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掠

39 / 128 章 · 3,699

宋澜与梅砚在三生观住了一晚,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作为帝王,宋澜其实很少有这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机会, 但小年这天各司各部的官员会聚在一起汇总一年以来的大小事宜,汇总之后便呈给宋澜过目,宋澜只要觉得没问题, 众官员便开始正式休沐。这个时候所有人都耗在刑曹衙门忙得热火朝天, 只有宋澜和梅砚两个人是闲着的。

只可惜小年夜之前只能闲这一天,下午各官员就会进宫与宋澜奏报汇总出来的政务, 宋澜得早点赶回去。

上玄真人留他们两个用了早膳,又说了会儿话的功夫就已经快中午了,他们急匆匆地要走, 却在山道上遇到了两个人。

周禾与段惊觉。

宋澜瞧见他们,忍不住啧啧称奇:“稀罕事儿啊周子春,这大冷天的,你怎么舍得带南诏世子来这地方。”

没瞧见有马车, 应该是停在了山下, 他们是走路上来的。

段惊觉裹了一件厚厚的狐皮斗篷, 白皙的面容快要与那狐毛融在一起了,他怕冷是众人皆知的事, 此时冻得有些哆嗦。

周禾把他的手拉过去, 拢在了自己的大氅里,一双眼睛带着笑意, 略显惊奇地说:“是纸屏想要来的, 所以我就陪着了, 没想到能碰见陛下与梅少傅。”

“朕与少傅来探望皇爷爷的, 这就要回去了。”不在朝堂上的时候, 宋澜习惯了与他称兄道弟。

梅砚却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看了看段惊觉被周禾拉住的手,疑惑道:“纸屏,你以前似乎不信道。”

段惊觉笑,“我想来为母亲点一盏长明灯。”

听说南诏王的原配夫人早就过世了,如今的南诏王妃是另娶的,段惊觉也是个早早没了母亲的人,又独自在盛京为质这么多年,思念母亲也是正常的。

宋澜点了点头,看时候不早了,就说:“那你们快上去吧,记得找上玄真人啊,我皇爷爷最喜欢收人钱财了。”

两人应下便去了。

虽只是匆匆几句话的时间,时间却已经到了晌午,宋澜掐着指头算了算时辰,觉得时间有些不够用。

“少傅,朕恐怕得先行一步,骑马回去,不然孟颜渊那老匹夫发现朕不在宫里,又要生事了。”

宋澜说完这话,却发现梅砚好半天没搭理他,拽了拽梅砚的手问:“少傅,你想什么呢?”

梅砚这才回神,语气有些许的不自然,却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又重复了一遍宋澜刚才的话:“没事,你说你要骑马回去?”

“骑马快些。”

“那也好。”梅砚抬头看了看天,皱眉,“天有些阴,像是要下雪,你慢些骑。”

三生观在城郊,到皇宫有段路程,坐马车要两个时辰,骑快马也要近一个时辰。梅砚也会骑马,只是骑不快,况且天气这样冷,他没必要急慌慌地赶回去找罪受,宋澜自己赶路就行了。

廖华与东明一起等在山下,旁边还有景阳侯府的马车。

梅砚与宋澜在山下做了别,梅砚倒是没怎样,宋澜坐在马背上,竟没来由地有些不舍。

“少傅,那朕先走了?”

梅砚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样子,只觉得好笑:“快走吧,小年过了,我进宫去找你。”

宋澜一听,转瞬心花怒放,笑嘻嘻地带着廖华走了。

东明为梅砚撩开车帘,梅砚与他俱上了马车,车里熏着碳,暖融融的如同春日。车夫驾着马车悠哉悠哉地走,梅砚不需要理政,所以他们不着急,能赶在天黑前回府就行了。

“要小人说,主君就应该多出来玩一玩,主君不知道,这冬天的麻雀可肥了。”

东明昨天晚上拉着廖华去树林里捉麻雀,廖华是武将,一箭可以双雕,所以东明那种用手扑的技法看得他直皱眉。但东明显然很乐在其中,与梅砚絮絮叨叨说了一路自己的丰功伟绩。

梅砚也很有耐心地听着。

约摸马车走了两炷香的功夫,东明说话的声音小了,上下眼皮直打架。

梅砚倾了倾身子,有些好笑地看他:“怎么刚才还兴致冲冲的,说了这一会儿就困啦?”

“大概是昨天整晚都没有睡,好困。”东明一脸稚嫩,困得眼睛都有点睁不开,却还是嘟嘟囔囔地说,“也不知道廖总领为什么那么有精神。”

“困了就睡会儿吧。”梅砚伸手往炭盆里添了块银碳,心想小东明还是像个孩子一样,少年气儿十足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东明倚在马车的座椅上哼了哼,已经睡着了。

瞌睡是会传染的,梅砚也打了个哈切,打算稍微眯一会儿。忽然,像是有什么念头在脑子里炸开,梅砚觉得瞬间涌上一阵寒意,猛地睁开了眼睛。

“东明,你还醒着吗,东明。”

他伸手去拍东明的脸颊,东明却像是睡死了一样,任凭他怎么拍打都醒不过来。

梅砚觉得自己指尖开始发麻,伴随而来的是剧烈的眩晕感和昏睡感。他狠心咬自己的舌尖,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用水袋里的水浇灭了炭火,然后出声让车夫停车。

马车徐徐停了下来。

梅砚用力探了探身体,把车帘撩开,却发现他们已经身处于荒郊野岭之中,这根本不是回城的路。他想要下车,四肢却已经使不上力气,他晃了晃脑袋,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十数个黑衣人围了过来。

——

梅砚醒过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他睁开眼睛,入目是一间简陋的屋舍,屋里只有一只蜡烛亮着,没生炭火,冷得出奇。借着光,他能看清楚自己是躺在床上的,冷风呼呼地从窗缝里吹进来,夹杂着细碎的雪花。

下雪了。

梅砚想要起身,却发现四肢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动一动手指,撑着在床上坐起来,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他想起白天发生的事,应该是有人在马车的炭盆里加了迷药,所以他和东明才会被掳到这里来。

那么是谁?

