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秉谦感觉到今晚的快活街有些奇怪。
可能是自己回来晚了感觉太累了吧。他不停地揉着眼睛。便利店已经关门了,落凤轩养生馆也是大门紧锁。
麦田青年公馆里面,店员已经把音响和灯光都关掉,在昏暗的小夜灯下收拾着椅子。而对面的花圈店居然还没关门。瘆人的白光溢满整个门口照射出来。
花圈店门口用红绳绑着几个纸人,瘦爷好像怕被纸人风刮走,把它们绑在门口。微风吹过,纸人摇摇晃晃的脑袋探出门框,好像在看着何秉谦走过的方向。
何秉谦有点害怕。他穿着厚厚的外套,冬夜的微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脸,他觉得鼻子的呼吸都冷得生痛。可是因为紧张而流出的汗水却像是把他的脖子用浆糊糊住一样黏糊糊的。他用手擦了一把,脖子上还是黏得难受。他费力地拉开领口,让寒风往脖子里钻进去一些,这才稍微舒服了一点。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他好像做过类似的梦。他本来想去麦田青年公馆和店员寒暄几句,却不敢靠近那亮得刺眼的花圈店。
他快步地向旅馆的楼梯走去。
这时候刮来一阵寒风,瞬间把地上的垃圾卷起在道路中央飞舞,啪地一声巨响,花圈店门口的两个纸人手脚都被风刮得不停飞舞,没有重量的身体不停碰撞着门框好像在无力地颤抖。
何秉谦的心提到了嗓子口,他都不敢往那边看。
可是当脚步快踏上楼梯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瞟到花圈店门前的马路中央,仿佛跪着一个人,身影在月色下被拉得细长。
他心中一惊,快步地跑上楼梯,这一跑,却好像踩到了一个什么滑溜溜的东西,他猝不及防地扑倒在台阶上。
他感觉到被绊倒的脚底仿佛有什么在蠕动,还发出了沉闷的一声怪叫。低头一看,却看到脚底是一只血肉模糊的蟾蜍,双眼凸起。
他吓得连滚带爬,抬头的瞬间却发现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爬着满身肉疙瘩的蟾蜍。而且好像发现了他似的,蟾蜍开始像下雨一样往他身上掉。
他高举双手胡乱挡着,惊恐地跑出楼梯间。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街边,双手支撑着膝盖抬起头,却正好看到谈素素坠楼的地方。
那个位置,摆放着三支红蜡烛,火焰在风中忽明忽暗地晃动。而蜡烛后面,两碗苹果中间放着一碗白面,白面上铺着两朵白花。
瘦爷面对着他,跪在祭品中央。
何秉谦看到瘦爷缓缓地抬起头。只见瘦爷脸色憔悴,嘴唇发白,眼眶深深地凹了进去。
“回来啦,秉谦。”瘦爷手里拿着一个刚咬了一口的苹果,有气无力地说。而他张嘴的时候,何秉谦可以看到他满嘴嚼碎的苹果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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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吃吗。”瘦爷声音嘶哑,从祭品中拿起一个苹果递给何秉谦。
何秉谦连连退后。
……
从床上惊醒的时候,何秉谦发现自己躺在旅馆的床上。额头上放着的冰毛巾掉在胸前。他用手摸了摸脑袋,烫得要命。他发烧了。
原来又是一场梦。
他听到身边有人在均匀地呼吸,扭过头一看,发现晓凤就坐在床边一张半月型扶手的椅子上,用手臂支撑着脑袋睡着了。
而在她的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两条湿毛巾。
他不忍吵醒晓凤,可是晓凤还是感觉到了他的动作。晓凤微微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醒了?”晓凤略显疲惫,脸上却瞬间挂上温暖的微笑。
何秉谦点了点头,仿佛有很多话要说,却不知道先说些什么。而且他感觉到头痛欲裂,全身酸软无力,只能愣在那里。
晓凤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然后拉起旁边的被子盖在他的身上。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表情却变得忧心忡忡:“还那么烫手呢。”
何秉谦不知所措,他摸着自己的裤兜,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想要递给晓凤。
晓凤却噗嗤一笑,把身份证重新装回钱包里。
“你说了很多遍啦,你不是张大宝,是何秉谦,我都帮你重新办了入住手续啦。唉,你做梦的时候好多话,我听得都烦死了,烧也不退……”晓凤满眼的关切。扶着何秉谦躺下,又在额头上换了一条凉毛巾。
“我怎么了?”何秉谦问道。
晓凤摇了摇头:“我看到你的时候,你就昏迷在楼梯上,还发着高烧。”
“你一个人把我拖进来的?”何秉谦有点惊讶。
“那不然呢?叫你也叫不醒……一直在说些我听不懂的……”晓凤拍了一下何秉谦的手臂,表情有点委屈。
“谢谢你。”何秉谦真诚地说:“我好像知道一些以前的事情了,我会慢慢想起来的。我叫何秉谦,在平田大学毕业,我住市里,家福小区……我有两个好兄弟,我们还一起创业……”
何秉谦巴不得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晓凤。
