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笳在回程的路上一直都没有怎么开口。
方才离开前, 秦斯嘱咐她去跟裴铎商量婚纱照的事情。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裴铎走在她前面开门,“啪嗒”一声,盛笳正要忧心忡忡地低头走进去, 他忽然一抬胳膊,单手扣在门框上。
盛笳“哎”了一声,脑袋差点儿撞在门上。
抬头, 怒目而视, “你要干嘛?”
“在想什么呢?”
他侧身?, 偏着头,靠盛笳更近了一些。
盛笳蹭到了他的下巴, 往门板那边缩了一下。
“问你话呢。”
盛笳还是不说话, 警惕地?转身?看看。她觉得自己?现在离裴铎太?近了, 几?乎是踮脚就?可以拥吻的程度。
青天白日, 两个算不上熟悉的男女,这样?实在亲密。
“别到处乱瞟, 一梯一户, 没人进得来。”
裴铎幽幽地?提醒她, 毫不留情地?撕碎她犹疑的面具。
“……”
盛笳脸一板, 快速道:“你喜欢什么风格的婚礼?”
“什么?”
“听不见算了。”盛笳扭头, 抬手试图掰开他抓在门框上的手,“我要进去。”
裴铎胳膊肘一弯曲, 把盛笳圈住。
“你……”
盛笳脸热了, 她伸手打着他的胳膊, 门板晃悠着,忽然夹到裴铎的手指。
“嘶……”
他倒吸一口气, 却?依旧没有松开手。
盛笳觉得自己?的心脏停了一瞬,就?听裴铎慢悠悠地?说:“我这手废了可就?做不成手术了。”
她一慌, 扯过他的胳膊,把刚才被夹的那只手放在自己?的两掌之间?,借着隔间?里昏暗的光,她看到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盛笳心疼了,语气也忍不住软下来,“你……没事吧?疼不疼?对、对不起?啊。”
裴铎一愣,感?觉到她的指腹轻轻贴在自己?的手指上,有些痒。
他本就?是故意吓唬她,但?此刻,盛笳眼中的担忧却?是格外真实的。
人总会在某一瞬间?,卸掉盔甲,流露出最纯粹的自我。
裴铎低头看她,想起?之前在医院楼道里无意间?听到的关于她的传闻。
他觉得自己?有话想问,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裴铎的沉默对于盛笳来说是一把小刀,一寸一寸地?割。
他近在眼前的眸子变得幽暗,像是探索,像是深究。
盛笳犹记同?桌曾经问过自己?,“你是不是喜欢高三的哪个学长呀,不然怎么总是盯着那里的队伍看”。她那时被人看穿心事,慌乱得差点打翻手边的水杯。
现在,依旧是这样?。
盛笳无比害怕让裴铎知道自己?其实暗恋他很多年?这件事。
如果喜欢被对方接受,那是一种幸运,如果没有,那将面对对方的忽视,嘲笑,甚至厌恶。
敏感?如她,会在深夜里,无数次地?重复他的眼神来折磨自己?。
她思绪烦乱,生硬地?扔掉自己?的关怀,正要推开他的手,就?听裴铎回答:“没事。”
“嗯,没事就?好。”
裴铎反手抓住她的手,俊逸的侧脸隐藏在光线不充足的地?方,“婚礼都有什么风格?”
*
盛笳从?北医下班后,去了市中心的一家私厨。
amora在靠窗的那张桌上冲她招手,“笳笳,这儿!”
盛笳坐在裴铎旁边,看见amora热切的探究目光,有些不安。
“我可以叫你笳笳吧?我们?上次在画展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盛笳点头,“我记得你。”
“阿铎说你们?要准备婚礼了,我有个同?学就?是做这个的,很有经验,她待会儿也来吃饭,你把自己?的想法跟她说说哦。”
盛笳回头看了一眼裴铎。
amora又道:“婚礼一辈子只有一次,要漂漂亮亮的才好,婚纱也要定?制的,阿铎有钱,你使劲儿花才能满足他。”
盛笳笑了一下。
裴铎侧身?,胳膊随意搭在她的椅子后面,像是把盛笳拥住了一样?,“让我砸钱你这么高兴?”
“你别理他。他就?喜欢当冤大头才来找我的。”
amora挑着眉毛笑嘻嘻的,喝了一口面前的酒。
盛笳一晚上被amora哄着灌了四五杯酒,脚步轻飘飘铎,回家换鞋时,裴铎扶了她一把,“别人让你喝,你也不会拒绝,傻不傻?”
“amora又算不上别人。”盛笳扭头,眼睛亮晶晶的,眸子像是浸润在冰酒中。
才见了两面,就?恨不得把半颗心交出去,裴铎没见过这么单纯的成年?人,“当初在院里长大的时候,她就?是孩子王,带着一群姑娘恨不得要造反,拿着跟棍儿像个猴儿似的。温馨提示啊,别因为她给你包圆儿婚礼的事儿,你就?以后跟她瞎混。”
盛笳盘腿坐在沙发上,听他讲amora小时候的事儿,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羡慕,“真好啊,我以前可没有这个胆量。唯一一次主动去找别的小朋友玩,还是我爷爷说只要我交到好朋友就?给我买一个新书包。”
她的神色全然放松下来。
裴铎很少看见这样?的盛笳。站在她对面欣赏了一会儿,才说:“你喝醉了,起?来洗澡睡觉。”
盛笳今天上班站了好几?个小时,现在才觉得小腿肚在一点点舒缓,她牢牢地?坐着不肯动,像是个不愿回家的叛逆少女,“我还不困,你再给我讲一讲amora小时候的故事吧。”
盛笳其实想听裴铎以前的事,但?她不好意思说出口。
“你多大了?还要听睡前故事?”裴铎嘲笑道:“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啊,盛笳,你现在正坐在沙发上,而且穿着的可不是睡衣,明?天早上起?来酒醒想起?这事儿,别跟我犯病。”
蛇打七寸,盛笳最大的软肋就?是怕脏。
她蹭地?坐起?来,懊恼地?“哎呀”了好几?声,转身?拍打沙发坐垫,眉头紧皱,“烦人,你怎么不早说啊?”
