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没等到第二天, 当天下午梅砚就进宫去了。
“陛下去了凤章宫?”
守在昭阳宫门口的小宫人恭恭敬敬地点头称是,“陛下去了好一会儿了,听说是徐皇后有些不好。”
梅砚在昭阳宫门口愣了会儿, 脑子里默默想起一些往事。
凤章宫,是先皇后徐清纵的住处,宋澜登基以后没有尊徐清纵为太后, 而是将人软禁在了凤章宫, 算算时日,如今都已经有两年了。
徐清纵这辈子, 也可以算得上是大起大落。
她是上柱国徐玉璋的长女,先帝还是王爷的时候就嫁给了他,先帝登基以后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相传早些年, 帝后二人也算夫妻情深,徐清纵还生育了一个很有出息的孩子,正是前太子宋云川。
后来宋云川在十六岁那一年薨逝,徐清纵大恸, 继而过继宋澜为子, 宋澜也因此得立为太子。
这便是梅砚所知道的。
至于他不知道的……
凤章宫已经乱成了一团, 宫人进进出出,声音嘈杂烦乱, 梅砚走到门口, 隐隐闻到了什么血腥气。
他正要进去看看,却见一人先出来了。
来人一身月白素袍, 身形柔和修长, 面容清和且媚, 正是多日不见的段惊觉。
“纸屏, 你怎么也在此处?”
段惊觉原本是出来透口气的, 瞧见梅砚,一怔过后才笑着走近:“陛下召我入宫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侧眸看了看凤章宫的正殿,那里头人声喧杂,也不知道徐清纵如何了。
梅砚想起昭阳宫门口那个小宫人的话,便问段惊觉:“徐皇后是病了么?怎么如此兴师动众的,还把你也请来了。”
段惊觉微微叹了口气,“这要我怎么说,算是病了吧。”
“……什么意思?”
段惊觉又叹:“你进去看看,我再说给你听。”
梅砚便与段惊觉一同进了正殿,屋里的情形却比想象中还要乱,地上凝着血迹,内室里还聚了几个太医,人来人往,血腥味更是经久不散。
梅砚没看见徐清纵,却一眼瞧见了坐在一旁的宋澜。
宋澜身上的朝服还没换,珠冕却已经摘了,少年人面容白皙,一双上挑的眸子里满是锐意张扬,显得整个人都风尘吸张。
他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品,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然后愣了愣:“少傅?”
梅砚此次进宫,原本是有一肚子话要说给宋澜听,却没想到赶上这样的事情,这等情况下,有些话显然不适合开口。
于是他定了定神,依旧端着那副从容淡泊,点了点头:“徐皇后这是怎么了?”
宋澜显然有些心事重重,竟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过头又看了一眼内寝的方向,里面的太医还嘀嘀咕咕地在商量什么。
宋澜喃喃道:“要死了。”
?
梅砚更不解,不等再问,段惊觉的声音就在耳畔响了起来。
“徐皇后是失心疯了,这本不要命,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今天早晨趁人不备撞了柱子。”
梅砚看着地上尚未收拾干净的血迹,凝眸不语。
徐清纵疯了?然后自戕了?
“还救得过来么?”
段惊觉摊了摊手,“景怀诶,我虽有些医术,可不是大罗神仙,不敢和阎王抢人呐。”
“那这些太医?”
宋澜起身,脸色很难看,缓缓道:“自然是在吊着她的命,朕还有话想问问她。”
一团雾水间,有个太医弓着身子退出来:“陛下,人醒过来了,但撑不了太久,您须得抓紧时间……”
“嗯,都退下。”
大约太久没有见过帝王这般阴沉的面色,几个太医和宫人都吓得不轻,二话不说就退了出去。
梅砚没走,他看着宋澜一脸忧郁,实在有些不放心,便与段惊觉一同留下了。
宋澜没说什么,自顾自进了内室,里头的药味有些刺鼻,他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徐清纵。
当年绝代千秋的女人如今已经衰颓的不成样子,头发稀疏且乱,再也戴不上曾经的珠玉鸾钗,额头上裹着厚厚一层纱布,遮住了小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脸上眼睛半阖,眼角还存着几滴浊泪。
真是狼狈啊。
宋澜沉默着看了一会儿,竟忽然一笑,张口问:“疯了半年,如今还疯么?”嬿擅挺
徐清纵那双眼睛便费力地抬起来,看向宋澜,她骂:“逆子,逆子!”
