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觉

27 / 59 章 · 4,526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四周的爆竹声就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南安捂着脑袋在床上蹬了两下腿,把枕头扔出去老远,刚要钻回被子里就被阮北宁从床上□□,睡眼惺忪地坐到楼下等着吃年早饭。

阮北宁倒是神采奕奕的,按照习俗熬了香软的红豆粥,又蒸了一条鱼,见南安还没睡醒,就专门给她挑鱼刺,挑好了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崭新的红包递过去:“新年快乐,给你压岁钱。”

“新年快

难安 作者:李不乖

乐!”

南安笑着接过红包,为着应景又说了几句吉祥话,夹起碗里的鱼肉吹了吹,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忽然听见外面的门铃响了两声。

“你快吃,吃完了再睡,今天不用出门。”阮北宁又给南安夹了一块鱼肉,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

刚刚拧开门把手,桑娆立刻拎着一个巨大的背包冲进来,脸色很不好看,眼下浮着一圈乌青,细看之下,左边脸上还有一个淡淡的巴掌印。

“怎么了?”阮北宁大吃一惊,连忙拉着她进门,伸出手去摸她脸上的红印,面色沉沉,“谁打的?”

“没怎么。”桑娆换了鞋,把背包往沙发上一甩,径直走向餐厅,“我快饿死了,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那你先吃,粥还是热的。”南安赶紧帮她盛了碗粥,推到她面前看着她吃。

阮北宁也坐到桑娆身边,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菜,目光落在她微红的左颊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桑娆狼吞虎咽地喝了大半碗粥,南安忙又给她舀了两勺,看她吃得差不多了,才抽了张纸巾给她:“怎么回事?你又离家出走了?”

桑娆擦了嘴,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后脑勺顶着椅背,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的吊灯,久久无声。

南安急了,推推她的肩膀:“快说啊,出什么事了?”

桑娆身子一晃,嘴唇跟着抖了抖,慢慢发出一串细细的啜泣:“我爸妈,要离婚了……他们问我想跟谁。”

话音未落,南安和阮北宁迅速对视一眼,分明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一种如出一辙的悲哀。

桑娆家里不太平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她父母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好几次南安去她家玩,都看见她父亲带着别的女人堂而皇之地从卧室走出来。

南安心里酸酸的,却也明白事情大概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只能用力握住桑娆的手,轻声安慰她:“你别难过。”

桑娆没有说话,睁大了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很快就顺着眼角流进鬓边的头发里。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家很久以前就已经支离破碎了——母亲常年在牌桌上砌长城,父亲由着其他女人登堂入室,两个人完全不顾对方的感受,更别提她的感受。

有时候,桑娆真的很羡慕南安兄妹俩,想着各自安生总好过一次次歇斯底里的争吵,可真的等到父母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直接了当地宣布从今往后分道扬镳,她却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他们倒是各自放过,把浓情蜜意的婚纱照都砸得粉碎,可她呢?家要散了,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是跟着嗜赌如命的母亲,还是跟着新欢在侧的父亲?

她根本做不了选择,只能躲起来当鸵鸟,本能地逃往更温暖更安全的地方,吃饱了喝足了,再放心地哭一场。

餐厅里只剩下桑娆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南安面露不忍,揽住她的肩膀絮絮安慰,阮北宁始终沉默着,只在哭声渐高的时候慢慢抬起手,覆盖住那双被泪水浸润的眼睛。

宽厚温柔的手掌带着淡淡的体温,挡住头顶刺眼的惨白灯光,也掩去了慌张无措的眼泪,温暖的黑暗中,桑娆终于轻轻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阮北宁掌心颤抖着,一根一根细细密密地扎进他心里,那一刻,分明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如同漫画里名侦探脑中乍现的那一线白光。

他心头一跳,那种熟悉的,异样的感觉好像呼之欲出,却又一次被他下意识避开了。

桑娆只在南安家待了半天。

她吃饱了,又痛痛快快哭了一顿,马上犯起困来,懒得上楼去睡,干脆缩在取暖器旁边,全身暖烘烘的,就这么靠着阮北宁的肩膀慢慢睡着了。

家里多了个人吃饭,还没到中午,阮北宁就悄悄起身去厨房准备加菜,南安代替他守在桑娆身边,一边翻动手里的小说,一边轻轻拍着桑娆的肩膀,没过多久自己也困了,蜷缩在沙发边打盹。