谁会知道他与宋澜来了三生观,谁会知道宋澜先行一步没有与他在一起,这人把他掳到此处到底是为了干什么?东明此时又在哪里?

屋里静得出奇,梅砚也做不了别的,只能不停地想这些问题。

是孟颜渊,还是宋南曛?

但转念一想又不对,今天是小年,各司各部的官员都要进宫奏事,他们应该都走不开身。

尚未想出个所以然来,房门就“吱呀”一声开了,来的人似乎不少,梅砚能听到清晰的脚步声和轮木转动声。

但他动不了,看不清来人是谁。

直到那人出声:“梅景怀,你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落到老夫手上吧。”

梅砚心中一惊,觉得这声音万分耳熟,随后他看到了来人,那人是在轮椅上的,身后还跟了数个黑衣人。

蔡华敬。

梅砚愣了愣,而后忽地出声笑了,“蔡大人?”

他都快要忘了这个人了,数月前蔡华敬在朝堂上惹恼了宋澜,被宋澜打了个半死,然后又被抄了家撵出了盛京城。

万万没想到,今天劫持自己的人会是蔡华敬。

蔡华敬年纪大了,本来就生得一脸皱纹,此时咧嘴笑起来,更显得丑态毕露。

他推动轮椅朝着梅砚走近,一边佞笑道:“梅少傅还记得老夫呢,你不是自诩尊贵,目中无人吗?”

梅砚试着动了动,却还是显得徒劳,不知道蔡华敬用的是什么迷药,药劲儿居然这么霸道。他怒目看向蔡华敬:“蔡大人,当初陛下饶了你一命,你为何还不知悔改,是谁给你的胆子敢绑架朝廷命官……”

“啪!”

话音还没落,蔡华敬就一个巴掌甩在了梅砚脸上,力道之大,连他坐的轮椅都颤了颤。梅砚当即被打偏到一边,只觉得耳边不停轰鸣,眼前一阵发黑。他肤色白,脸上立刻充血红肿起来,嘴角也渗了血。

蔡华敬的气却还没出完,他一只手拽着梅砚的头发把他拎起来,盯着梅砚那张清绝出尘的脸,恶狠狠地说:“饶我一命?他那是饶我一命吗,他宋青冥抄了老夫的家,打残了老夫的双腿,他是皇帝高高在上,可有想过老夫躲在盛京城外饥寒交迫的日子有多苦?”

那四十板子是真把他打残了,梅砚看了蔡华敬一眼,道:“那还不是你自找的,你与孟颜渊为虎作伥,身为臣子不敬天子,到头来难道不是自讨苦吃?”

“我不敬天子?”蔡华敬松了梅砚的头发,继续转动轮椅,直到轮椅靠到床边,才又揪住梅砚的衣领问,“老夫不敬天子,那你呢梅景怀?你可是在瑶光殿里一口一句,说自己是天子师长,你又敬他到了哪份儿上?”

梅砚没听懂这话,他愣了愣,“你什么意思?”

蔡华敬这才把梅砚的衣领给松开了,梅砚身上没有力气,力道一失就倒在了床上。他的衣领被扯松了,冷风嗖嗖地往脖颈子里灌。

“梅景怀,那宫里的龙榻你睡过不少回吧,敬人敬到床上去了,可真叫老夫开眼啊——”

梅砚听到这话彻底愣住了,任凭他有怎样的好修养,也很难在蔡华敬这番话下保持冷静。

怎么会,宋澜明明把一切都瞒得那样好。

蔡华敬见自己的话戳到了梅砚的痛处,又伸手在他面颊上拍了两下,火上浇油:“梅景怀,老夫当你是多高风亮节的人呢,原来背地里做的是伺候人的事儿。真恶心,亏得你还是梅时庸的孙子,你祖父泉下有知,怕也要恶心坏了吧。”

他一句话一个耳光,梅砚世家大族的出身,哪里受过这份罪。

任谁遇到这种情况都做不到冷静地思考,饶是梅砚也被气坏了,他双目通红,咬牙瞪着蔡华敬,颈间的疤像是又开始隐隐作痛。

“怎么,老夫说的不对?”

屈辱到极致,梅砚开始不住咬自己的舌头,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愤恨说:“蔡华敬,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蔡华敬看了身后一眼,便有个黑衣人上前,把一条绢布勒在了梅砚的口齿之间。

“等着吧梅景怀。”蔡华敬再度笑了笑,像是对眼前的结果很满意,说:“老夫可不会轻易要了你的命,老夫要等宋青冥来,然后一起折辱你们。”

梅砚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着蔡华敬带着一帮人走了,门关上的时候,他能听见落锁的声音。

借着微弱的烛火,梅砚再度打量起这间屋子,此处僻静无人,像是城郊的屋舍,蔡华敬把他关在这里,居然还想要引宋澜来?

无数个疑问困扰着梅砚,而刚才蔡华敬说的那些辱人的言语更是时不时地在梅砚耳边回响,多年来的骄傲自持被不断摧折。

梅砚觉得他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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