惶惶的民怨祸事终于归于平静。

又过两日,新上任的江南巡抚和吴兴知县一同到了钱塘,在宋澜面前郑重拜见,立誓不负江南百姓。宋澜看着自己眼前在去年才通过秋闱入仕的年轻人,心中不胜欢喜,信心十足。

这些事情全部定下来以后,就到了宋澜和梅砚该启程回盛京的日子。

临行那日,祖孙数人依依惜别,唐枕书与赵旌眠嘱咐了好几遍,言语极其令人动容,连宋南曛都被感动地哭了鼻子。

梅砚看了看天色,觉得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又多宽慰了两位外祖几句。

“翁翁和阿公放心,景怀在朝中任闲职,等不忙的时候自然再来探望两位外祖,届时多住几日,也好在外祖跟前尽孝。”

唐枕书道:“若是不得空,也记得多写信,免得我们总是挂念。”

梅砚正中应下。

正要走,赵旌眠又想起一事来,说:“逢山如今在朝中忙,你嘱咐他不要太过操劳,年节休沐的时候,也记得回来看看。”

梅砚刚要点头答应,一旁的宋澜就一拍脑袋,一蹦三尺高。

“朕险些忘了说一件大事!”

梅砚被他一惊一乍地吓了一跳,忙问出了什么事,却见宋澜笑嘻嘻地向唐枕书和赵旌眠保证说:“两位外祖放心,兄长今年必定是要回来的,且不会是一个人回来,多半还要带一个人回来。”妍珊婷

“什么意思?”

“昨天送来的奏折里有皇叔的折子,皇叔说,兄长前些日子已经上门提亲了!”

梅毓梅逢山,求娶怀王幺女宋鸾音。

作者有话说: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出自《论语·微子》,特此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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