米饭才蒸到一半,阮北宁探出脑袋往客厅看了一眼,贴心地拉上厨房的推拉门,拧开水龙头,在哗哗的水声中认真清理着新鲜的小葱,恰好错过了外面的敲门声。

听见有人门外的响动,南安立刻惊醒过来,揉着眼睛去开门。

桑娆母亲冲进来的样子跟不久之前的桑娆一模一样,一进门就直奔客厅,不由分说地拎起沙发上的桑娆大骂:“大过年的你没事跑别人家来干什么?不嫌丢人啊?快跟我回去!”

清官难断家务事,南安把涌到嘴边的挽留的话咽了下去,默默看着桑娆,把决定权交给她。

桑娆这时候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不哭也不闹,背着她的大包一言不发地跟在母亲身后,背影坚韧又决绝,如同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

南安不放心,裹着毯子一路把桑娆送到院门口,细细整理她四处乱翘的头发,用只有她们两个才能听见的声音对她说:“要是他们再打起来,你千万别去拦,马上来找我,别让自己受伤,知道吗?”

桑娆眼圈泛红,木木

难安 作者:李不乖

地点头,然后被她母亲拉着走出院子,还频频回头去看南安。

南安倚着门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她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屋,拉开厨房门,拍拍还在忙碌中的阮北宁:“不用做那么多了,她妈刚刚来把她接走了。”

阮北宁刚把昨晚炸好的肉丸从冰箱里取出来,听见桑娆走了,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把碗里的丸子又倒回保鲜盒里,心里想着等她下次来了再蒸好了,配上酸酸辣辣的汤汁,她总是吃得很香。

桑娆今年十七岁,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上,都应该趋近一个成年人了,但在阮北宁眼里,她好像一直还是年幼时的模样,爽朗鲜活得像一枚鲜果子,成日没心没肺地大笑,偶尔躲进他怀里大哭,哭累了就伏在他肩上沉沉睡去,毫不掩饰对他的依赖。

他们之间似乎有一种很奇妙的磁场,比友情更厚重,比亲情更简单,是温暖的,舒服的,不容置疑的。

阮北宁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也根本不愿意多想,只是在经年累月的相伴中,暗暗下定决心,要把它镂刻在心间,永远保存下去,变成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是这样的坚定,这样的心无杂念,磊落纯粹,仿佛那些无法掩藏的温柔,那些难以言喻的心疼,那些拉扯着心脏的悸动,只是一种幻觉。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桑娆的父母一起去民政局办理了离婚手续。

桑娆拒绝了要来陪她的南安,独自躲在被子里狠狠哭了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两只桃子,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把门摔得惊天动地。

母亲在客厅吃早餐,听见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吃完就赶紧换了身衣服出门打牌,只留下一副未收的碗筷。

下午父亲回来收拾行李,桑娆还窝在沙发里睡觉。

其实一听见开门声她就醒了,只是懒得动弹,等父亲轻手轻脚地回房间收拾衣服,她才悄悄从靠背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望着对方微微佝偻又雀跃不已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记忆里,父亲总是很忙碌,忙着上班,忙着应酬,忙着和母亲争吵,忙着夺门而出,从来无暇关心她。

受了委屈,第一个为她出头的人是阮北宁,闯了祸也是阮北宁在善后,生活里那些拿不定主意的事情也有南安跟她商量,这些本该由父亲做的事情,都让别人去承担了。

在桑娆的世界里,父亲的存在就相当于一个提款机,冷冰冰的,只会哗啦啦往外吐钞票,让她在物质上超出许多同龄人,关于亲情的那一块,却是一片赤贫。

父亲离婚后就要搬到现在的女友家里,然后和对方组成新的家庭,这些消息是她从父母的最后一次大规模争吵中听来的,绝对准确无误。

她和父亲——以前还能偶尔坐在一起吃一顿饭的父女俩,从今往后,除了每个月按时打到银行卡里的抚养费,大概再也不会有交集了吧。

这个已经略显老态的中年男子,带着满腔热情,义无反顾地逃离家庭,逃离妻女,投身到自己迟来的爱情里,如释重负,连脚步都变得轻盈。

这种回光返照般的热情没有伤害到前妻,却深深伤害了与他血脉相连的女儿。

桑娆慢慢躺回沙发里,茫然地望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没有哭,只是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正在慢慢分裂,剥落下来的那一部分锁进了父亲的行李箱里,会被他带到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从今往后,这个家里失去了男主人,她失去了父亲。

