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 裴铎不在,盛笳收到学姐消息,说规培合格证下来了, 让她来医院取材料。
她回复说“好”,又留言给裴铎。换了身衣服,往医院去?。
科室的办公室结构特别。外层办公?室里囊括着另一个小办公?室, 隔着道门, 学姐在里面等她。
“恭喜呀, 笳笳,规培生活从今天算是正式结束了。”
盛笳抿嘴笑着道谢, 一边翻开自己?规培时各项指标成绩依旧最后?的评语, 看到最后?一项课题汇报的成绩时, 她愣了愣。
75分。
一个绝不算高的成绩。
她问?学姐, “你知?道课题汇报的平均分吗?”
学姐点点鼠标,把系统内容调出来, “83, 怎么了?”
盛笳从小就不是学霸, 但也算是个很认真的乖学生, 对成绩十分在意, 每次看到不理?想的结果?都会生理?性的脸颊发热,她吐了吐舌头, “我?拖后?腿了。”
学姐安慰她, “没事儿啊, 一小项成绩而已,又不影响结果?, 规培合格就好啦。”
盛笳的确也并非在细枝末节上浪费时间的人,但这个汇报是与裴铎的打分有关, 她想知?道他对自己?的评价。
她将材料放进纸袋里,正要与学姐道别时,外面那个办公?室传来动?静。牛主任的笑声颇有特?点,盛笳分辨出来。她的手都搭在了门把手上,犹豫着。
……实在不想和领导打照面。
学姐与她心灵相通,无声地指着旁边的凳子,示意她坐在这里等一会儿再走。
跟牛主任一起进来的还有另一人,是个男生,嗓音粗哑,“主任,听说您秋天就要去?庄城市医院当?副院长了?”
“你小子消息倒是挺灵通的?”
“主任,我?正申请博士后?站呢,您把我?要过去?,我?跟您一起去?庄城吧。”
“庄城跟燕城可比不了。”
“您去?的医院肯定是好地方,况且,燕城毕业生多,我?哪有那么多机会?”
“你不是今年年初还发了个一作??”
“小杂志,还是中文期刊,我?一个外地人在燕城也没什么人脉。何况,您以为谁都能跟盛笳一样,只?要把床上那点儿事儿搞好……”
他声音放低,最后?几个字污言秽语消失在喉咙中。
牛主任也冷笑,“没办法,她有本事嫁到秦家,又在我?们科室。”
“主任,憋屈不?”
“反正我?要走了,以后?也不用我?伺候。”
“我?听说盛笳没打算读博,难不成她一个硕士毕业生就能来我?们医院?我?们可没有这样的先例。”
牛主任骂他幼稚,又道:“还没人通知?,我?哪儿知?道?”
“真操蛋,上次课题汇报没结束人就跑出来了,还他妈装可怜,仗着背后?有男人理?直气壮。”
“这话你也就跟我?说,别的地方少张口,让裴铎听见,你以后?就别想混了。”
他们的对话,顺着门缝,清清楚楚砸在盛笳的脸上。
一只?手轻柔地放在她的肩上,学姐冲她摇摇头,用口型道:“不要听他们胡说。”
盛笳的指尖发冷,微微颤抖。某一刻,她想冲出办公?室,看清那两个男人的嘴脸,把他们痛快骂一顿,可是学姐还在这里,撞见这样的场景,以后?被?人穿小鞋,就没法在医院待了。
何况,她又真的能堵住每个人人的嘴么。
他们不过是畏着裴铎的势,在面上对她客客气气,可私下的议论和心底的偏见她无能为力。
盛笳想,只?要裴铎能理?解自己?便好。
他才是自己?的丈夫,而她要学着将自己?的敏感降低,把旁人的恶意当?成垃圾,她要目不斜视,将他们狠狠踩过。
学姐被?护士叫走,盛笳一个人留在办公?室,正巧接到了裴铎的来电。
“我?也在北医,来接你?”
“嗯,我?在科里。”
“你在六楼等我?,我?下楼。”
他那边有脚步声和寒暄声,似乎有人跟他打招呼。
盛笳正预备挂了电话,可忽然传来模糊的对话,她本未在意,却又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对方离听筒远,裴铎或许也已经把手机塞进了兜里,总之,她细致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语。
“飞上枝头”,“清闲职位”,“借您的势”,“舒坦一辈子”之类的……
声音听不清,但笑声里的谄媚显而易见,那人变着法儿地夸赞裴铎地位不凡,女人嫁给他便顺势成了凤凰。
但于盛笳而言,只?有贬义,贬低她全部?的付出。
她捏紧手机,靠近耳朵,静静等待着裴铎的回答。
可几秒后?,他只?是笑了笑,不解释,更不否认,神色中的漫不经心盛笳闭上眼睛都能勾勒出来。
只?听他轻描淡写地打趣道:“你要有能耐,也往别人的枝头上飞一个?”