*
试婚纱当天,盛笳迟到了。
她刚刚下课,背着书包赶来,穿着白色卫衣,与婚纱店格格不入。
裴铎合上杂志,“终于来了,盛医生?”
盛笳出了地?铁站,跑着过来,此刻一张脸累得通红。她看了一眼他,径直朝amora走去。
“笳笳,快来看看,这是婚纱的样?衣,还不是成品,你今天先试一试,之后再改进一步样?式和尺寸。”
这是定?制款,二十?几?个人花了半个月赶出来的。
盛笳把婚纱捧在怀里,“谢谢你们?……”
“谢什么,快去试呀。喏,女士试衣间?在这边,男士在那边。”
盛笳进去换衣服。
当初谈论方案的时候,她只提出两个想法,一是不喜欢夸张的大裙摆,二是不喜欢繁杂的花纹。
设计师见她第一眼便说她肩膀很漂亮,所以婚纱是吊带款式的,裙摆则像是绽放的白色羽毛,轻轻摇曳在地?面上。
她将马尾辫放下,柔顺地?洒在双肩。
盛笳第一次穿这样?正式的裙子,很久都拉不上拉链,她又不敢用劲儿,生怕扯坏。
amora在试衣间?门口问:“笳笳,穿好了吗?需要帮忙吗?”
盛笳犹豫了一下,“嗯……”
门缓缓旋转,帘子被掀开。
盛笳低头摆弄自己?的裙摆,小声道:“amora,这个拉链怎么弄呀?”
没人说话,脚步声在身?后停下。
发尾被人勾起?来,撩在脖子前面。
这人指尖冰凉,划过皮肤,叫她一阵战栗。
指腹上有薄茧,或许是拿手术刀的结果。
盛笳猛地?回头。
裴铎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别乱动,拉链扯断了概不负责。”
盛笳低下头,“怎么是你,你又不会……”
“我怎么不会?”
裴铎声音微沉,头低下来,拍了一下她的腰,“挺直。”
“我、我自己?来。”
“你脑袋后面张眼睛了?”裴铎笑着问。
盛笳听到拉头划过链牙的声音。
他又说:“我什么不会?”
盛笳不吭声,扭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像是风吹过柳树,枝叶曼妙摇动。
布料的每一寸都柔和地?贴在皮肤之上。
身?后的裴铎也已经换上了黑色西装,笔挺又英俊。
从?镜子的角度来看,两人像是微醺后从?背后相拥的恋人。
盛笳觉得试衣间?的温度在升高。
“感?觉怎么样??”
盛笳不由自主地?收着小腹,“好像可以再改一改。”
“别改了。再改你都要饿瘪了,到时候我跟张纸片结婚?”
盛笳抬起?头,透过镜子瞪他。
“你最近天天就?吃一顿饭,给病人看病的时候脑子还够用吗?”
“……够用,病人很满意。”
裴铎慢慢勾起?嘴角,“转过身?来让我看看。”
“出去再看。”
“不行,我要第一个看。快点儿,盛笳。”
盛笳咬了一下唇,转过身?,低着脑袋,有些不自在地?把两手背在身?后。
这样?反而显得漂亮的肩颈线愈发突出。
裴铎垂下眸。
裙子很美,像是展开翅膀的白天鹅。
细长的吊带带着大道至简的意味。挺俏之间?欲说还休,裴铎还记得,那里很软。细腰婀娜,他也没忘,这并不是最近节食的结果。
盛笳能勾起?他作为男人最原始的强烈欲望。
裴铎得承认。
他的呼吸重了些。
挡在试衣间?唯一的出口处半晌没有动作。
盛笳始终不肯抬头,她觉得忽冷忽热,忍不住抱住双臂。
裴铎就?是这个时候吻上来的。
他的右手覆在她的脖颈上,大拇指摸索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然后微微低下头,吻在靠近唇角的位置。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近似恋人之间?的吻。
盛笳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
裴铎不再像上次那般羞辱性?质的掠夺,只是轻轻叩门,在她受不住微微张开双唇的时候,浅浅地?咬了她一下。
他随后很快抽身?。
盛笳却?胸口起?伏着,呼吸像是一池被搅乱的春水。
她方才不自觉地?将手抓在他的胳膊上,此刻平整的布料出现了突兀的褶皱。
盛笳眼眶又湿又热,试图在混乱中寻找到一丝清明?——
这次的吻又算什么?
可惜,显而易见,裴铎从?不深究每个冲动背后的意义。
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还沙哑,“很漂亮,出去给她们?看看吧。”