晓凤没有打断他,只是一边听一边点头。而何秉谦却觉得晓凤的表情有种说不清楚的复杂。
“我睡了多久?”何秉谦没有再继续说下去,问了一下晓凤。
“没睡多久,不过天已经亮了,秦医生应该快来了。”晓凤看了一眼时间。
何秉疑惑地看着晓凤。
“秦医生,秦小本医生。她就住在旅馆楼上,是镇医院的医生。我有她的微信。昨晚看你烧得那么厉害,我给她留了信息,她刚回我,说上班前过来看一下。”晓凤耐心地解释。说完她直了直身子,双手痛苦地支撑着腰杆的位置。
何秉谦连忙又想坐起来把床让给晓凤,却被晓凤按了下来。
“要不你回去休息一会儿。”何秉谦觉得挺抱歉的,看着晓凤说着。
晓凤摇了摇头:“也不差这一会儿了,等秦医生来了,我就走吧。”
拗不过晓凤,何秉谦只好作罢。心里却又温暖又感激。
他闭上眼睛佯装休息,不敢看晓凤,但却感觉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感应着旁边的她。
也不知道多久,外面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秉谦睁开眼睛,晓凤却连忙转身走出门去迎:“秦医生,在这边t?这个房间。”
秦医生走了进来,扎着一个精神的马尾,身上穿着一个银白色的长羽绒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医药箱。
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大美女。
她坐在椅子上给何秉谦检查了一下身体,然后留下了一些退烧药,并且交代了晓凤如果到了晚上烧还不退,就得去医院一趟了。
晓凤站在秦医生身边认真地听着,并且连连道谢。
“没事,都是街坊。有事随时联系我。”秦医生收好东西,微笑地对晓凤说。然后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晓凤连忙跟出去要送,她一边挽着秦医生的手臂并肩走出门口,一边回过头来对何秉谦说:“你好好休息,别乱跑,我顺便给你带点早餐。”
何秉谦点了点头,看了一下墙上的钟。已经八点了。
他听着门外晓凤和秦医生寒暄的声音越来越远,脸上终于露出了那种发自内心的温暖而放肆的笑容。
有人关心,被人惦记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他闭上眼睛,耳朵里传来秒针坚定而短促的嘀嗒声。时间不停地流逝,却有甜蜜的幸福不停撞击着他的心脏。
他期待着门外再次响晓凤熟悉的脚步声。
可是当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的时候,他却明显感觉到不对劲。
不止一个人。晓凤的脚步也没有以前轻快。
他困惑地看着门外。
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晓凤紧随身后。
虽然那人穿着便衣,何秉谦还是很快地就认了出来。正是谈素素坠楼那天,三爷认识的那个警察。
只见他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在椅子上坐下,然后拿出警官证亮明了身份。何秉谦这才知道他的全名,陈正义。
陈正义看起来要比何秉谦大几岁,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他认真地看着何秉谦说:“您好,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关于谈素素坠楼的案件,您也是现场目击者之一。那天晚上没来得及跟您细聊,我们这次补充走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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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
“何秉谦。”
“年龄?”
“36。”
“婚姻状况?”
“未婚。”
“职业?”
“跨境电商。”
“联系地址?”
“平田市家福小区。”
……
陈正义问完这些基本信息,再问了谈素素坠楼那晚的一些情况,何秉谦认真配合着。询问完毕,陈正义把笔记本合上后,何秉谦忍不住问:“陈警官,谈素素的死,是意外还是人为?”
陈正义想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按照目前的线索来看,是自杀。但是她自杀前为什么做了一些怪异行为,这个还有待调查。”
“你们去过她学校了吗?她是一名学生,主要的生活轨迹都是在学校,可能去学校,可以了解到关于她的更多信息……”何秉谦认真地说。
陈正义的表情却明显地不耐烦了:“我们会去的,谢谢提醒。”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晓凤见到警察要走,询问过程中也听不出何秉谦惹了啥大事,她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等等,陈警官。”陈正义快要走出门口的时候,何秉谦把他喊住了。
陈正义转过身来。
“陈警官,快活街这一片,您都非常熟悉吗?”何秉谦问。
陈正义肯定地点了点头:“非常熟,而且大部分街坊我都接触过。”
何秉谦挣扎着用手在床上支撑起上半身:“那你认识一个叫林果的人吗?他在快活街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