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晚餐特别温馨。何秉谦和何大海也聊了很多。快活街的改造工程马上要开始了,何大海希望面貌一新的快活街能够让何秉谦忘掉所有的烦恼。
只是何秉钱回到房间后,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对晓凤的思念开始在脑海里蔓延。
应该也不止思念,还有愧疚。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吃完早餐,何大海早早地出去了。随后,何秉谦也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告别了淑姨。
他驱车直接奔往野山村的方向。
密封的车厢里不时传来寒风拍打车窗的声音,除此之外只有导航里尖锐的提示音,何秉谦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气氛沉闷而紧张。
见到大松之后,必定会解开他的心结。随即而来,也是这一段荒唐的生活的结束。
终于可以结束了,不是应该欢呼吗。
何秉谦打开车窗,让窗外的寒风拍打着自己的脸。然后他像一个傻子一样一手抓着方向盘,另外一只手在窗外张开。
他开始对着空气大喊,喊得撕心裂肺。
通往野山村的路后半段比较崎岖,何秉谦的心情也慢慢地平复了下来。经过一个破旧的古庙,穿过一条两边树木和藤蔓野蛮生长的小路,何秉谦看到一个手写掉色的木牌子指示着野山村的方向。
车子终于摇摇晃晃地在一个刷着灰白色外墙的平房前停了下来。墙上的灰看起来是新刷的,但是何秉谦在车里探头看向房子里面,里面却丝毫没有粉刷,红色的砖头裸露在外,地上是灰色的水泥地面。里面随意地排放一些破旧的木家具。只是在门边还有四周摆放着整齐的货架,上面摆放着粮油零食还有一些简单的生活必需品。
看起来这就是个简易的便利店了。
何秉谦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下了车。门口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破烂的老伯,正弓起腰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发呆。看见何秉谦,他咧开嘴笑了。
何秉谦指了指柜台里面的一包烟,问老伯多少钱。
老伯站了起来,笑着拿出计算器在上面按下价钱,然后把烟拿出来递给何秉谦,手不断比划着什么。
原来老伯是个聋哑人。
何秉谦把烟的包装撕开,心里纳闷该怎么跟老伯交流。他着急地用手指着嘴巴大声且缓慢地说:“大松,大松你认识吗?在这里,点过一个外卖。”
老伯愣了一下,他认真地打量着何秉谦,用手指着自己的耳朵,示意想再听一遍。
这时候却从里屋跑出来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妇女,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赤着双脚外八字地跑出来,嘴边淌着口水,看上去应该是精神有点问题。她大声喊叫:“外卖,外卖可以到……要等很……很久……要等……找人……找人……找人的人来了……”
“对,对,我来找人?然后呢,我要找的人在哪里?”何秉谦小心地对着那个疯女人说。
面前的老伯突然急得咿咿呀呀不断地指着门外跟何秉谦比划着什么,何秉谦疑惑地看着他。疯女人连蹦带跳地走到何秉谦面前挽着他的手,然后连拉带推地把他带出门外,一路小跑地往村里走,一直走到一个稍微开阔的高处。
疯女人气喘吁吁地指了指远处的一片连绵不绝的群山,然后转过头来傻笑地看着何秉谦,语无伦次地说:“羊……羊……养山羊……种果树……在在里面……大老板……”
何秉谦揉了揉眼睛认真地看了看,山里面确实有些错落有致的建筑。
“你的意思是,大松在里面?”何秉谦也指了指眼前的那片山。
疯女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何秉谦。只是傻笑着转身,甩着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何秉谦也跟在女人后面,回到便利店开车上山。
山路蜿蜒,看起来像是刚平整过不久的。沿途都有新种的果树。何秉谦开着车窗,隐隐约约间还可以闻到羊粪的味道。
沿着崎岖的一个小坡攀爬了一段,眼前是一片开阔墨绿的草地。四周围围起了铁丝网,有几十头黑山羊在草地间放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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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地后面是一大片果园,有几个农民模样的工人在修剪着枝叶。而果树环绕着的,在一排排整齐的羊舍前面,有一栋三层的小楼。
何秉谦把车停好,然后往小楼走去。
“找谁?”一个坐在树上修剪枝叶的上了年纪的老伯叫住了他。何秉谦认真打量了一下这个老伯,只见他戴着草帽,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军绿色外套,裤子卷起来到小腿,发福的身材吊在树上看上去无比滑稽。
何秉谦和老伯的眼神直视,认真地看着他的脸。老伯却毫不介意,笑容可掬地看着他。老伯的脸脏兮兮的,还有大小不一的伤痕,沧桑得让何秉谦不敢细看。
“找大松,你认识吗?”何秉谦回应道。
老伯笑着摇头。
“那找你们管事儿的。”何秉谦继续说。
“找我们老板?”老伯依然笑着,提着一把镰刀跳下果树。
何秉谦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老伯挥了挥手,走在何秉谦前面,把何秉谦带进了三层小楼。
一直上到顶层,老伯带着他进入了一个办公室。办公室里面是一张硕大无比的茶桌,一个年轻人正坐在茶桌上泡茶。
那年轻人和老伯对视了一眼,然后老伯笑着对何秉谦说:“这个就是我们管事的。”
何秉谦看了一眼年轻人,又看了看老伯,叹了一口气,眼神里有掩盖不住的失望。
“你过来找人?”年轻人一边泡茶一边问道。
“嗯,叫大松。和这个老伯年纪应该差不多。”何秉谦搬了张凳子坐下,指了指旁边的老伯:“他在野山村旁边那个便利店点过外卖。”
“你一个人来的?”年轻人给何秉谦倒了一杯茶,然后推到他面前。
何秉谦点了点头。
“找他干嘛?”年轻人继续问。
何秉谦疑惑地看了年轻人一眼,然后拖长声音问道:“你认识他?”