“住口!”宋澜顿时怒了,脸上的笑意迅速退下去,“谁是你的子,你又是谁的母,你也配称朕的母?”
徐清纵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口中喋喋不休地骂着:“我不是你的母亲?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养了你那么多年,你这个不忠不孝的东西!”
“骂够了么?”
宋澜无所谓般,搬了一把椅子到床边坐下,看了她一会儿,才又说:“你养了朕多少年?母后,恕朕不记得了,朕只记得你与徐玉璋狼狈为奸,要推举宋南曛做太子,不惜在朕的饭菜里下毒,或是在朕的马匹上动手脚,又或是……哦,攀诬朕构陷朕,让父皇厌弃朕。母后,朕只记得这些。”
他说得这么浑不在意,却让外面的梅砚听得一惊。
只知道宋澜与徐清纵这对名义上的母子并不亲近,却不想徐清纵如此狠心,原来他年幼之时,竟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凄惨?
徐清纵竭力嘶吼:“庶子!你个庶子!太子之位本就应该是曛儿的,皇位也该是曛儿的,你算什么,你算什么东西!”
“哦。”宋澜轻轻勾了勾唇角:“太子之位不是朕的,朕知道啊,朕从没想过要这个位子,可又是谁硬塞给朕的?”
徐清纵:“……”
“母后啊,宋云川死了,你生怕朕被立为太子,干脆将朕扼在你的手心里,可你心里过得去么?”
“朕的母妃死了这么多年,你都不害怕的么?”
“没做过噩梦吗?”
“你不怕她来找你寻仇么?”
“你不怕宋南曛遭报应么!”
……
“啊!”
徐清纵尖叫起来。
“曛儿,你把曛儿怎么样了,我的曛儿为什么不来,你这个逆子,你不要提她,你不要提!”
宋澜没心没肺地笑着:“你想让朕把宋南曛怎么样?如今安平伯都死了,徐家的人死光了,他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这便是段惊觉口中那件令徐清纵忽然受了刺激的事情——前不久安平伯因李詹一事被下狱严查,昨天晚上病死在了牢狱之中。
安平伯乃是徐玉璋的外甥,便是徐清纵的表兄。
徐清纵本就疯乱,听见送饭的宫女谈论此事,大惊之下人竟清醒了一半,转头就寻了死。
宋澜还在不断地用言语刺激她:“至于宋南曛……你当年是怎么对朕的,朕便会怎么对他,他死了也是活该!”
“你!你!你……”
声音一下子静了,段惊觉暗道一声不好,走进去看了眼。
“一口气没上来,已经去了。”
梅砚从听到宋澜逼问徐清纵的那番话开始,就一直没说过话,他心里头波澜起伏,又是心疼又是后悔,直到此时才缓过劲儿来,也跟进去看。
床榻上的女人骨瘦嶙峋,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宋澜没有告诉她宋南曛其实过得很好,他是故意想让人走得不安稳。
这才是他对一个人真正的恨意,不仅要人死,还要人死得不痛快,即便是亡魂都要惴惴不安。
他从来不宽容,向来不大度,杀伐果断不是他伪装出来的假象,锱铢必较也不是他虚伪的皮囊。
梅砚想起过往的事情,想起宋澜掐着他的下巴一句又一句:梅景怀,朕恨死你了!
那哪里又算得上是恨呢?
