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黛?
南安用两秒钟的时间在脑子里搜索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然后反应过来,这不就是读者口中那个“拥有惊天美貌和惊世才华”的当红作家吗?
才华这种东西,没看过作品的人不好轻易下定论,可是“惊天美貌”这个词,用来形容眼前的人确实是恰如其分。
“你好……”南安愣愣地注视着那张精雕细琢的脸,有点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了。
这位名声在外的美女作家不好好在家里写书,跑到她家来干什么?难不成是为了之前读者声讨的事专程来跟她道歉的?
虽然很魔幻,但是似乎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解释这次突如其来的会面。
南安略一思索,敛住微惊的神色,扶着单车朝孔黛轻轻颔首,一边从包里找钥匙开门一边询问对方的意见:“外面冷,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好啊。”
孔黛微微一笑,转头跟司机嘱咐了两句,打开车门下来,拢了拢肩上滑溜溜的大红色披肩,跟着南安进了院子。
客厅里没开暖气,温度好像比室外还要低,南安一进门就打了个喷嚏,连忙弯腰从鞋柜里找了双拖鞋给孔黛:“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乱。”
“不会。”
孔黛换好拖鞋,目不斜视地穿过客厅,挨着沙发边缘慢慢坐下来,目光停在对面捏着空调遥控器的南安身上,两弯浓密的的睫毛微微颤抖,随即恢复了平静。
“稍等一下,我去泡个茶。”空调嗡嗡运作起来,南安从茶几抽屉里找出一小罐阮北宁珍藏的茶叶,朝孔黛笑了笑,“家里只有这种,不知道你喝不喝的惯。”
“我喝白水就行了。”孔黛淡淡地看她一眼,心下了然——这是个对外人没什么戒心的好孩子。
南安犹豫了一下就把茶叶收回去,从饮水机里倒了两杯热水,想了想,又往杯子里加了两片脱了水的柠檬片,端着水回到客厅,选了个离孔黛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两个女生面对面坐着,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就算其中一个人头上顶着某种光环,短时间内也消弭不了与素昧谋面的陌生人同处一室的尴尬和无措。
为了缓解这种尴尬,孔黛端起桌上的柠檬水抿了一小口,两道精心修饰的柳叶眉微微一蹙,继而舒展开来,朱唇轻启,呵气如兰:“我今天是专程来道歉的。”
果然很魔幻。
南安捧着杯子,轻轻吹开浮上来的柠檬片,顺着她的话往下问:“是为了前段时间我那篇小说的事吗?”
孔黛点头,表情很诚恳,语气依然流露出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我的读者们年龄都比较小,有些事难免会失了分寸,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我没放在心上,你不必辛苦跑这一趟的。”
南安抬起头与她对视,目光平静得一点情绪都没有,心里却默默考虑着要不要打个电话给桑娆,问问她看过孔黛的书没有,想不想要个签名什么的。
孔黛轻轻放下杯子,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看起来一派轻松,却暗暗用了十足的力气,指尖都被挤出通红的血色:“你不介意就好,看到你很久没回复留言,我还以为你封笔了呢,你的《如丧》我看过了,你很有天分,要是为了这些事受影响就是我的罪过了。”
“你过奖了。”
“总之真的很抱歉,我会尽快处理好的,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没关系,我不介意的。”
南安端坐在沙发上,表情淡淡的,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样子,还在为桑娆盘算着:机会难得,人家大小也是个畅销书作家呢,还是要个签名吧。
就在她以为这次谈话已经结束了,准备找个本子出来求签名的时候,对面的孔黛突然话锋一转,跟她讨论起另一件更让她摸不着头脑的事:“南安,这是你的本名吧?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南安并不知道这只是对方的一种谈判技巧,满腹狐疑地点点头,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水,耐心等待着下文。
“南安,想必你也觉得很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你家的地址,又为什么非要来这一趟。”
一段极其漫长的沉默过后,孔黛终于卸下了一见面就包裹在身上的,那种高人一等的气势,低眉顺眼地表达出一点点真实的歉意。
南安脑子里确实塞满了问号,被她这么点破了又有点不好意思,扯扯嘴角干笑两声,没有答话。
屋子里静得可怕,孔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两只手也越握越紧,柔美的脖颈深深弯下去,精致的面庞埋进黯淡的阴影里,像一颗蒙尘的明珠,光华尽褪。
“你……”南安有些讶异,下意识地往后挪,嘴唇动了动,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对方是个男的,她还能按照偶像剧的套路勉强推测出一段痴汉隔空暗恋再追上门的狗血故事,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啊!这已经超出一般偶像剧的范畴了吧?