年轻人看了何秉谦身后的老伯一眼,老伯却转过身拿起剪刀修剪门口的富贵竹。
“没有,问一下,既然来都来了,那就聊聊天。”年轻人语气平静,缓缓地又倒了一泡茶。
“解开我的心结。他希望我解开心结。”何秉谦上下打量着门口的那个老人,老人弓着腰正认真地修剪着枝叶。在何秉谦看来,这个背影越来越像大松,但是却比大松消瘦许多。
“那你解开了吗。”那个老伯没有转身,幽幽地问道。
“还没有。”何秉谦伸了个懒腰,然后回答道:“所以我来了这里呀。”
“你来这里干嘛。”年轻人笑了:“这里是个农场,我们卖水果,卖黑山羊,但是不帮忙找人啊。”
何秉谦一时语塞,只能沉默地看着袅袅升起的茶雾。
“要不要去看看?”年轻人问:“我们这里主要就是养羊,宰羊。”
何秉谦摇了摇头,锲而不舍地问道:“大松在这里吗?”
年轻人的表情有些不耐烦,却没有回答。
“去看看吧。”老伯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身的,他拍了拍何秉谦的肩膀,把剪刀放在茶桌上。然后挥了挥手示意年轻人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老伯和何秉谦两人。何秉谦站起来认真地看着老伯的脸,这张脸虽然又脏又沧桑,却和他脑海里的大松完全不一样。
老伯面对着何秉谦的认真打量却毫不在意,他脱掉草帽,只是淡然一笑,然后转身打开了茶桌后面的门。
后面是一个阳台,随着门被打开,外面此起彼伏地传来黑山羊的嚎叫。
何秉谦跟着走出了阳台,站在老伯的身旁,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阳台下面就是一个露天的屠宰场,周边围绕着一圈果树。果树上挂满了血淋淋已经被开膛破肚的山羊,一阵腥臭的味道扑鼻而来。
在果树围着的中央,整齐地摆着几个木制宰板,哀嚎不已的山羊四只羊腿被绑在宰板上面,宰板前的工人熟练地用尖刀刺穿山羊的喉咙,放出羊血。然后在冒着血泡的喉咙处拔出一根羊管子,打上结。
旁边几个宰板旁的工人已经宰完羊在剥着羊皮,场面血腥不已。
“在这里,听话的羊可以活得久一点,很多人喜欢吃老山羊肉,比较有嚼劲,卖出的价钱也会好一点。但是那种不听话难养的,我们就直接杀。”老伯没有面对何秉谦,只是看着眼前的屠宰场,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以你尽量不惹事,出事后安静地躲在这里,就是想活得久一点吗。”何秉前盯着眼前这个老伯,开始试探他。他忽然想起来什么,把身体微微一侧,遮挡着从裤兜里探出手机,拨通了通讯录里面那t?个唯一的电话。
“你理解得对,也不对。”老伯笑了笑。这一笑,那种憨厚背后带着狡诈的表情和大松一模一样:“我主要是想告诉你,这里是一个深山屠宰场。都是活着进来。但只有听话,才有可能活着出去。”
随着老伯的话音落地,他口袋里也响起了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
老伯笑了笑,然后平静地拿起手机把电话挂断。他盯着何秉谦缓慢地说:“在身边就没必要打电话了吧,秉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