父亲除了自己的衣服和生活用品,什么也没带走,房子和存款都留给了她们母女,母亲也欣然接受,办离婚手续之前还特地为父亲配了一身得体的西装。

两个人再也没有争吵,而是满面笑容地结伴打车去民政局,应该跟当初结婚时的场景并无二致。

撕扯纠缠了大半辈子,闹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打得头破血流的场面也屡见不鲜,到了最后,这对夫妻终于还是给彼此留了一点点体面。

为此,桑娆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南安几个轮流去她家陪着,她也不吭声,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睡觉看电影,人也瘦了好几斤。

等到春季过了大半,天气晴暖,她终于收拾好心情去南安家吃饭的时候,阮北宁为她留下的那两盒肉丸子早就被萧倦吃完了。

萧倦存心要逗一逗桑娆,完全不知道见好就收,还当着桑娆的面满脸陶醉地回味起来:“红烧清蒸轮着吃,配上白饭那叫一个香啊!你没吃到真是可惜了。”

“你是不是皮痒了?”桑娆气得直跺脚,立刻来了精神,追着他在院子里一圈圈打转。

苏韵是个老实孩子,忙不迭地跟在桑娆身后道歉,顺带掐了萧倦几下替她出气,萧倦被掐得嗷嗷直叫:“诶诶诶!媳妇儿,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我的皮都快被你拧下来了!”

他嚎得惨烈,苏韵还没说什么,桑娆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忙去拉苏韵的手:“行了行了,我又没真的生气,不就是几个丸子吗,让北宁再给我做就是了。”

苏韵这才松

难安 作者:李不乖

了手,见萧倦揉着胳膊嘻嘻哈哈地凑上来,又忍不住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幼稚鬼。”

阮北宁搬了把椅子在走廊上晒太阳,手里还端了一杯茶,轻轻啜了一小口,眯起眼睛细细品了一会儿才说:“我今天就做吧,多做点,你们吃饱了想带多少就带多少。”

萧倦欢呼一声,一屁股坐到台阶上,歪着头提醒阮北宁:“你多做点儿,我要送人。”

他没明说,阮北宁却懂了,旁边的苏韵也懂了,红着脸一个劲地朝阮北宁摆手:“不用不用,你上次送来的已经够多了,别再破费了。”

萧倦抬手拦住她,转头又向阮北宁叮嘱了一遍:“她家小萝卜头爱吃,你给我装一盒吧。”

阮北宁点点头,把杯子里浮上来的茶叶一口气吹下去,又朝苏韵笑笑:“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别跟我们客气了。”

苏韵嗫嚅着还想推辞,萧倦却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院子中间,抬手拍拍树荫下的桑娆:“来来来!打羽毛球,我们两个一边,你一边。”

桑娆被他吓了一跳,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看着天气还好,也想活动一下,就进屋去拿球拍和球,顺便拖着南安跟她组队。

南安正窝在客厅里睡午觉,冷不丁被叫醒了拖到阳光下,起床气又发作了,脸上杀气腾腾的,想也不想就横了萧倦一眼:“你怎么这么多事啊?烦死了!”

“关我什么事啊?”萧倦哭丧着脸,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桑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悄悄向南安递了个眼色,捏着羽毛球对萧倦微微一笑:“不是要打球吗?来啊。”

球拍轻轻一抬,轻盈小巧的羽毛球从院子上空划出一条白色的弧线,结结实实砸在萧倦的鼻梁上,一场大战拉开序幕。

茶杯里琥珀色的茶水倒映着头顶纯净蔚蓝的天空,阮北宁垂眸欣赏了一会儿,慢悠悠地盖上杯盖,活动了一下肩膀,回屋开始着手准备今天晚饭的主菜。

春光明媚,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每个人的脸上,蛰伏了整个冬季的悲伤和彷徨,此刻都化作飞扬的柳絮,和年轻的笑语交织在一起,被春风吹向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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