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水不断地灌入他的口鼻,他奋力地挣扎着,几次挣脱开却又被按入水中。慌乱中他似乎听到泳池边有呼叫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按住他的手被拉扯开。他趁机猛地站起来,一边剧烈地咳嗽干呕一边t?下意识地往身后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心有余悸地看向岸边。
那是一张反复地出现在他梦中的脸,面色苍白却难掩五官下的优雅淡定。眼角挂泪,让人怜爱却不经意间从眼神里掠过一丝的失望和无奈。
是赵嫣儿。
此刻她穿着长睡裙瘫坐在泳池边,头发凌乱。额头上的发丝,还有手脚都湿透了。根叔坐在她的旁边,紧紧地抓住她的双手。不远处是洒在地上的茶叶和破损的茶叶罐。
看样子刚刚把何秉谦按进水里的是赵嫣儿。而救了他的,是根叔。
“你清醒了吗?”赵嫣儿冷笑了一下,然后大声地问何秉谦。声音在空荡的泳池上方回荡着。
而此刻何秉谦在泳池里冻得上下牙齿直打颤,他踉跄地爬上岸,浑身滴水,不停颤抖,双手环胸,蜷缩地靠在墙角,狼狈不堪。
他不知道如何回应赵嫣儿的问题,也无法接受他和赵嫣儿的见面居然如此冰冷。
“爸,你先回去,我没事了。”赵嫣儿轻轻地推开根叔的手。根叔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何秉谦,然后起身往屋里走去。
“对不起。”等到院子里面只剩下他和嫣儿两人,何秉谦终于憋出了这句话。
“对不起?你对不起谁?”嫣儿的声音依旧冷淡,仿佛不带任何情感。
“对不起你,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对不起林果……也是因为我,他抑郁了……”何秉谦蜷缩在一角,就像一个受审的犯人。
嫣儿把脸转到一边,眼眶通红,眼角闪烁着泪光。当她转过头再次望向何秉谦的时候,却依然带着那轻蔑的冷笑。
“你说得不完全对。”嫣儿站了起来,缓缓的靠近何秉谦:“林果没有抑郁,有精神病的是你。”
何秉谦惊恐的看着光脚朝他走来的嫣儿,一脸的疑惑。
“林果一直在帮助你,而你却从未给他带来任何希望。”嫣儿离何秉谦越来越近。
“那他呢?林果呢?”何秉谦问道。
“他死了。”嫣儿淡淡地回应。
“怎么死的?”何秉谦连忙追问。
“他死的时候,你我都在场。”嫣儿的语气依然云淡风轻。
何秉谦却彻底愣住了,脑子里在快速地寻找着关于林果的片段。却一无所获。此刻的他,狼狈而窘迫。
“滚回你的快活街去吧。”嫣儿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
正在这时,唐泽铭走了进来,看见浑身湿透的何秉谦,也没有问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终于来啦。”嫣儿笑着对唐泽铭说:“过来把你的兄弟带回去吧。”
唐泽铭对着嫣儿笑了笑,然后看向何秉谦,这眼神居然充满了无可奈何。
“没变,还是老样子。”嫣儿也上下打量了一下何秉谦:“每一次来都是这样,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
“你什么意思?”何秉谦被嫣儿不温不火的话说得有些恼火。他看了看嫣儿,又望向唐泽铭,开始质问:“你们俩到底谁在骗我?还是都在骗我?一个说林果死了,一个说他重度抑郁?”
他挺直腰冷眼看着唐泽铭,用手指指着唐泽铭:“能不能跟我说实话?”
“是慕医生,是慕医生说不要扰乱你,而是要顺着你的思路……”唐泽铭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每次都不知道你在哪里会受到打击,这样你永远都走不出来。”
一阵寒风吹过,冷得何秉谦浑身打颤。他哆嗦着望向天空,然后闭上眼睛。脑海里面浮现出来的画面是平田大学。那里的天空和现在一样灰蒙蒙的,只是在云层中透过几线刺眼的光芒。脑海里的画面像电影播放一样快速穿过人工湖,他好像看到穿着一袭白色长裙的嫣儿和他并排坐在湖边的长椅,依偎在他的身上。他想确定一下,画面却切换得太快,穿过人工湖和广场到了一排树木后面的男生宿舍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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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何秉谦在后面紧紧地搂住少年林果的脖子,满脸兴奋地告诉林果:“果儿,我谈恋爱了,就是咱们见过的那个师妹,就那个,你说有种出于污泥而不染的气质那个,赵嫣儿。”
少年林果的眼神飘过一丝惊慌和失落,随即却是满脸的惊喜:“可以啊秉谦,你小子,可得对人家好。”
少年何秉谦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的味道,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甜的。他甩动了一下额头凌乱的长发,感觉有了爱情之后的自己,浑身都是喜悦。
……
“你要装疯卖傻到什么时候?”赵嫣儿凄厉的声音传来,何秉谦的思绪被打断,茫然地睁开了眼睛。此时的嫣儿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挨得他很近,眼睛仿佛贴在了他的脸上。
而现实中的中年何秉谦,完全没有刚刚思绪里的意气风发,而是一只在寒风中颤抖的蔫了的落汤鸡。