“我
难安 作者:李不乖
承认,我的目的并不单纯。”
南安胡乱揣测着,思绪不知不觉间跑偏了十万八千里,最后被一把清亮的女声拉回了现实,一抬眼,孔黛低着头,正在艰难地述说:“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定位到你的IP地址,专程从长沙赶来见你,除了道歉,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隔着一张茶几,南安清楚地看见孔黛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焦灼,像是羞愧,更像是陷入了某种进退两难的境地,迟疑着,忐忑着,不敢轻易开口。
出于礼貌,也出于好奇,她给了对方一个类似鼓励的微笑:“你请说。”
很久很久以后,孔黛才告诉南安,其实那天她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几乎要落荒而逃了,多亏南安的那个笑容让她镇定下来,才有了后来的事业巅峰名利双收,对此,她一直心怀感激。
听她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南安已经跟她合作近六年了,从她那里赚来的钱不仅帮阮北宁付清了学费,还让自己后来漫长的长途旅行毫无后顾之忧,最初的那一点点怨怼和不理解,也早就烟消云散了。
但是此时此刻,听到孔黛断断续续说明了真正的来意,看到她难堪到忍不住掩面而泣,接着夺门而出,南安却像是被暴雨天的一道闪电劈中了脑子,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耳边响起闷重的轰鸣,头痛欲裂。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时间一点点流逝过去,南安呆坐在沙发上,手心冒汗,背脊一阵阵发凉,脸上的肌肉也微微抽搐,眼睛里写满了惊悚和茫然。
孔黛说,你知道什么叫江郎才尽吗?
孔黛说,我不能失败,我不能被读者抛弃,我不能让公司失望,我真的不能,如果是那样,我宁愿去死。
孔黛说,只有你能帮我了,我找了那么久,只有你的文风跟我是最像的,你一定可以的。
孔黛说,什么条件你都可以提,我会全部满足你,请你务必要帮帮我。
她一口气说了那么多,每一个字南安都听清楚了,可是当那些字拼凑成一整段话的时候,她又无论如何都理解不了对方的意思。
如果说,孔黛夸她有天分的时候她心里还有那么一点沾沾自喜,那么现在,那一丁点的喜悦早已经被满腔的怒火烧成了灰。
什么意思?那是什么意思?要花钱买她当枪手吗?以后她阮南安写的每个字都要烙上别人的名字吗?
无耻!太无耻了!人怎么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南安捧着杯子满屋子乱转,转得头昏脑胀,像只误入陷阱的小兽,怎么也挣不开孔黛用那番话给她织就的牢笼。
好不容易找回些许理智,她从茶几抽屉里找出几颗喜普妙,就着杯子里的柠檬水吞下去,躺在沙发上对着天花板干瞪眼,然后,再次想起了远在安城的桑娆。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桑娆,让她以后长个心眼,看到孔黛的书就绕道走,一本都不许买!
