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不敢听我后面的话◎

40 / 70 章 · 3,183

即使梁泊青温言好语, 梁聿之也不想解释,确切地说,他一句话也不想讲。酒劲上来,头昏脑胀, 却愈加清醒地体悟到尖锐的嫉妒, 并非突然萌发, 而是这些天一直盘桓于心,终于在见到这个人时达到峰值, 甚至遮蔽了愤怒。

这对梁聿之很陌生。

虽然大多时候, 他在人前轻松展现该有的礼貌和修养,但其实他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他有刻在骨子里的骄矜自傲,对很多东西不屑。

尤其不屑那些虚无可笑的情感纠葛, 舒服就在一块,不舒服就离远点, 有什么必要苦大仇深要死要活, 哪来那么多泛滥蓬勃的情绪, 反正再热烈也会沉寂, 多投入多认真都没意义。他不屑做没意义的事。

他其实认同方重远说的, 没必要计较她的感情有几分,喜欢有几分。

最应该做的是抛诸脑后。

但他就是计较, 他每天都在等她解释, 哪怕只言片语也好,可什么都没有。

梁聿之无法让自己用理智友好的态度对待梁泊青。他兀自喝酒, 该谈的绝口不提, 这让梁泊青无可奈何, 做不到厉声斥责, 蛮横纠缠,也心知这人性格里的倔强执拗,但凡他不愿意的事,棍棒在顶亦是徒劳,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坐着。

直到见他越喝越凶,没有要停的意思,才伸手按住那杯底,“够了,伤身体。”

然而已经晚了。

离开酒吧时,梁聿之几乎是深醉状态,他被梁泊青带回了公寓。

西澄是当天晚上的飞机,隔天上午起床收到梁泊青的微信,并不惊讶他提前回来了,甚至已经猜到唐峻会找他。就像以前一样,她一旦情绪出问题,搞出事情,唐峻没耐心处理,嫌烦,就会找梁泊青,永远说着那句“西西听你的话”,所以这次依然是想用这一套吧。

西澄回复他:“我今天就来找你,还你的书。”

她没有等他的同意,换了衣服,收好那几本之前从他那借过来的书,出门打车。

梁泊青的公寓离z大不很远,三公里不到。西澄曾经去过很多回,车子开过的每个路口都很熟悉。事实上,她几乎熟悉他的一切。

他一周十节课,周末会在家里做饭。她以前每两周过去吃一次饭。

他喜欢咖喱,每个月都要做一次咖喱鸡块。

有课的时候他每天都来学校,他办公室在十二楼,他给本科生开《经济人类学》和《社会研究方法》,她去旁听过,他会每次课推荐一本书,下次课请看过的同学三分钟分享。

社会学系15级有几个女生暗恋他,给他爱称“我家青青”,16级女生则叫他“帅比青青”。

他上课不带保温杯,只喝瓶装苏打水,没有意外的话,第一次课之后,就会有人往讲台上提前放好水。但他仍然只喝自己带的。

他期末考不给范围,但打分很松,基本没人挂科,他开的公选课《世界民族志》总是很热,她抢了两年都没抢上。

没课的时候他在办公室,有时候在小球场前面的咖啡厅,他每年会开一个讲座,也每年做学校辩论赛的评委。

他总是很平静地做所有事,最忙碌的时候也不抱怨,她阑尾炎住院,赶上他课题收尾,学校医院两头跑,仍然抓着空隙给她选新年礼物。

他有干眼症,但总是忘记带眼药水。

他发微信喜欢打完整的标点,但他不用死亡微笑。他发邮件会有完整的落款。

他唯一一次对她生气是她甲流进校医院隔离却不告诉他。

嗯,历史学院的程黎老师是他女朋友。

出租车停到路边。

西澄下车走进小区,坐电梯上到九楼。

梁泊青没料到她这么快,开门的时候露出微微意外的表情,“西西。”伸手接过她手里装书的纸袋放到一边,拿纸巾给她,“汗擦一下。”

七月的最后一天,高温。

西澄走进去,说:“你瘦了一点。”

梁泊青正在给她接水,略微顿了一下,第一次听她开口说话,有些不适应。

西澄坐到沙发上,看了看客厅,已经收拾过了。

梁泊青将水杯放到她面前,拉过旁边一张椅子坐下。

目光碰了一下,有几秒谁都没有出声,西澄看着那张脸,他们快一年半没见,他34岁了,仍然是霜雪一样干净的脸。

见他面色踌躇,似乎在想怎样开口,西澄轻轻地笑了一下,“梁老师,我让你这么苦恼吗?”