盛笳挂了电话。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墙上的挂着的镜子,发觉自己?竟然也在笑。
只?是笑容惨淡。
可悲。又可笑。
原来全是她自作?多情,本就是她一个人单打独斗。
裴铎从小锦衣玉食,或许根本不会理?解自己?嫁入他这样的家庭是怎样的战战兢兢,生怕做错说做,生怕贻人口实,更怕别人觉得她是图了什么。
他曾见自己?熬过许多个夜晚只?为解决一个医学疑惑,日?夜颠倒地在学校和医院间奔走,期末前整夜地复习,规培时遇到家属和训斥也把委屈往肚子里咽,平时医院遇到秦斯也客气地称呼“秦院长”,半点儿看不出其?他关系。
她以为他都看在眼里……可一切都只?是她以为。
裴铎从不理?解自己?,更不会尝试理?解。
哪怕曾经为自己?撑腰,也不过是因为他自己?失了面子。
盛笳推开办公?室的门,往消防通道走去?。
楼道阴冷,推开门的那一刻,盛笳打了个寒颤,思绪也莫名清晰了很多。
她不愿回放刚才听来的对话,不肯多思他那番话的深意。
盛笳忽然意识到,自己?什么都不想猜了,她只?是想要一个放弃的契机。
被?刻意压抑了许久的念头充斥着大脑。
像休眠火山,平静许久,瞬间爆发。
盛笳往三楼走去?,脚步没有半分犹豫。
去?妇产科,她要打掉这个孩子。
不用他做刽子手,盛笳要亲自一点点切断和他的一切连接。
决定好后?,竟然感到一丝轻快,就像是有了力气用铁锤狠狠敲打掉足腕的镣铐。
这样活着,她太痛苦了。痛苦并非在婚姻中形成,或许是从很多年前,在成长过程中一次又一次丧失安全感时,便簇起的火苗。
盛笳加快步伐,知?道自己?还会有犹疑和心软。
可是突然,好像有什么在向后?扯着她,腹痛陡然严重,抵达了难以承受的地步,她掐着自己?的手腕转移疼痛,在漫天绝望压下来的时候,口袋内手机震动?。
——还是他。
“……喂?”接起电话的那一刻,听到他的声音,盛笳就哭了,她咬牙强忍着,弯腰抓着扶手,“裴、裴铎,我?肚子疼。”
*
像是进度条被?人为加速,一切都过得很快。
再醒来时,她躺在病床上。
裴铎坐在床边,背着光,看不清神色。
盛笳记得清楚,第一次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她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可他就是没多看自己?几眼,明明头顶的灯光很亮,但他陷在阑珊处,不抢风头,可旁人的目光总在他的身上流连。
他总是这般,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在无意间伤害过什么。
也不会理?解。
那个晚上,二十四岁的她鼓足勇气跨进灯光,又走入混沌,扶起他的胳膊,低垂着眼睑轻轻问?:“你……是不是醉了?”
如今不同,是裴铎抓着她的胳膊。
而他似乎也清减了许多。
还不到两年,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们重逢,做|爱,吵了数不清的架,在对方的心上刺入刀子又悔不当?初地拔出来,却流下更多的血,直到今天……他们失去?了一个孩子。
当?裴铎将她抱到妇产科时,盛笳已经开始见血了。
医生说是胎停,在还不到第八周的时候,胚胎就停止发育了。
胎停,是优胜劣汰的结果?,胚胎本就不健康,在孕早期时死亡,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医生不建议用药物,说等自然排出,把伤害降到最低。她当?时和裴铎一起坐在医生的对面,相比起他,她显得冷静。
只?是问?了一句,“什么原因胎停的?”
“需要之后?做检查,但大概率是染色体异常。”
她淡淡说自己?知?道了,被?裴铎安排进了vip包房,问?护士要了一杯牛奶,然后?让他出去?,说自己?要睡一觉。
这一觉睡了很久,外面早已天昏地暗。
裴铎见她睁开眼睛,俯下身,“醒了?感觉怎么样?”