可是一打开手机,看见桑娆前几天发来的短信,她又有些举棋不定了。
“北宁前段时间忙着打工攒钱给你过生日,这几天好像有点感冒,你劝劝他,让他别太累了。PS:他不让我把打工的事告诉你,你就装不知道好了,别露馅”
南安记得,自己生日那天晚上阮北宁给她打了一个电话,现在想来,那个时候他应该是在工作,周围都闹哄哄的,还没好好说上几句话电话就被挂断了。
阮北宁转给她的那两千块钱她一分都没敢动,想留到年底买年货,倒是她自己,从许陌上那里领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就给阮北宁买了件外套,怕他不肯要就没有寄到安城,先挂到他衣柜里去了。
用桑娆的话来说,他们这对兄妹实在是蠢到家了,各自瞒着对方偷偷出去工作,赚来的钱又一分不少的花在对方身上,一来一去,日子都过得紧巴巴,这又何苦呢?
是啊,这是何苦呢?
南安原以为,从表姨家搬出来以后,忍气吞声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有了母亲给予的优厚的物质支持,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那些东西都成了唾手可得之物,她终于可以像其他女生一样,穿漂亮的裙子,买自己喜欢的书,再也不用为了省下一两块的早餐钱而饿得头晕眼花。
然而,随着时光流转,灾祸一一降临,她的生活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来还要糟糕。
魔法失效,灰姑娘还能留下一只改变命运水晶鞋,可她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留不下,就连曾经那场自以为得到救赎的温柔绮梦也早已消散如风。
这个时候,她忽然想起了苏韵,那个已经彻底从她生活里消失的苏韵。
当初的苏韵,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走向另一个世界的呢?以自己的身体作为筹码的时候,她有没有一点点害怕和犹豫呢?时至今日,她又是否有过一瞬间的后悔?
答案是无解的。
在温饱线上挣扎求存的人,在巨大的悬殊对比面前,她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自己的真实感受,只要能脱离那种窘迫的现状,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像蜘蛛丝那么脆弱的
难安 作者:李不乖
可能性,她也会牢牢抓住。
眼泪从眼角不断涌出来,刺痛了干燥的皮肤,南安胡乱擦了两下,猝不及防地听见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是她的肚子在叫,提醒她胃袋已经空了,急需食物的填补。
太久没有出门采购,茶几上的果盘全空了,冰箱里也什么都不剩,她捂着隐隐作痛的胃四处翻找,只找到半罐做糖莲子时剩下的白糖。
天边最后一抹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厨房的地板上投下一道孤单的影子,南安蹲在水槽边,一勺一勺往嘴里塞糖,第一次发现自己不耐甜腻的刁钻口味是那么可笑。
她明明可以吃糖的,从前的百般挑剔避之不及,不过是没尝过饿肚子的苦,像如今这样饿得狠了,饿得百爪挠心,别说是糖,□□她也愿意咽,咽得比谁都快。
咯吱咯吱,细小的糖粒被牙齿一一碾碎,随着唾液滑进饥渴的胃里,拳头大的糖罐很快被挖空,南安伸出麻木的舌头舔舔嘴唇,缓步走到客厅去喝水。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脚步顿住了,视线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块,重重砸在水杯旁的一张卡片上。
那是孔黛临走前留下来的名片。
一张足以改变命运的小纸片,此刻就躺在那里,躺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纯白的底色,正中央的地方用漂亮的黑色花体字印了“作家孔黛”四个字,代表了那个人如今的社会地位,也承载了她曾经在写作这个领域所得到的全部荣耀。
如今,它被南安紧紧捏在手里,不断揉皱又不断展开,再也不复从前的平整。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夜色悄无声息地潜进屋子里,四周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之中,借着这片暧昧的底色做掩护,蛰伏在心底的欲望和不甘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地倾巢而出。
南安睁大眼睛,慢慢从口袋里抽出手机,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按照名片上的电话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输入进去。
她捧着那支廉价的旧手机,眼前走马灯似的闪现出阮北宁和母亲的脸,接着是苏韵雪一样白的面孔,再接着,是年幼时那碗隔夜的冷饭。
最后,她轻轻按下了拨号键。
茶几上的玻璃杯里还剩下半杯水,那两片柠檬片早就被泡开了,在水中浮浮沉沉,随着电话接通的声音,终于慢慢沉入了杯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