“西西,失语……什么时候恢复的?”他问了第一个问题。

“你走的前一个月。”西澄微垂眼睑,手里揉着沙发上的青蛙抱枕,这是她送的。

“不是突然好的,我一直在尝试,也练习很久,并不那么容易。”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告诉你的,只想告诉你的。”西澄抬眼,淡淡地说,“但是突然就知道你有女朋友了,然后你告诉我你要走了,我想我能不能说话对你也没那么重要了吧。”

“怎么会不重要?”梁泊青蹙眉,“你明明知道我多希望你好。”

西澄抿着唇看他。

梁泊青缓和一下情绪,喊她:“西西,你爸爸告诉我……”

“我知道他告诉你什么。”西澄打断了他,脸色微冷,“所以你也觉得我做得不对?我应该和他阖家欢乐?你赶着回来替他教训我吗?”

“我没有这么想,只是你的方式我不认同,你和聿之……”他顿了顿,头一次对她声色严厉,“你还这么年轻,一定要委屈自己用这种办法吗?为什么不能等我回来一起商量?为什么我才走了一年多,你就要这样子?”

几句话说到后面声音不自觉抬高。

他极少这样克制不住情绪,甚至忘记了此刻还睡在卧室里的人。

“委屈自己?”西澄站了起来,露出意味不明地笑,“你觉得我和他一起是委屈自己吗?不是你把我交给他的吗,你不知道他长得和你很像吗?除了眼睛,哪里都很像,你敢不敢听我后面的话?”

梁泊青起身看着她:“西西?”

“如果我告诉你,我和他上床,都把他当成你,我一点也不委屈,很快乐,很享受,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恶心,梁老师?”西澄感受到破罐破摔的痛快,直直地盯着梁泊青明显怔住的那张脸。她在他眼里寻找厌恶。

客厅里一瞬间陷入死寂,空气几乎僵滞。

离沙发最近的那间卧室里,空调持续不断地发出低低的工作音。

或许是冷气太过充足,明明是七月夏天,梁聿之却如堕冰窟,浑身发冷。

他的右手在门把上方悬了几秒,最终没办法控制地沉沉落了下去。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扯掉了。

想到了那个词——遮羞布。

她无情戳破了最后一点肥皂泡,显得他所有虚幻的妄想都无比可笑。他们一门之隔,曾经有多亲密,现在就有多遥远。

梁聿之的骄傲被击到粉碎。

他想冲出去质问她凭什么,对她嘶吼咆哮,用恶劣尖刻的攻击回馈她,告诉她我也不过是睡睡你,白送过来的我为什么不要,你比替身还不如。他向来知道怎么伤人。

但他迈不动脚步,那些言语如刀似剑,胸腔之间骤然崩塌了一块,被铺盖而来的难堪和丰盈的痛楚溢满。他一手撑在墙上,脊背始终无法直起来。

终于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喜欢遮掉他的眼睛,她在他身上喘息颤栗时眼里看的是谁,她受伤时神志不清想要抓的是谁的手,她论文最后的l是谁。

她总会在到顶点之后俯身,眷恋地亲他的下颌,隔着眼里湿濛的雾气深深看过来,微红的眼尾让他想到粉色雪山玫瑰。

她在他面前闭嘴做哑巴,所以永远不会叫错人。

梁聿之讨厌一些人,但没有真的恨过谁,这一刻,他真的恨唐西澄,想压着她撕咬,叫她收回那些话。他活了二十七年,没有谁这么欺负过他。

然而直到外面再次传来她的声音,他仍然没有走出那道门。

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那是怯懦。

在别人的故事里作为背景板的怯懦。

这从来都是和他没什么关系的两个字。

客厅里。

沉默许久,梁泊青终于找着了声音,下意识往前,“西西……”

西澄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对不起,没有长成你期待的样子,我就是睚眦必报,阴暗恶心,我只在乎我自己。我知道你宽容善良,光风霁月,但我不是。我喜欢我这个样子。”

“西西,是我做得不好,”梁泊青眼神微痛地看着她,尽量清楚地组织语言,“是我没有意识到你的想法,或许是我哪里做得不当……”

不出所料,他开始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像个极其罕见的责任心过度的家长,永远先反省自己。

“梁老师,我21岁了。”西澄无比平静,“我不再需要监护人。我很感激过去的十年有你,我知道你也很辛苦,你想报我外公的恩情,已经早就够了,你有你的事业,有女朋友,以后会结婚,生小孩,你管不了我一辈子,你去过你的生活吧,不必再担心我,以后我就自己过了。”

她眼睛微微泛红,但自始至终没有眼泪。

“我会过得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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