盛笳不想跟他说话,将头轻轻偏到另一边。
她本想问?自己?父母来不来,忍了忍,还是没说话,她现在渴望最亲近的人的拥抱,可细细想来,竟然并不确定是否有人愿意施舍给她这个怀抱。
“渴不渴?”
盛笳摇头。
她又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抬眼问?他,“医生让你买的中药,买了吗?”
益母草,消水行血,调经解毒。裴铎将小罐搁在床头,他刚才热水泡好一杯,现在温度合适。
医生说很苦,先喝三天,如果?排干净就不用再喝。
盛笳一饮而尽,几乎连眉头都没皱。
裴铎看着她,在她手心里塞下一颗薄荷糖。
盛笳捏在手掌间,“不想吃。”
她脸色苍白,因为喝了药,脸色又被?迫涨红。
“苦不苦?”
裴铎嗓子很哑,像含着一块带血的石头。
盛笳冷笑,“苦不苦,你自己?泡一杯,尝一尝好了。”
裴铎铎接过她手中的药杯,放在桌上,然后?俯身一掌压在她的身侧,另一手抬起,慢慢地抚摸她毫无血色又有些干燥的唇。
然后?吻了上去?。
很轻,但很决绝。
他碾摩着,却不带有一丝情欲,也不强迫,只?是很用力,好像这样紧紧相贴,才能感觉到盛笳的存在。
盛笳没有闭眼,看到了他因悲痛而紧蹙的眉头,和眼底的血丝。
盛笳想推开他,又呼吸着忍不住想哭,微微张开唇,让他有了可乘之机。
裴铎尝到了,在她的唇齿之间。
那药确实很苦,难以忍受的苦。
盛笳忽然恨他,也恨自己?,恨自己?心软。她推不动?他,只?能用牙狠狠咬下去?。
裴铎感觉到铁锈味,可他不觉得疼,反而更用力。
直到盛笳开始呜咽,又像是疯了一样地挣扎身体要踢打他时,他怕她受伤,方才离开。
他的手掌扣在她的腰上,又缓慢覆在她的小腹。
盛笳顿时眼含戾气,一巴掌拍在他的脖颈。
“啪”的一声,很响亮。
裴铎的脸偏向另一边,松开手,舔了舔唇上的血,神色未变,停顿稍许,低头问?她:“什么时候知?道怀孕的?”
“你出国的时候。”
“怎么没有告诉我??”
盛笳捏紧了掌心,看见他脖子上淡粉色的指印,心口作?痛,偏开眼,冷声道:“回来再说不一样么?”
裴铎苦笑,垂着眸,很久才道:“对不起,盛笳。”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盛笳觉得很累,声音轻得好似一阵风,“停胎又不是你造成的,本来就是不健康的孩子,总比生下来受罪好。”
可裴铎摇摇头,将额头与她相抵,只?是重复着,“对不起……”
三天之后?,盛笳顺利将胎囊排出,医生检查后?说已经排干净,宫腔没有任何残留,不用再做药流,观察两天便可以安心回家休息。
女医生在妇产科工作?三十多年,见过太多,她握着盛笳的手,安抚道:“这是自然选择的结果?,以后?备孕依旧要心态积极,退一万步,哪怕你不想再要孩子了,也没什么,人生还有很多选择。”
出院时,病房单间已经摆满秦斯送来的东西。这几天,她每天都来看望盛笳。见她不爱多说话,也不勉强,从不提起停胎的事,倒是总会在病床旁边说些别的,分散她的注意力。
两人从医院顶层坐电梯去?往一层。途中,偶尔遇到两三个眼熟的同事,她们冲她打招呼,偷瞄着她,扫过她平坦的肚子,眼神中有探究和可惜。
她失去?一个孩子的事情或许很多人都知?道了。
但他们怎么想,她已经不在乎了。
电梯门打开,她呆怔着没动?,裴铎站起门外轻唤,“盛笳?”
随后?捏住她的手腕,拉着她朝停车场走去?。
裴铎为她打开副驾驶的门,盛笳抬起头,阳光分明热烈,却有大半被?挡在沉重的云后?,云层的边角微微透光,让天色变成了灰蒙蒙的蓝。
她想起自己?好像很多天都没有见到阳光了,眯着眼睛,盯着浅浅金光的某一处直到眼睛干涩也没有挪开目光。
盛笳随后?慢慢开口,“裴铎,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