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

6 / 51 章 · 3,696

梦里面,是压抑的黑夜。快活街万籁俱寂。

张大宝一个人走在快活街上,只有寒风卷着路边的垃圾在飞舞着,不时有老鼠快速穿梭而过的声音。

张大宝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为什么会像游魂野鬼一样呆在这里。

四周静得让人发慌,甚至没有一丝光亮。张大宝闻着自己几天没换衣服身上快要馊掉的味道,脖子上黏糊糊的,冷汗一直顺着额头一直滑落到耳背。

张大宝往更远的地方看了一下,只有一个门面还亮着幽幽的白光。那正是瘦爷的花圈店。透过那白光,可以看到门口立着两个摇摇晃晃的纸人。黑色的纸帽子摇摇欲坠,惨白的脸上画着两坨深红浑圆的腮红,仿佛还在滴着红墨水。简易地勾勒出来的嘴巴似笑非笑,看起来特别瘆人。纸人身上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因为怕被风吹倒,身上绑了两根红绳和门框绑在一起。

在寒风中,两个纸人被风吹的啪啪作响。身体不停地摇晃,双手无力地挥舞着。

张大宝呆呆地站在路边不敢靠近,而花圈店里面却隐约地传来低沉而念念有词的声音,张大宝的双腿仿佛被推着往前,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腿。越靠近,张大宝就越感到恐惧,而花圈店门口却越来越清晰,门口的两个纸人仿佛在微笑地向他招手。

他紧张地闭上了眼睛,仿佛无法呼吸。而随即紧闭的双眼却感知到外界刺眼的亮光,耳边低沉的男声仿佛在念着什么咒语一般,而在男声中又隐约混杂着婴儿的啼哭和女人尖锐而轻蔑的笑。

张大宝屏住呼吸,直到他站到双腿酸痛,才咬紧牙关鼓足勇气低着头缓缓睁开眼。

他慢慢地适应眼前的亮光,却不敢抬头。等到眼睛适应了,他低头可以看到自己的脚站在花圈店门口的台阶上。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托起他的脸,他的头缓缓抬起来,却看到瘦爷正跪在地上,他的头埋得很低,深深地埋进他干瘦的身体里。而且声音越来越虚弱。

瘦爷的面前停着一口油亮发黑的棺材,棺材周围放着几个花圈。而棺材的边缘,放着一副黑框老花眼镜。

张大宝心里一惊,那眼镜不正好是大松的吗。

他踮起脚尖要往棺材里看。

瘦爷却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呆滞地看着他,脸上画着和纸人一样的鲜红浑圆的腮红,嘴唇发黑。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张大宝惊醒了。睁开眼的瞬间,却发现一个人弯着腰站在床边死死地盯着他,脸色惨白,脸贴得他很近,他甚至能闻到那人身上牛肉的腥臭味儿。

是大松。

他吓得双手猛地往前推。

这下他彻底地醒了。

此刻的他坐在床上,满头大汗。他双手紧紧抓了抓床单,是旅馆里面白色床单的质感。

他耳边只有空调暖气嗡嗡作响的声音。

他转过头,微弱的晨光透过窗帘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几道长长的光线。

他猛地下床拉开窗帘,阳光的感觉如此真实。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是梦中梦。

身上酸臭的味道和梦里面一样,是该去买两身衣服了。

房间里面压抑得慌,张大宝拿了随身物品就开门离开。

经过旅馆前台的时候,小红叫住了他:“哥,还续住不?身份证给我刷一下呀。”

张大宝想了想,转过身掏出钱包,把身份证递给小红,然后掏出一沓百元大钞,对小红说:“续住,也暂时不知道住多久,我存点钱在里面扣吧。”

小红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把身份证放在感应器上。片刻,她却惊奇地咦了一声,然后把身份证拿起来看,认真地前前后后看了很久。又抬起头来盯着张大宝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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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刷不了,身份证过期了。”小红举着身份证对张大宝说。

“那怎么办?”张大宝疑惑地接过身份证。

“没事儿,晓凤姐的朋友,我先登记一下,回头你记得去公安局把身份证重新办一下。”小红接过钱,眼神却一直盯着张大宝的脸。

“我脸怎么了?”张大宝被盯得心里直发毛。

小红的表情突然变得羞涩起来,然后指着她自己脖子的一侧比划着,对张大宝说:“哥,你脖子上那个胎记,是怎么去掉的,我……就是胸前也有一个……平时没什么,就是男朋友……能看到……我问了很多医生,都说这种类型的胎记去不掉……”

小红越说越羞涩。

“噢……这样啊……我……我忘了。想起来再告诉你。”张大宝一边随意应付着,一边快步走下楼梯。

小红还在对着张t?大宝的背影大喊:“哥,想起来的话记得告诉我哦!”