“那你们能不能告诉我真相,我到底怎么了?”何秉谦的声音微弱,没有任何力量,仿佛哀求一般。在泠冽的寒风中躲闪,片刻就能消散。
“好,我告诉你。”嫣儿冰冷的手拨开何秉谦湿漉漉的长发,此刻她悲戚的眼神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柔软,但瞬间又布满了冷漠。
唐泽铭挪动了一下脚步好像想阻止嫣儿,却又停住了。
“快活街里都是假的,你从天台下来之后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林果就是在那里死的,他死的时候,我们都在。”嫣儿一只手托住何秉谦的脸,嘴巴贴得他的耳朵很近,一字一顿地说:“快活街就是一片废墟。”
何秉谦猛地挣脱开嫣儿的手,后退几步蜷缩在角落中。不可能,快活街不可能是假的。他的脑海里有晓凤的温度,还有不久前晓凤张罗的一桌子菜,九日、陈正义、秦小本都在。他还喝醉了。他又想起门口那个破烂却热闹的小面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快活街不可能是假的。他宁愿相信现在眼前看的一切是假的。
唐泽铭快步地走到他的身边,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把外套脱下披在何秉谦的身上。
“是真的吗?”何秉谦直勾勾的盯着唐泽铭的眼睛,他的身上却又如此真切地感觉到冷。
唐泽铭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没有回应他的问题,只是把何秉谦扶起来往外走:“走,回家,回家先把衣服换了。”
“谁的家?哪个家?”何秉谦呆呆地问。
“你的家,家福小区。”唐泽铭一边走一边回答。
走到别墅门口的时候,根叔从里面小跑出来,边跑边朝他们喊:“回去啦?不留下来吃饭吗?”
唐泽铭朝后摆了摆手,扶着何秉谦上了门口的车。发动了汽车之后,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哎,叔叔,对,是我,泽铭。在家吗?阿姨也在吧?没事,就秉谦,秉谦回来了……嗯,对,状态还可以,慕医生也见过了……有点小插曲,不过没事儿……他跑去嫣儿家泳池游泳去了……浑身湿透了……对,我们在路上……现在就带他回家……”
唐泽铭一边开车一边打着电话。
何秉谦只是呆呆地看着车窗外。夜幕降临,霓虹闪烁,车流穿梭,人来人往。到底眼前的这一片繁华是真实的,还是快活街里落凤轩的小灯牌是真实的。他不确定,心里乱极了。
唐泽铭也一路没有说话,一直把车开到了市中心一个小区,家福小区。
他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然后带着何秉谦上了楼:“走,秉谦,我带你回家。”
他们上了十六楼的一个大平层,门没关,一个穿着讲究上了年纪的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门口一直张望。
“淑姨您好。”唐泽铭连忙客气地打招呼。然后手在后面掐了一把何秉谦的腰,小声地趴在他的耳边说:“打招呼呀,这是你妈。”
何秉谦看着眼前这个慈祥的母亲,蠕动着嘴唇却始终没有叫出来。
淑姨明显脸带失望,却尽量掩饰着自己的情绪,热情地招呼两人进屋。她站在何秉谦的一侧,不敢过分地亲密,眼神却充满关切地上下打量着他。
饭厅里已经张罗了一桌好饭,淑姨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便站在饭桌上的砂锅旁,拿起碗给大家盛汤。
一个典型国字脸,略微有点发福的男人从客厅走出来,用充满威严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何秉谦,片刻之后就转头看向唐泽铭,示意他们在饭桌旁坐下,然后笑着问唐泽铭:“怎么样?生意还可以吧?有受影响吗?”
“影响不大,海叔。我能应付得过来。”唐泽铭一边恭敬地回应着,一边拉着身旁的何秉谦让他坐下。唐泽铭把头埋在桌子上,脸侧向何秉谦,用唇语焦急地叮嘱何秉谦:“何大海,你爹。打招呼啊。”
何秉谦没有坐下,也没有回应唐泽铭,只是自己打量着房子,踱着步走到客厅。
唐泽铭想制止他,却被何大t?海打住了:“没事,让他到处走走,我们先喝汤,别等他。”
何秉谦认真地打量着客厅里的物件儿,橱柜里放着的荣誉证书和奖杯引起了他的注意。
平田市房地产协会会长、平田市优秀企业家、平田慈善会荣誉会长……这些各种各样的头衔和荣誉都归于一人,平田大海集团的何大海,他的父亲。
让他认定这是自己家里,唐泽铭口中的海叔和淑姨是自己父母的证据是放在电视柜上的一排相框,相框里面是他各个年龄段的全家福。每张全家福上面都标注着日期。涵盖了他的婴儿期、童年、少年和中年。父母也从意气风发到两鬓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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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移到阳台旁的书桌上,书桌上散落着笔和一堆文件,各种图纸。上面放着一杯清茶和老花眼镜。看得出来他们来之前,何大海还在这里工作。
何秉谦走到书桌旁,却被眼前的一张硕大的图纸吸引了,心里也随之咯噔一下,脑海里的疑团更大了。
图纸的标题是《南岸镇快活街三旧改造工程设计方案》,而建设单位便正是平田市大海集团。
何秉谦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饭桌上的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