他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哽,说不出话来。
相比之下,宋澜倒是很冷静。
他从椅子上起身,再也没有看徐清纵一眼,而是把目光放在了梅砚身上,眸子里的乖张全部褪去,竟是疲惫不堪。
“少傅,朕有点累。”
若不是段惊觉还在侧,他应该要扑在梅砚怀里了。
梅砚如鲠在喉,只得拍了拍他的肩,温言道:“我送你回去。”
三人一同从凤章宫出来,段惊觉刚刚告辞离去,梅砚与宋澜就听见呜呜咽咽的哭泣声远远传过来。
天有些暗了,甬巷之中秋风四起,老鸦孤鸣,残损的枯叶在地上打着圈,挪涌至人的脚边,碰擦着人的衣摆。
那呜咽声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越来越近,悲苦不堪。
是宋南曛在哭。
少年的脸上瞧不见当初的顽劣笑语,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他穿了一件宫袍,却像是服丧的孝子,就这么一步一哭,一直走到凤章宫的门口。
“母后……”
宋澜立凤朝宫门口,一把拉住了宋南曛的胳膊,言辞狠厉:“人都死了,不必进去了。”
梅砚在一旁没有说话,从徐清纵自裁到此刻已经过去了半日光景,连段惊觉都有时间从藕花园赶过来,没道理宋南曛会来得这样迟。
是宋澜有意瞒着他,不想让他们母子见最后一面。
将成枯骨的女人手染鲜血污浊不堪,凤朝宫里鲜血未干,怨气未散,而眼前的少年却还是个没有长成的半大孩子。
宋南曛哭着就要往凤章宫里闯,奈何被宋澜拉住了一只胳膊,竟是死活挣脱不开。
“你做什么拦我,我母后活着的时候你不让我见她,如今她死了,你还不让我见她,你,你不要拦我!”
宋南曛平素虽顽劣,但一直都唤宋澜“皇兄”,如今遭受丧母之痛,连这尊称也不肯用了。他竭力去拽自己的胳膊,动作冲动之下扯到了宋澜的衣裳,绣着金龙的丝线被挑开了口子,龙鳞片片剥落,但宋澜还是没有松手。
宋澜死死盯着他:“她平生坏事做尽,生前不得善终,死后也要尝尽恶果,你没必要再见,给朕滚回去。”
“宋青冥!”
情急之下,宋南曛连姓带字地喊了宋澜。
“你为什么不让我见她,她是我的母后啊,她坏事做尽也都是为了我,你有气冲着我来啊,这两年来我什么时候不听你的,到头来你还是要了她的命!”
廖华已经带着禁卫军凑到跟前来,看那架势,就要把宋南曛捆回去。
秋风瑟瑟地吹,寒意拂面而来,冷透了人的衣裳,冷透了人的皮|肉,最后连那颗火热的心也招架不住,灼灼的火焰熄灭下去,温热的血液凝固下来,也冷透了。
死一样的冷寂里,梅砚说:
“青冥,让他见见吧。”
宋南曛一僵,怔愣着抬头看过来,“梅少傅……”
梅砚继续说:“她死前,唤的是南曛郡的名字。”
宋澜的脸依旧很白,眸子里的疲惫掩抑不住,但他知道梅砚想说什么。
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
天大的罪孽,人都死了,那就算了吧。
若这世上有黄泉路、有阎罗殿,就让鬼界的无常酷笔隶书,去镂刻那些滔天的怨恨,去超度亡灵的冤屈,去锁拿恶鬼的冤魂。
癯仙榭里,梅砚死过一回,昭阳宫里,宋澜死过一回,他们都是半只脚踏上了奈何桥,半生冤孽,半生风雨,于四海亡灵间挣扎一番,而后才回到了人间。
死一个人,就减一分恨吧。
别再往自己的心上扎窟窿了。
他们如今都还活着,可也都是……父母俱亡的人。
先帝下令处斩了梅成儒,梅砚亲手逼死了先帝,徐清纵害死了宋澜的母亲,宋澜送了徐清纵最后一程。
这可真是,冤冤相报何时了,说来可悲又可笑。
宋澜拉着宋南曛的那只手最终还是松开了,那个少年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凤章宫,呜呜咽咽的哭泣声再次响彻在这场悲风里。
这样涕泗滂沱。
这样悄怆幽邃。
这样历历在目,又一如当年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出自戴圣《礼记·礼运》,特此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