一直走到楼梯转弯位没有人的地方,张大宝才重新掏出身份证认真看了看。照片上的人看起来明显比现在的自己年轻不少,而且比自己瘦很多。虽然轮廓差不多但却越看越陌生。而且,照片里的人像,脖子的一侧确实有一个不大,并且因为拍照角度问题不容易察觉的胎记。

张大宝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印象中自己确实是没有胎记的。而且刚刚小红说,她问过很多医生,这种胎记是无法去掉的。

他又拿出手机查了一下身份证上的地址,地址查不出什么,是平田市里一个集体户口的地址。

那么,他不是张大宝。这张身份证应该不是他的。他心里咯噔一下,基本有了答案。

他急促地跑下楼,先是冲去火锅店找大松,却被里面的店员告知大松去旅游了,昨晚就打了电话安排了员工的工作,说是要去一段时间才回来。

张大宝失落地走出火锅店,却看到对面的便利店里,老板娘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裙,花白的头发在头顶盘了一个整齐的发髻,正在货架上整理着商品。看起来便利店老板娘也是个讲究的老妇人。

路边有街坊刚买完菜回来,提着菜篮子从便利店经过,都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南姨,忙着呢。”

南姨都微笑地回应街坊。而三爷,正坐在便利店旁边的大躺椅上闭着眼睛打盹。

张大宝正百无聊赖地看着。这时从便利店里面走出一个人,一边对着南姨喊:“妈,今天早上怎么不给我留早饭”,一边从里面的货架上拿出一袋蛋糕正要撕开外包装,抬起头却正好和张大宝的目光碰在一起。

那人咧开嘴笑了,举起手跟张大宝打招呼。正是九日。

九日把蛋糕放回货架上,撩了一把长发就走出便利店,要穿过马路向张大宝走来。

旁边的三爷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拉长声音喊住了九日:“九日,站住。我跟你说了无数次,什么人该交,什么人不该交。打了一次架,什么底细都没摸清楚,睡完一觉醒来就可以称兄道弟了?”

九日站在马路中央,双手前后晃动着,一脸的不耐烦,然后转过头来指着三爷说:“你个老不死的,你他妈少管我……你算老几啊?老子你管得着吗……你他妈是我谁吗?”

三爷被九日气得脸色铁青,双手用力拍打着大躺椅的扶手。手臂青筋凸起,浑身颤抖。

南姨却从便利店里小跑出来,紧张地轻拍三爷的后背,眼神像哀求般地看着九日,用唇语轻声对九日说:“别闹了。”

九日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南姨和三爷,转过身却小跑着跑到张大宝身边。一边搂着他的肩膀一边往快活街外面走去:“哥,忙啥呢?昨晚对不住啊,不过不打不相识嘛不是,我和你一样,也是性情中人。”

张大宝笑了笑:“没事,过去了。也没啥事儿要忙,就打算出去买几身衣服。”

九日伸着鼻子往张大宝身上嗅了嗅:“嗯呐,宝子哥,是该换一身了哈,有点味儿了。走,我请你吃面,吃完面我陪你去买。”

“谢谢九老板,那啥,三爷跟你有过节?”张大宝试探地问九日。

九日轻蔑地笑了笑,然后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有个屁的过节,他就是想当我爹呗。啥都想管,管得太宽,我反正是打死都不认。”

两人往前走着,张大宝压低声音继续问:“那九老板你是在快活街长大吗?”

九日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在快活街出生,我妈和我爸感情不好,几岁的时候我爸就把我带去了外地,我上寄宿学校他做生意,一直也没回来。直到后来我爸生病死了,我大学毕业折腾一通也没混出个模样,就想着回来找我妈,顺便开个酒吧。结果回来才知道,我妈和三爷好了好长一段时间了……”

九日一边说着一边苦笑。张大宝却轻拍着他的胸脯安慰他:“没事,你在快活街不是混得挺好的吗。”

正说着,两人就到了路口的小面馆。九日点了两碗面,然后给张大宝递了一双筷子,自己拿了一双无聊地戳着桌面。

张大宝坐在九日对面,想了好久,然后凑近九日压低声音问道:“九老板,你以前认识我吗?”

九日先是一愣,然后也小声地告诉张大宝:“宝子哥,我听说过你的事,是晓凤姐跟街坊们提起过,她是当笑话说的,说你从楼顶醒来,忘了自己是谁。”

正说着,面端上来了。张大宝一边搅着碗里的面一边继续问:“那我醒来的前一天晚上,快活街发生啥事没,我那么一个大活人上了楼顶,你们就没一个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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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日正好卷了一筷子的面条正要往嘴里吸溜,听到张大宝的问题却停住了。想了好一会儿才表情凝重地小声对张大宝说:“你在楼顶醒来的前一天晚上,快活街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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