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飞狗跳的瑶光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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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澜这天晚上哭了很久, 到最后哭累了,就在梅砚怀里昏睡过去。

梅砚唤了两句,死活唤不醒, 就用帕子给他擦脸,想要把人抱到床上睡。

……妈的,没抱动。

梅砚几乎是自暴自弃地把廖华喊进来, 然后指着宋澜说:“你们陛下平时吃什么长的, 瞧着不胖,怎么这样重?”

廖华一边把宋澜搀到床上, 一边哪壶不开提哪壶:“梅少傅误会,陛下应该是因为身量高,肌肉也结实。”

电光火石般, 有些画面不合时宜地在梅砚的脑子里闪了一遭。

好过分。

梅砚把廖华轰走了,他看着床上的小皇帝,却忽然抿唇笑了。

原本以为再也无可挽回的局面,再也无法释怀的仇恨, 也会在爱意与怜惜面前, 成为一段过往。

有些东西注定永远不会忘记, 但这并不代表它们会是令人苦痛一生的回忆。

宋澜没睡到日上三竿,像是皇帝可怜的生物钟在作怪, 卯时三刻, 他睁开眼。

虽说这一夜什么梦都没事做,安安稳稳, 踏实异常, 但昨晚哭得实在太厉害, 宋澜那双上挑的眼睛完全肿了, 把眼睛睁大都有些费力。

浅浅的笑声在耳边响起。

宋澜下意识侧首去看, 就看见雪胎梅骨的梅景怀一脸温和,正躺在床边撑着头看自己。

“……少傅。”破天荒地,他竟然觉得有些赧。

梅砚盯着那那双红肿的眼睛,忍俊不禁地问:“今日还要去上朝吗?”

宋澜喉结一动,莫名想起了半年前他们在昭阳宫里,宋澜因为不想去瑶光殿,被梅砚泼了一盏茶的事情。

“自然是要去的。”宋澜笑笑,甚是乖巧。

梅砚便没说话,而是起了身,洗了块凉帕子递回来,宋澜将之按在眼皮上,肿胀的感觉顿时消散了不少。

就是在这样早起的宁静与美好之中,宋澜听见梅砚清然的声音再度响起。

“早朝,我也去。”

宋澜猛地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一双眼睛终于能再睁大一点,然后略显吃惊地看向梅砚。

除了宋澜病重那一次,梅砚有两年没上过朝堂了。

一开始是被自己软禁,后来又是因病,而后又是一怒之下不肯见自己。

太子少傅梅景怀的告假条子堆得比山还要高,但有宋澜在上面压着,满朝文武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是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能亲口听到梅砚说他要去上朝这样的话。

相较之下,梅砚极其从容,淡淡地乜了他一眼,似不经意般:“昨天不是说了么,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宋澜闻言,低低笑出声来。

他们谁都没有再去提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深渊,最终成了早起的一杯清茶,两句温语,和“恨”这个字是再也沾不上边了。

——

宋澜与梅砚一同到了瑶光殿,满朝文武皆一脸严肃,有人用阴嘲的目光盯着宋澜看,有人用不屑的神情盯着梅砚看,气氛死寂而又阴沉。

梅砚立在人群中,心中不免又是一叹。

真是个可怜的小皇帝。

自从宋澜为梅时庸一事下罪己诏,众人便觉得他这是有损国祚之举,天天讽谏进言,没有一刻消停,宋澜都有些习惯了。

他坐在高位上,不怎么用力睁眼睛,神态显得有些懒散,淡淡道:“有事启奏吧。”

有些消息若是不用全力去隐瞒,便很容易闹得人尽皆知。

徐清纵的死便是如此。

像是约定俗成一般,孟颜渊一身紫袍,老态威仪地站出来。

“臣有本奏。”

“言。”

“臣听闻先皇后徐氏于昨日薨逝,不知为何陛下竟然秘而不宣,陛下登基时不依祖制立徐氏为太后,如今又怠缓其丧事,可谓有违孝义之道!”

上首的宋澜倾了倾身子,微勾唇角,那双眼睛弯弯一笑:“哦?朕秘而不宣,那左相是怎么知道的?”

孟颜渊:“……”

宋澜原本还想再怼他几句,转眼看到孟颜渊身侧的梅砚,便又正了正神色,道:“罢了罢了,朕不与你打机锋,徐清纵的事情,即便左相不提,朕也要说的。”

群臣闭口不言,都想听听看宋澜会说什么。

在他们眼里,宋澜原本做不上这个皇帝,无非是因为先帝的驾崩太过突然,才让他因着太子之名顺利继位。

他若老老实实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打压世家大族的势力、不危急高官大员的利益,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也没道理与皇帝为难。

偏偏宋澜不是那样的人。

他生来桀骜不驯,不会为人宰割。初为人皇,先改了祖制,又废了贪官,继而更了朝律,桩桩件件都为人所不容。

帝王的眼里揉不下沙子,朝臣的眼里装不下帝王。

一双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座上那人却浑不在意地招了招手,“杭卿。”

人群里又出来一人,生得年轻俊秀,沉潜刚克,一双眼睛犀利有神,很是惹眼,正是大理寺卿杭越。

此人从前虽不与东宫亲近,却也不是孟颜渊的人,胜在刚直公正,看重理字,倒是可用。

杭越行了个礼,而后道:“陛下前时交代臣调查太妃周氏殒身一案,臣已查明,正是天顺六年,前太子云川薨逝之后,徐皇后急召上柱国徐玉璋进宫论事,言语间提及‘新太子’一事。事后徐皇后前往周太妃住所,命宫人将之勒死。臣多番暗查,已经将当年涉事的宫人看押在了大理寺,他们在听到徐皇后薨逝的消息后皆已认罪。”

杭越说完,从袖中掏出一沓案宗:“陛下,这是口供。”

宋澜没有要看的意思,杭越的话里提到了周晚凉,那毕竟是他的一桩痛处,便只挥了挥手,“诸卿传阅吧。”

那份案卷在重朝臣的手中轮番看过,除了梅砚,他人皆是一脸惊愕。

这……这等杀母夺子的事情,居然会在本朝本代出现?

尽管再难以置信,但黑纸白字写得明明白白,依着杭越的话,当年涉事之人如今都在大理寺关押着,竟是证据确凿。

堂堂皇后,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这可真是……

孟颜渊沉默了一会儿,而后问:“陛下既让大理寺查此事,看来是想要将此事昭告天下了?”

宋澜挑眉:“怎么,不应该吗?”

徐清纵乃是皇后,她的案子本该有主管皇族庶务的宗正寺去查办,但徐清纵的事情牵扯到徐玉璋,便由大理寺去查了。

这等丑闻传扬出去,百姓难免会有些议论,但宋澜并不在意这些,他似乎只是想要求一个公道。就像是当初大病初愈时的那一纸罪己诏,他不怕会不会危及国祚,只想还梅时庸父子一个清名。

如今也是,他只想替自己的母妃,在宗谱上留下一个名字。

孟颜渊却忽然笑了:“陛下,这等皇族内务,臣本不该多言,但事关国祚运转,说出去,恐怕于陛下您不利,臣是好心。”

臣是好心劝您,您不要不识好歹。

孟颜渊素来是这般有恃无恐的,仗着他是当朝左相,门徒众多又牵扯甚广,宋澜根基不深动不了他,便是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说一句“臣是好心”。

梅砚在旁听着,心中已经有些不快,才要开口说什么,就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开了口。

“左相管的真是多,都说了是皇族内务了,你还要在这里插手,怎么,我姑母死得冤枉,许她徐清纵做,不许我等说不成?”

——说话的人正是周禾。

周禾是宋澜的表兄,周晚凉正是周禾的亲姑母。

“景阳侯,你又要与老夫吵。”

周禾轻哼一声:“我说的没有道理?”

……

梅砚有些窝火。

上次他来瑶光殿见众人,就是因为孟颜渊与周禾吵起来了,原本以为那只是个意外,如今看看宋澜与众人习以为常的神情,这“吵架”竟然像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

偌大一个朝堂,数百年的根基,天下贤才集聚之处,一个左相和一个侯爷天天吵架?

若非人多,梅砚该抚额了。

什么样的皇帝就有什么样的朝堂,他觉得如今的瑶光殿与当初鸡飞狗跳的东宫也没什么两样了。

梅砚轻“咳”一声,开口说话:“依臣之见,先皇后徐氏既德不配位,自无可能追封太后。”

正吵得热火朝天的孟颜渊和周禾闻言住了嘴,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周禾还好,孟颜渊那张脸却是彻底黑了。

他一拂袖子,怒道:“梅景怀,你这是什么意思?”

梅砚不急不躁,完全不与他上火,他笑笑说:“诚如左相听到的意思。”

众人愕然,唯有上首的宋澜正了正身子,脸上竟然浮上来几分笑意。

宋澜朗声道:“少傅请讲。”

梅景怀看着温和,其实脾气并不好,说起话来夹枪带棒的本事众人已经领略到一回了,如今这是第二回。

梅砚道:“臣方才说,先皇后徐氏无可能追封为太后,这话诸位觉得不妥当吗?”

众人面面相觑。

不妥当……吗?

不妥当大了啊!

“梅少傅,徐皇后乃是先帝的皇后,又是陛下的嫡母,即便是生前有什么过错,也不该牵累到死后的尊荣吧?况且她不过是处置了一个小小的宫妃罢了。”

这等危险的言论,不用多想,也知道是蔡华敬说的。

感受到好几道冷冷的目光向自己投过来,蔡华敬缩了缩脖子,默默地退回到了人堆里。

上首的宋澜却一直盯着他,而后笑了笑,这次是笑出声音来的。

“蔡卿,别急着躲呀,朕觉得蔡卿说的不错,朕的母妃,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宫妃而已。”

蔡华敬的冷汗频频地淌,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一番多么不要命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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